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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在过去,祁禛之从未关注过穷苦人的生活。并非是他没良心,而是他看不到。

威远侯府立在京梁桐香坊,那地界离皇城根走路都不需一刻钟,能看见的除了金宫之内的歌舞升平外,也只有家家户户都会种的梧桐树。

祁禛之生在那里,长在那里,自然眼中也只有那里。

他偶尔会去云桂阁喝酒,去西江边上的思云市集划船,隔三差五也会跑到红杏院、添香馆与那帮子和他一样不入流的纨绔公子哥们吟诗作对、附庸风雅,顺便摸摸歌舞伎美人的小手。

那样的生活,又怎能看得到穷苦人呢?

直到祁奉之被问斩,祁氏满门凋零,祁禛之才算是第一次踏入人间。

从京梁到同州,他坐着囚车,忍受着来来往往商贩农户们的闲言碎语。

有人说他们是满脑肥肠的狗官,因贪了饷银被青天大老爷戴上了枷锁。还有人说他们是想要造反的佞臣,把大兴朝堂搅弄得不得安宁。

祁禛之有嘴说不出,只能在心里呐喊,他的大哥就是为了你们而死的。

可是,祁禛之却无法埋怨这些黎民百姓。

从同州再到冠玉,他见了太多流离失所的难民。

衣衫褴褛的母亲抱着还需喂奶的婴儿,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树杈做拐,不足十岁的孩童已能拉着推车沿街叫卖……

太多太多的惨状,印在了祁禛之的眼中。

“丈夫豪杰生于世间,当为民请命。”十多年前在书房中学到的这句话,祁禛之在十多年后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

正午时分,他站在长河坊外,看着成群的老幼妇孺挤在施粥的铺子前,你推我搡。

莫金金不在,不知又跑到哪里去偷鸡摸狗了。

祁禛之抱着刀转了一圈,最后绕到北城门口的告示牌下,那里站了不少人,不知在指指点点些什么。

“别去凑热了,没什么好看的。”这时,杭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贴着祁禛之的后背说道。

祁禛之吓得一蹦:“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杭七大叫,“苍天有眼,老子是来买驴肉火烧的!”

祁禛之一低头,正闻见杭七手中的卤肉香气,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喉结。

杭七大大咧咧地揽住他肩膀,笑道:“猜猜告示栏里贴的是谁?”

“贴的是谁?”祁禛之满脑子都是驴肉火烧。

杭七眉梢一挑,神神秘秘道:“威远侯家的二公子,祁禛之的逮捕令!”

听到这话,被通缉的人缓慢一震:“祁禛之?”

“可不是嘛!”杭七朝那告示栏看去,“据说威远侯被斩首后,祁家众人被下了诏狱,女的没入奴籍,男的流放发配。结果,一家子刚送到同州,那祁二公子就溜得无影无踪。气得狗皇帝把刑部分管此事的官老爷卸了数十个,连常侍郎都没能幸免。”

“是吗?”祁禛之慢吞吞地评价道,“祁二公子本事不小。”

“谁说不是呢?”杭七狠狠一拍通缉犯的肩膀,“押送祁家人可是天字狱的郑刀,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祁二公子真是非同凡响。”

祁禛之摸了摸鼻头,脑海中浮现起了郑刀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

刚到同州时,祁禛之没少挨郑刀的揍。

此人好酒好色,见到祁家堂姐祁幼明年轻貌美就双腿灌铅,三番五次动手动脚。祁禛之看不过眼,回回都要以自己被郑刀揍出血而结束。

出逃的那天晚上,郑刀灌了二两黄汤,在铁栅栏外睡得犹如死猪。祁禛之故意撞翻了他的酒壶,临走前,又丢了支火把。

也不知那死猪有没有被烧死,祁禛之在心中想道。

“不过我看这画像上的祁二公子大抵和他本人不怎么像。”杭七一句话打断了祁禛之的思绪。

祁禛之僵硬地问道:“七哥见过他?”

“祁二郎嘛,我在红杏院底下远远地瞧过一眼,人长得像个小娘们似的,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就这里就这里,”杭七指了指祁禛之眼下,“乌黑发青,一看就是个内里虚浮、外强中干的酒鬼。”

人高马大、身强体壮的祁二公子内心无语,他一把拍掉杭七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让这个明显矮了小半头的人滚到一边去。

杭七大笑,拎着火烧扬长而去,留下祁禛之在原地和自己那副完全不像的肖像画大眼对小眼。

这时,他突然发现,那画像中的人脸颊已打上了金印,而自己则是在打金印的前一天就已逃之夭夭。

呵!祁禛之一笑,果真是一帮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就按这画像,找到明年也找不着他祁二公子。

想到这,祁禛之愉快地买上了两个驴肉火烧,回内宅当值去了。

内宅还是那个静悄悄的样子,来往仆妇皆垂头低眉不敢大声言语,仿佛恐惊天上人。

祁禛之提着火烧,像尊护法似的杵在院子当中。

赵兴武说那人自从进了内宅,就连门都没出过。可是,不出门,自己怎么见他?怎么跟他说天奎镇饥荒的事?

