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绛这人怎么回事?
他自然是听了谢悬的命令。
那谢悬是怎么回事呢?
在傅徵听完细作“金子阳”的话,并瞬间明白了一切,准备在回行宫的途上溜走却被谢悬捉回后,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都是皇帝设的一场局。
或许,在更早时,谢悬就知道了那所谓的传国玉玺在何处。
当年通天山第一次剿匪,祁奉之还跟在傅徵的身边呢。那一战何等惨烈?除了虎无双侥幸脱逃外,流匪几乎无一人生还,甚至包括为了寻找北卫传国玉玺而假意臣服虎无双的十三羽死士天择。
后来,四象营帐下的将士们将收缴来的兵器充了公,而一些零碎的宝物则被孟老帅随手赏给了有功之臣。
那么,祁奉之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得到了所谓的“传国玉玺”。
只是……传国玉玺如此贵重,如果真的在当时收缴来的东西里,傅徵不可能不知道,这有些说不通。
但不管怎么说,十三羽的老二天择可是在先主死后选择归顺了谢悬,所以,天择必定在被杀前拼死送出了消息。
傅徵猜测,这消息一定不甚准确,否则,谢悬不会允许偌大一个玉玺失落至今。
那么也就是说,大概除了虎无双,没人知道玉玺中那据说能指引世人寻找天宁的罗盘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然,谢悬这么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又怎会纵容同样知情的胡漠探子利用“北闻党”和李定巍,栽赃陷害威远侯呢?只因为如此一来,他才有机会顺理成章地抄了祁家,审问祁奉之。
很显然,谢悬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否则,后来也不会流传出“祁奉之意图造反、行巫蛊之术”的离谱传言——这是为了蒙惑胡漠探子的迷障。
可是,既然谢悬笃定,那玉玺里的罗盘一定在祁家人身上,他会放过还活着的祁禛之吗?
还好祁禛之跑了,可是跑到哪里去了?傅徵不知道,只有一点他很肯定,那就是如今依旧在塞外为谢悬打探传国玉玺的封绛不会饶了他。
而那纸“小心封绛”的信,最终一语成谶。
不过这回,谢悬没有给他提醒祁禛之的机会。
“将军,将军?”马车停在行宫后门下,随行的香喜冲内轻声叫道。
但没有回声,轿厢中静悄悄的。
香喜有些担心,自作主张地掀开了车帘,却见其中空无一人,只剩傅徵身上原本穿着的玄青色朝服。
“将军!”香喜大惊失色。
很快,傅徵失踪的消息传进了太极宫。
谢悬却不慌不忙,他气定神闲地一笑,抬手抛出了一只不知被他的袖子压了多久的香鸟:“跟着它去找。”
没出半日,禁军统领严珍便在京梁城外的一处野渡口找到了傅徵。
他换了身行头,穿着件灰扑扑的书生袍,还不知从哪里找了个书箧,装得竟像个很有文化的人。
为傅徵撑船的艄公正美滋滋地把玩着傅徵用以冲抵船费的一枚玉锭,谁知还没等他美完,严珍的手下就已围了渡口。
此时,谢悬已经端坐在思云行宫,悠然自得地等待了。
嘭!大门在傅徵被严珍“请”进来后骤然合拢。
谢悬坐在阴暗的角落中,像只鬼似的,森森地笑了起来。
“这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袍子?”他拨弄着傅徵的领口,揶揄道,“你新识了几个字,就敢打扮成个书生了?”
傅徵挣开他,扬手朝着谢悬的下巴就是一拳,谢悬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傅徵的腕子。
“你……”傅徵气急。
谢悬勾起嘴角,轻笑道:“阿徵啊,怎么样?对我给你布置的局还满意吗?”
傅徵咬牙切齿地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呢?”谢悬慢悠悠地坐下,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在百龙观,你见了谁?”
傅徵一滞。
“阿徵,你以为,我当初留下那几个祁家人的命,真是因为仁慈吗?”谢悬一笑,“你总是太天真,以为能骗过我,可你忘了,我养的眼睛能窥视天下万民,任何把戏都瞒不过我。”
傅徵身上阵阵发凉,他情不禁地向后退去,却被谢悬狠狠抓住,圈进怀里:“我早就知道你在用祁家的香鸟和那位祁二公子飞书传情了,阿徵,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你身上什么味道我会不知道吗?你不会觉得,我会信了你和香喜扯出的鬼话吧?”
