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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当今皇帝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5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不知是哪里着了火,人们你推我搡着涌出总塞,慌不择路地跑去护城河打水。

傅徵逆着人流,安安静静地走回了帅帐。

床头,摆着一盏烛灯,灯影泛黄,映得屋内昏暗。

床尾,放着他上午时还没缝好的内衬里衣——袖口开的线是他在那座破观里失手拽下的。

“呼”的一声,有人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祁老二呢?去哪儿了?”孟寰急声道。

傅徵背对着他,立在床前,一言不发。

“俘虏营突然着了大火,那个叫白银的小子趁乱跑了,祁仲佑知不知道这事?”孟寰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沉下脸,问道,“还是说,那把火就是他祁仲佑放的?”

傅徵没答话。

孟寰等不及,上前一把扳过他的肩膀,却见傅徵猛地推开他,低头呕出了一口血。

“召元?”孟寰一惊。

傅徵一手撑着桌角,一手想要擦去嘴上的血迹,可还不等他擦干净,又一口血从他的唇齿间溢出。

等江谊被人匆匆揪入帅帐时,傅徵已人事不省,他侧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枕边、袖口、领口还有前襟上却沾满了猩红的颜色。

“出什么事了?”吴琮见到孟寰一身是血的站在帅帐门前,大惊道,“少帅,您受伤了?”

“没有。”孟寰眉头紧锁,“找到祁仲佑了吗?”

吴琮摇头:“有个起夜的伍长见过他,说他去后面的马厩牵了匹马,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孟寰低骂了一声。

这时,帅帐内又响起了一阵喑哑的闷咳。孟寰摆摆手,示意吴琮继续去找,自己则转身,钻进了帐帘。

傅徵正伏在床边干呕不止,江谊在为他拍背。

孟寰一眼扫过,先看到了江谊手里那块被血浸湿了的帕子。

“怎么样?”他忧心忡忡道。

江谊木然回答:“不太好。”

“什么叫不太好?”孟寰被血腥味冲得头皮发紧,他问道,“很凶险吗?”

江谊把帕子丢进铜盆,翻出几根银针,扎在了傅徵的心口大穴上:“我听说少帅令堂钟老夫人就在总塞附近的天觜镇,若是方便,还请劳动钟老夫人来一趟。”

孟寰失色:“你不是太医院院首吗?怎么还要请我娘?”

江谊直起身,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前院首,我因治不好傅将军的身子,被陛下发配到天奎来了。”

孟寰深吸了一口气,几乎觉得自己也要怒急攻心了。但此时此刻,他只能风风火火地叫来亲兵,让人连夜赶去天觜,请钟老夫人。

天快亮时,钟老夫人才姗姗赶来,她见了傅徵,还未把脉,就先开口道:“去找几根上年头的人参来。”

孟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娘身后:“找人参干什么?”

钟老夫人不答,只把江谊拨到一边,俯身贴着傅徵的耳畔,叫了两声:“召元,师娘来了。”

短短一句话,好像真的有奇效,傅徵原本紧阖着的双眼竟动了一下,紧接着,缓缓地睁开了半分,顺着钟老夫人的声音寻去。

钟老夫人叹了口气,捏了捏傅徵冰凉的手,然后转头有些不耐烦地对正在发愣的孟寰道:“人参呢?”

孟寰赶紧夺门而去。

傅徵这命,说薄也薄,说硬也硬。自钟老夫人一句话把他叫醒后,他还真缓过了这口气,慢慢地平稳了下来。

只是人一直昏昏沉沉,始终醒不过来。

孟寰每日要去他帐中瞧上数十遍,在确定他一时半刻死不了后,这才松了口气。

钟老夫人看出了孟寰的心思,她不咸不淡道:“你何苦和他置这口气?”

孟寰看着傅徵的睡颜,语气凉凉:“阿娘,说到底,我是这四象营堂堂正正的大帅,有他在,我孟家名不正言不顺。”

“既然如此,那干脆一碗药把人弄死算了。”钟老夫人坐在傅徵床边,却根本不在乎傅徵会不会听到自己这话。

孟寰讪讪不语。

钟老夫人为傅徵拉了拉被子:“当初你跟在他后头,摇尾乞怜的时候,可有想过今天?”

“摇尾乞怜”四个字狠狠敲在孟寰的心上,他脸色难看至极,表情晦暗扭曲。过了不知多久,才吐出一句话:“现在的事,当年怎能说得准?”