思来想去,祁禛之一清嗓子,直接提声喊道:“王主事开开门,我要见你家主上!”

这一声好似平地炸雷,惊得左右厢房、左右耳房里的各位纷纷探头观望,中气足得倘若让杭七听见了,必得背后向祁二郎好生道歉。

吱呀,内门开了,王雍一脸震惊地伸出脑袋:“白护院,你这是做什么?”

祁禛之友善一笑:“我要见你家主上。”

王雍脸一沉:“你又胡闹什么?”

“我哪里胡闹了?本护院有要事相禀,让开让开。”祁禛之扯着嗓子喊道。

王雍眉头紧皱,不耐烦道:“白护院,我家主上刚喝了药睡下,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讲就行了。”

“那可不行,你这蠢驴脑子听不懂,”祁禛之挥了挥手,直接退到廊下,冲二楼暖阁喊道,“五哥,还没睡着呢吧?”

院中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胆大包天的白清平到底要干什么,正以为此人要被杭六杭七丢出去喂狗时,暖阁的窗户竟然打开了。

“上来。”向来寡言的杭六丢下一句话。

祁禛之乐呵呵地冲王雍一抱拳,拎着火烧上了楼。

傅徵并没睡,药也没喝,他正坐在书案前,对着一卷不知是什么的书出神。

傅大将军走南闯北,仗打了不少,但学却没上过几天。早年孟老帅劝他多多识字,多多读书,起码递给天子的奏疏得自己写,傅徵全当了耳旁风。毕竟,在那时,如今的四象营少帅孟寰还是他身边的跟屁虫,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写奏疏这种事。

可是现在,当了三十多年文盲的傅将军竟有了读书写字的心性。只是,这心性也不怎么稳当。

祁禛之坐在他身旁,歪着头认真地读出了书卷封头上的大名:“镜花……水缘录?”

傅徵放下书,只觉得晕字,他闭着眼睛问道:“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祁禛之却被《镜花水缘录》勾去了注意力,他笑道:“我当你在看什么正经书,原来是话本啊。这本没意思,太冗长了,我推荐你读《九斋记》,讲西靖将军越安和女昭王云靳的宫闱秘史,可有趣了。”

傅徵掀开眼皮瞧了祁禛之一眼:“《九斋记》是禁书。”

“啊?禁书吗?”祁禛之笑容无辜。

傅徵按了按额头:“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祁禛之运了口气,敛神道,“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两年前的‘北闻党’、‘东山派’之争。”

傅徵抬眉,看向祁禛之:“‘北闻党’,‘东山派’?”

“对,”祁禛之硬着头皮说道,“前年年底,‘北闻党’魁首,大司农李绍文联袂御史大夫姜顺上表皇帝,要求变法。其中一条是要重新核定孝帝年间所制的农法,希望减少官府为佃农贷款贷粮的数目。”

祁禛之没期待这个深居简出的久病之人能知晓这等朝廷大事,但谁知,他竟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封奏疏一递上去,以吴司徒为首的‘东山派’立即启奏弹劾。去年是灾年,若是没有贷款贷粮,农户们还有活路吗?当时,就连据说人人喊打的大奸臣刘申也参了一本。可是……陛下却没有回应。两派,就这么拉锯了一年多。”祁禛之提起“陛下”时,不由偷偷瞥向傅徵,希望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门道来。

可傅徵却始终很平静:“你是想问皓都开仓放粮一事吗?”

祁禛之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心底就是一动。

果真,他看起来虽然普通,但满屋子摆着逾制物件儿的人确实不一般,提起话头就能接话尾。

“没错,”祁禛之笑了一下,“‘北闻党’和‘东山派’离我很远,但天奎镇却离我很近,出了大门,走两步路就能看见倒在街边的饿殍。半年前‘东山派’因杂税贪污一案,数个世家大族受累。上头为了安抚朝臣,准许设立发运使,一面为了统一收购运粮,一面……就是为了皓都开仓。可是发运使一个月前就到了冠玉,为什么粮食却没能来天奎呢?”