说完,皇帝掏出了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香鸟。
他摩挲把玩了许久,最后手指一用力,“咔嚓”一声,小鸟死了。
傅徵不住地发抖:“谢青极,你做这些事,难道就是为了向我证明,我永远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吗?”
“你说得太对了,”谢悬露出了一个冰冷,又含有几分戏谑的笑容,“阿徵,你要知道,我永远都看着你呢。至于这次,就是我对你的惩罚。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妄想着能再见到那位祁二公子了,因为,他是不会活着回来的。”
傅徵脸色一白。
谢悬刮了刮傅徵的鼻子:“阿徵,那人让你伤了心,我可不会留他一条命。”
“滚……”傅徵哆哆嗦嗦道。
“让我滚,滚哪里去呢?”谢悬亲了一口傅徵冰凉的脸颊,“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傅徵一把推开他,扭头就要往外走,却被谢悬抓着肩膀,狠狠地按在了门上。
“阿徵,你为了那姓祁的,甚至愿意偷偷出逃,你可真让我失望。现在你又让我滚,你是不是忘了,朕还是一国之君?”谢悬声音低沉,笑容桀然,看得傅徵不寒而栗。
“你给我保证过的……”傅徵恨道。
“我保证你只要和我回京,我就重查祁家的案子,我不是说到做到了吗?现在真相大白,你不满意吗?”谢悬抚过傅徵的脸,“你怎么不知足?你还想要什么?”
“啊,我知道了,”谢悬笑容如魅,他意味深长道,“那一夜,你忘不了那一夜,是不是?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当时的你那副模样,在祁二公子眼中想必和娼妓没什么区别。怪不得他不要你,抛下你一个人走了呢。”
傅徵胸口一疼,呛出了一口血。
谢悬一把捞起他软倒的身子,把人抱到了床上。
“阿徵,你和他在一起过吗?他看过我留在你身上的印记吗?他不觉得恶心吗?”谢悬的一声声话语敲在傅徵的心上,让他眼前如飘雪花片般忽暗忽明。
“阿徵,别去想那位祁二公子了,我已让封绛把他送到虎无双残党的身边,用不了多久,那帮人就会逼供出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我猜,你那风采绝世无双的相好现在应该已经死在苏勒峡了。”谢悬擦去傅徵唇上的血迹,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深夜,一弯月色如水。
柴房外传来叮叮当当的锁链碰撞声,没过多久,“呼”的一下,门开了,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白银跌进了屋。
祁禛之忙扑上前,扶起他:“怎么样?”
白银已哭不出声了,他红着眼睛看着祁禛之,细弱地哼道:“疼……”
祁禛之后悔得无以复加:“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着你跑到这种地方的……”
白银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阖上眼睛,不说话了。
祁禛之走到门边,冲外喊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能不能说清楚!”
外面无人应声。
等了不知多长时间,白银都已躺在草席上睡着了,那柴房的门才徐徐打开。
阿纨站在外面,神色淡淡,脸上不见喜怒。
“祁二公子,”她开口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到底想要什么了。”
祁禛之低下头,过了半晌,他才一字一顿地回道:“我没有听说过你想要的东西。”
阿纨抬了抬嘴角:“没听说过?”
“没有。”祁禛之一口咬定。
阿纨转身就走。
“慢着!”祁禛之狠了狠心,“你,你说的玉玺我确实不清楚在哪里,但是……那个藏在里面的东西,我或许之前见过。”
“很好。”阿纨一点头。
“不过我不能保证……”
“我会给他请个郎中。”阿纨堵回了祁禛之的话,“今夜,把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子给我画出来。”
“二哥……”不知何时,白银醒了过来,他怔怔地叫道,“二哥,他们到底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祁禛之看着他汗津津的额头和身上的斑斑血迹,沉了口气:“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其实是不确定。”祁禛之坐到了白银身边。
白银迷茫。
祁禛之叹了口气,他问白银:“人家叫我祁二公子,你知道祁二公子是谁吗?”