钟老夫人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时,吴琮在屏风外小声禀报道:“少帅,我们发现了出逃俘虏的踪迹。”

孟寰又看了一眼傅徵,起身走出帅帐。

夜晚长空清亮,微风徐徐,吹得人心情舒畅。

不过孟寰和吴琮谁也舒畅不了,尤其是在听完吴琮的汇报后,孟寰脸色阴得吓人。

“少帅,我们还要继续追吗?”吴琮问道。

孟寰摇头:“不追了。”

“可是……”

“那小子狗胆包天,敢带着人跑到胡漠人的地盘,再追下去,他岂不是要把你们引去王庭?”孟寰存了口气,“等着吧,兴许他把人送出了关,就会老老实实地回来,到时候我再好好收拾他。”

“是。”吴琮抱拳。

两人沉默对站了片刻,这小将军又犹犹豫豫地问道:“少帅,傅将军怎么样了?”

“还行,旧伤犯了,已经没事了。”孟寰含糊道。

吴琮宽慰他:“老夫人在,一定不会有事。”

孟寰扯了扯嘴角。

说到傅徵,吴琮不由问道:“将军这回怎么病得这样重?祁二哥从前一直跟着他,怎么偏偏这是跑得不见人影了?”

孟寰不想与吴琮多说,他只道:“我怎会知道他两人之间的事?你带着人在外好好巡查,一旦发现那姓祁的小子,赶紧给我带回来。”

孟少帅口中“那姓祁的小子”此时正在哨城外徘徊,他牵着一匹没精打采的老马,手里还提着个走不动路的“大姑娘”。

“大姑娘”仰起了头,苦苦哀求:“二哥,我实在是走不动了,让我骑会马吧。”

“马也走不动了,你坐上去,小心把人家压垮。”祁禛之很不客气地说道。

被化妆打扮成了个大姑娘的白银咬着嘴唇,梨花带雨:“二哥,那我们今夜还要继续走吗?找个店住下吧。”

祁禛之呼出口气,他敲了一把白银的后脑勺,把人敲得捂着脑袋嗷嗷大叫。

“能不能有点出息?”祁二郎训道,“不走,你难道要留在总塞,跟着那帮蛮子发配瀚海吗?我告诉你,你走不到一半,就会被孟伯宇安插的人偷偷杀掉!”

白银被祁禛之一席话唬得一噎,绷着脸问道:“可是,二哥,你把我劫出来了,你怎么办?你还回得去吗?”

祁禛之看向远方:“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白银吃惊,“你不回去,那,那将军怎么办?”

“你操心得倒是多,他怎么办跟我们没关系。”祁禛之回答。

白银支支吾吾,扭扭捏捏,站在原地不动了。

祁禛之气结:“怎么?你小子还想着回去伺候他呢?”

“将军对我不错……”

“我对你也不错!当初要不是我,你早被什么破落汗铎努买走当暖床小厮了!”祁禛之揪着白银精心梳好的双螺髻,“赶紧走,今夜必须想办法进哨城。”

“哨城是胡漠人的地盘……”

“就是胡漠人的地盘才要去,不去上哪解你身上的袭相蛊?”祁禛之呵斥道,“你少在那盘算着回四象营,回傅召元身边,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了,听见没有?”

白银含着泪点了点头。

很快,这一男一“女”一匹老马消失在了哨城外的官道上。

把守城关的胡漠老兵打着瞌睡,抽着卷烟,摇摇晃晃地走下岗哨。

当然,不管是那一男一“女”一匹马还是这个喝得半懵的老兵都没有发现,一个身姿缥缈、面容白净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林中,目送着他们渐渐远去。

傅徵第一次醒时正是深夜,他迷蒙中五感衰退,只觉得身边有人,却不知身边的人是谁,于是下意识喊了声“仲佑”。

喊出口,又想起祁禛之不许自己这么叫他,不由急忙改口,叫道:“祁二公子?”

“是我。”一个声音和缓的老妇人开口了。

傅徵耳中嗡鸣,眼前一片昏花,他只觉得有人温柔地托起了自己的头,往自己嘴里送进了一丸苦得发涩的药。然后,清醒的意识又如潮水般褪去了。

等下次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四象营将士操练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傅徵躺在床上,大脑迟缓地运转着,一炷香过后,他才缓缓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祁禛之离开了,什么都没带走,只把那大姑娘似的白银携在了身边。

他们走去了哪里?