傅徵看向祁禛之。

祁禛之笑了笑:“我家就是做粮食买卖的,因农户们的贷粮减少,收不来余粮,官府没收了经营许可,以致欠了一屁股的债,不然……我也不会来到这里。”

傅徵没说话,支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祁禛之一顿,“我只是觉得,‘东山派’死了那么多人,到最后也只给咱们老百姓挣来了一个开仓放粮,怪不值的。倘若,连这放粮都没落到实处,那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傅徵放在桌下的手微微一紧。

“五哥,”祁禛之笑着往前凑了凑,“我听人家说,你是从京梁来的贵人,想必……也认识不少朝廷里的达官显贵吧?”

“你想让我做什么?”傅徵脾气很好地问道。

祁禛之觑了一眼一直板着张脸站在不远处的杭六,小声说:“你能不能给跟你关系不错的那位写封信,吹吹枕边风,让京梁的人帮帮忙?”

关系不错?枕边风?这都哪跟哪?杭六一听,当即就要上前把祁禛之揪出暖阁,干脆直接走窗户丢下去。

但傅徵仍然很好脾气,他问道:“白护院,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当成什么人了?

当然是京梁哪位贵人的男宠了。

逾制的器皿、一箱子金瓷纸写成的“情书”、偏僻小镇里的山珍海味,还有来把脉的太医院前院首江谊。祁禛之在京梁时就知道,那江太医得罪了内宫贵人,被贬回原籍,可他却不在老家种地,却在这里给人看病,不摆明了要让大家往那处想吗?达官显贵们养外室不都是这么养的吗?

在勾栏瓦舍里听多了话本的祁二郎早已编好了一出大戏。

心如死灰的人执意要离开京梁,可他那痴情的情郎却念念不忘,将一屋子家底都塞给了心头挚爱,明知人家厌恶自己,却还非得一封接一封地寄信,渴望挽回真心……

至于那情郎是谁,祁禛之不敢细想。

傅徵没生气,他摆了摆手,让准备上前把祁禛之丢下窗户的杭六退到一边,开口道:“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保证有结果。”

祁禛之一把抓住了傅徵的手,连连道谢:“我就知道,五哥你心地善良,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傅徵默默抽走了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准备静待祁禛之离开。

可祁禛之坐着不动。

“你还有事吗?”傅徵偏头看他。

祁禛之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拎起刚刚丢到一旁的两个驴肉火烧:“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驴肉火烧放了许久,已经有些凉了,卤汤浸透油纸,溢出一股廉价的肉香。这玩意儿放在傅徵面前那堆满了金瓷纸和宝玉瓶的书案上,显得格格不入。

在杭六看来,祁禛之分明是在羞辱傅徵。

可傅徵竟认真地回道:“不必客气。”

祁禛之一拱手,起身离开前还相当贴心地嘱咐道:“有些凉了,得馏一馏再吃。”

生怕杭六揍他的祁禛之跑得比兔子快,他自然没有看到,傅徵真的拿起其中一个火烧,咬了一口。

“这姓祁的真是没大没小,哎,将军……”杭六一转身,正见傅徵低着头研究那火烧的酥皮。

“这是郭伯家的,那个小摊居然还开着。”傅徵怔怔道。

杭六没说话。

刚一回天奎,他就和杭七把这座小镇摸了个一清二楚,他知道,傅徵口中的那位郭伯早就不在了,如今支摊的是他儿子,郭准。

杭六还知道,当年孟老帅最好这口,每次傅徵回家,都会叫他带上一篮子,回来给四象营的弟兄们分分。

而孟老帅,也已不在了。

一年半以前,他连同四象营十八位主将、冠玉郡三千九百九十七位府兵一起,死在了距天奎镇不过三十里路外的饮冰峡中。

英魂往矣,徒留故人伤悲。

“老六,”傅徵放下了火烧,不知脑中是否也想起了当年四象营中不灭的篝火和塞外辽原上同自己纵马驰骋的袍泽弟兄,他只道,“去把徐里正请来。”

“是。”杭六点头。

他刚走到楼口,又听身后的人道:“你说,若是有朝一日那小子知道了我就是傅召元,他会不会恨我?”

杭六向来嘴笨,从不会像杭七一样哄人开心,听到这个问题,他也只能回答:“将军,我不知道。”

“他爱憎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真知道了,恐怕会恨死我。”傅徵自言自语道。

他看向窗外,院中的柏树依旧枝繁叶茂,那遮天蔽日的枝干下,树影摇曳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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