白银摇头。
“傅召元也叫过,你都不好奇吗?”祁禛之笑了一下。
白银缩了缩脖子,小声回答:“对于我来说,你是白公子和还是祁二公子都一样。”
“是了,”祁禛之哑然失笑,“反正都是你二哥。”
白银想仰头冲祁禛之抬抬嘴角,可却抻到了身上的伤,他“嘶”了一声,蚊子哼哼般地回道:“你就算是逃犯,也是我二哥。”
祁禛之乐了,他摸了一把白银的脑袋:“小子,还真给你猜对了。”
祁禛之不是逃犯是什么?
落了罪的祁奉之在京梁渡口斩首,祁禛之在台下望着,那时他满腔热血地要为自家大哥报仇。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想报这个仇,怕是难于登青天。
不怪傅徵,不怪“北闻党”,不怪任何一个看似相干的人,因为,祁奉之是被他所忠心不渝的皇帝陛下亲手害死的。
聪慧如祁二郎,面对此情此景的他又怎会不知,那封绛把自己送到阿纨身边,岂是让自己向阿纨打探传国玉玺身处何地的?
他是要阿纨在逼问自己传国玉玺身处何地时,套出阿纨关于这破玉玺的了解。
封绛打了一手好算盘,可拨珠子却是谢悬。
就像当初那摆在明面上的“北闻党”、“东山派”之争一样,看似是姜顺拿捏了伪造的“罪证”,看似是敦王要以此挑起四象营的争端,实则是幕后坐观虎斗的谢悬亲手取走了祁奉之的命。
封绛没骗他,果真,在阿纨身边,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长亭祁家,百年簪缨,一朝毁于帝王一念之间。
冤吗?太冤了。
正如他也冤枉了傅徵。
可是这仇如何得报?祁禛之不知道。
毕竟眼下,他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白银听完这一番话,目瞪口呆,他出神了不知多久,才喃喃问道:“所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连皇帝都想要?”
祁禛之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只觉得,大哥为这么一个小玩意儿丢了性命,真是……荒唐。”
白银眨了眨眼睛,他忽地拉住祁禛之,问道:“二哥,你说,大哥他会不会其实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也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所以才不想让它落入奸人之手?”
祁禛之一愣,半晌没说话。
这确实符合祁奉之的作风,他一向如此冰魂雪魄、朗月清风。
可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大用?竟叫祁奉之为此丢了性命?
祁禛之仔细回想道:“几年前,我大哥从边塞回来,曾送过我一个木头做的美人雕,那美人雕也就巴掌大小,看上去平平无奇,只因为我大哥说,这是剿匪所得,所以我才收着的。后来家里的小厮有次不小心,扫屋子时把那美人雕摔裂了口子,母亲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发现,木头做的美人雕里居然塞着一块明晃晃的玛瑙坠子。我母亲和我娘两个人很信神神鬼鬼之说,一见那坠子就说不详,还要去找观子里的老道给瞧瞧。我大哥不同意,自己收了去。我没见过那玛瑙,并不知为何不详。”
白银咋舌:“真是奇了,什么玛瑙能只看一眼,就觉得不详呢?”
祁禛之笑道:“这我怎会清楚?在我看来,所有玛瑙都和我这条剑穗子上的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白银好奇地看了一眼祁禛之的剑穗子,确实没看出什么特别:“二哥,我之前听人说,北卫那边有个风俗,就是和玛瑙有关。”
“什么风俗?”
“好像是……”白银坐起来久了,身上疼,他艰难地换了个姿势,继续说道,“有一种工艺,能把红玛瑙里面掏空,存上人的鲜血,然后再以蜜蜡封口,这样,能保鲜血永不干涸。”
祁禛之听得直皱眉:“北卫之人多淫巧,这种东西,可不是邪性不详吗?”
“所以我觉得,大哥拿回家的那个玛瑙里,兴许装的就是人血!”白银琢磨起来,“是谁的血呢?”
“是神的血。”门外响起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两人具是一惊,抬眼看去,就见阿纨身边的九尺巨人额风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这巨人冲祁禛之和白银一笑,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
白银失色:“你,你不是哑巴吗?”
“是啊,”“额风”抬手往脸上一抹,然后骨骼一缩,瞬间矮下去好几尺,“不当哑巴怎么骗得过那小丫头,我又不是被阉了下头的宫伶,能掐着嗓子说话。”
祁禛之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那张血盆大口:“贺兰铁铮?”
这“鬼将军”彬彬有礼地一拱手:“叫我慕容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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