傅徵没有力气去琢磨,他盯着顶帐,后知后觉地思考起,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召元?”这时,身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傅徵有些诧异地偏过头,看到了钟老夫人的身影。

他吃了一惊,就要起身,却被钟老夫人一手按下:“好好躺着,你肺腑旧伤复发,不可轻易挪动。”

傅徵听话地躺了下来:“师娘。”

钟老夫人看了看他,轻轻一点头。

傅徵目光追随着钟老夫人,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钟老夫人用帕子沾了沾他额角的虚汗,淡淡道:“不用劳心劳神想着如何应付我,肺腑有伤病,要少讲话。”

傅徵抿了抿嘴,眼睫微垂。

他记得,当初孟老帅收自己这个徒弟时,钟老夫人并不乐意。

她出身公卿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跟着思云观的老道学了一手好医术,可惜一朝家道中落,随着被贬的长兄来了边关。

只是哪怕在民风剽悍的北塞待了数十载,嫁与武夫好几年,钟老夫人也是个修养极佳、自视奇高的贵女。

被一个屠户的儿子喊师娘算怎么一回事?

可傅徵这人大概脑袋里面天生少根筋,他从来看不出自己那位清冷高雅的师娘并不待见自己,次次回天奎买的驴肉火烧都得给师娘带一个。

好在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当年,钟老夫人似乎还真从傅徵的身上瞧出了几分可爱来。

只不过,这几分可爱很快就随着饮冰峡一战而消失不见了。

“麻烦师娘了。”攒了许久的力气,傅徵到底还是开口说了话。

钟老夫人正在整理桌上散乱的银针和熏药,她头也没抬,便回道:“是伯宇请我来我的。”

傅徵嘴唇微动:“还是多谢师娘。”

钟老夫人动作一顿,没有答话。

傅徵说完这句,好像就已累极了,又沉沉地阖上了眼睛。

钟老夫人走近,搭上了傅徵的手腕。

“师娘,”就在钟老夫人把完脉,准备离开时,仿佛已经睡着的傅徵又开口了,他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钟老夫人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睁开眼睛望着自己的傅徵。

傅徵虚弱地笑了一下:“如果我快死了,师娘你可不可以替我求求孟伯宇,让他放我回天奎?我想回家了。”

钟老夫人没说话,背起药箱,离开了。

当晚,孟寰来了。

他沉着张脸,用两根手指拎起了还丢在床尾的那件内衬里衣,眯了眯眼睛:“这不是你的衣服吧?”

傅徵倚在床头,目光扫过时没有丝毫变化:“那是祁二公子的。”

“哦,祁二公子。”孟寰别有深意地瞧了傅徵一眼,“他去哪了,你知道吗?”

傅徵的眼神始终有些发散,但在听到孟寰这话后,却艰难地聚拢了起来:“你找到他了?”

孟寰迟疑了一下,临时改了口:“没有,所以来问你。”

傅徵的眼神又渐渐散开了。

孟寰带着一身叮叮当当的铠甲,一屁股坐在了床边:“江谊那小子说,在天奎时,有个四象营的老兵,捅了你一刀,怎么回事?”

傅徵的脸上一片空白:“什么?”

孟寰只得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傅徵神色微微变了,他没说话,视线落在了被孟寰随手丢到一边的那件里衣上。

里衣袖口的线头往外翻着,已经缝好的阵脚却很密,看得出下针的人手艺不错。

孟寰忽然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掸了掸铠甲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道:“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说完,准备替傅徵熄了火烛。

而就在这时,一个亲卫小兵急匆匆地冲进帅帐,他被摆在门口那用来熏药的铜盆绊了一跤,当即摔得四仰八叉。

孟寰脸一黑,骂道:“像什么样子?给我爬起来!”

小兵战战兢兢地站好:“少,少帅……”

孟寰轻轻一皱眉,心下觉得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那小兵觑了一眼傅徵,压低声音道:“少帅,朝廷来了钦差,刚刚抵达总塞。”

“钦差?”孟寰诧异。

小兵答道:“是跟着闻副将回来的,一行足有五、六十人,闻副将脸色不好,只说让属下速来请少帅。”

孟寰“嘶”了一声。

闻简押着虎无双南下不过七天时间,再快也不可能在七天之内往返京梁和总塞。

怎么,这钦差是凭空里冒出来的吗?

孟寰越想越觉得有古怪,他还是沉着气为傅徵熄了灯烛。

在往议事堂去的路上,才拉着那亲卫小兵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亲卫小兵脸色铁青,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少帅,陛下微服私访,亲临总塞,点名要见少帅您!”

“谁?”孟寰大惊失色。

陛下?当今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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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要回京了,小祁也要开启奇妙的塞外之旅了~~

还有,作者的存稿不多了ಠ_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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