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可惜,谢悬被长乐宫诵经祈福一事绊住了脚,整整两天都没有出京梁城一步。
谢崇不想跟着自己亲娘,听那深宫妇人哀怨的絮叨,一日寻了空当,又偷偷溜来了傅徵身边。
傅徵正倚在窗下看书。
谢悬两日没来,他便精神好转了两日,尤其是在钟老夫人平安返回,告诉他祁敬明会托人在北塞寻找祁禛之的下落后,傅徵原本时常迷迷糊糊的神智都清醒了不少。
谢崇趴在他腿边,也想去瞧瞧傅徵在读什么圣贤书,谁知才瞧了两行,就觉得庸俗不堪。
他撇着嘴道:“若是被王先生知道我看这种书,他定要拿戒尺打我手。”
傅徵笑了:“这么严重吗?可是我连这种书都看不明白呢,很多字不认识,也没人能教教我。”
“你不认得哪个字?”谢崇仰着小脸问道。
傅徵指了指其中一个。
谢崇立即念道:“这个字是‘瀚’,瀚海的瀚。”
“瀚海?”傅徵恍然大悟,“原来瀚海的瀚是这样写的。”
“你取纸笔来,我教你。”谢崇头一回在读书识字上长志气,他颇有些骄傲地说,“我认的字可不少呢。”
“五殿下知书达理,一直被人夸赞,臣都知道。”傅徵取来纸笔,笑盈盈地说,“那殿下快教教我,瀚海的瀚该如何书写。”
谢崇坐姿端正,一笔一划,笔锋虽依旧稚嫩,但已显露出了几分锋芒。
傅徵支着头,感叹道:“真工整。”
“写字哪里能只求一个工整?”谢崇不乐意道,“先生说了,得运笔有神,提笔有气,才能写得好看,横平竖直都是教小孩子的。”
傅徵顿时自愧不如:“臣的字连横平竖直都做不到,殿下已经写得很好了。”
“可是……”
“我的字写得也很好,京中到处都是流传出去的字帖,你怎么从不夸奖我呢?”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揶揄的声音。
谢悬来了。
傅徵慌慌忙忙起身,就要叩拜行礼。
谢悬托住他手臂,冷笑一声:“过去我都走到你身边了,也未见你正眼瞧我一下,崇儿在,你竟能起身拜我,我可太幸运了。”
谢崇在一旁规规矩矩地叩头:“父亲。”
谢悬扫了他一眼:“起来。”
谢崇明显从谢悬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悦。
“父亲,”他低着头解释道,“我今日的功课都温习完了,以为父亲在这里,想来看望父亲,所以……”
“不必蒙骗朕,前日你奶娘禀报,说你夜不归宿,不知藏去了哪里,第二日从朕的寝殿里出去,可有这事?”谢悬冷声问道。
谢崇浑身紧绷,小声回答:“孩儿知错。”
“滚回去抄书。”谢悬懒得和一小孩子计较。
谢崇板着小脸走了,临走前,似乎还红了眼圈。
傅徵叹气道:“他就是过来找我玩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悬一把扳过傅徵的肩膀:“你对他那样和颜悦色,对我怎么就横眉冷对呢?”
傅徵被他掐得肩膀生疼,不由皱眉:“五殿下今年七岁半,陛下今年多大年纪了?”
谢悬眯了眯眼睛,这是他发火的前兆。
傅徵并不肯说好听话服软,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悬。
谢悬却突然松了手。
“罢了,”他说,“你身子还没好,我不和你计较。”
“那臣多谢陛下。”傅徵重新坐下,将立在那里的谢悬当根棒槌,自己拿起书,继续看了起来。
谢悬抽掉他手中的书。
“陛下……”傅徵无奈。
“你还在生我的气?”谢悬很是纡尊降贵地问道。
傅徵一笑:“臣怎么敢生陛下的气,陛下是九五之尊,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何苦在乎臣生不生气?”
“阿徵,”谢悬矮身揽过傅徵,“我其实不怪你。”
谁怪谁?这人还自己委屈上了。
傅徵不说话。
“李定巍的案子,我交给廷尉了,还有你捉出的那个细作,如今也下了狱,很快,我们就能还祁家一个清白了。”谢悬的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至极了。
傅徵却哼笑道:“陛下,若是那细作抖露出您的心头大事,您又该当如何呢?”
谢悬捧过傅徵的脸,和声道:“阿徵,你真的不懂吗?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傅徵漠然地看着他。
朝中繁忙,谢悬本是来行宫散心,却不料傅徵完全不肯给他好脸色看,气得他当即挂不住笑,就想把人好好折腾一番。
谁知还不等他动手,内侍省总领张权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他叫道:“陛下,陛下!不好了!”
谢悬直起身,不耐烦道:“怎么了?”
“陛下,太后突然犯了失心疯,投湖自尽了!”张权急声说。
谢悬倒是很安稳:“哦?救下来了吗?”
张权觑了一眼傅徵:“救是救下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谢悬皱眉。
“不过……太后满口胡言,说,说陛下您在思云行宫中行邪祟之事,要受天谴……这话不知怎地,飞快地传出了宫,还叫外面的人听见了。”张权战战兢兢地说。
“邪祟?”谢悬忽然笑了,他一手搭在傅徵后颈上,强行让这人抬起头,“阿徵,又有人知道你被我关在身边的事了,你说,这人会是谁呢?”
傅徵一悚,定定地看着谢悬。
太后萧氏,并非谢悬生母,而是先皇顺帝的第三任妻,自从太极宫内乱、贤德太子被杀,她便隔三差五寻死觅活,闹得惊天动地。
按照谢悬的性子,这样的人物本不会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但不知萧太后使了什么手段,竟真在当今皇帝的后宫中生存了下来。
从前傅徵只当是谢悬做做样子,但如今他明白了谢悬的用意。
这萧太后的“萧”,是威远侯家萧夫人的“萧”,两人真论起来,算得上是对一堂五百年的姑侄。
威远侯府落难时,海州萧家没少四处奔走,就连萧太后都跑去谢悬跟前求情——她哪里知道隐情?
谢悬铁石心肠,下定了主意要祁奉之的命,自然谁也拦不住。此后,萧太后三天两头发疯,谢悬就三天两头请道士进宫诵经,叫外人看来,还真是母慈子孝。
而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萧太后突然说出此等奇怪的话来,还立刻传出了宫,落入臣子耳中,其间是谁在运作,一目了然。
傅徵立即想起了前日出宫拜会司徒府的钟老夫人,她真的是去问祁敬明要药方的吗?
想必不是。
“阿徵,看你的样子,似乎知道什么?”谢悬摩挲着傅徵的脸说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傅徵反问,“之前你放我去南衙门查案,多少人看着我从行宫里出来,又有多少人看着我回了行宫?你和我的事在两年前就已闹得沸沸扬扬了,又有谁会专门在太后面前嚼舌根?”
“你说得对,”谢悬亲了亲傅徵的脸颊,“可是我不信。”
傅徵看着他不说话。
“早年,孟子良的岳家还没落败时,他内人和那疯婆娘的关系可是相当不错,你说,会不会是……”谢悬一笑,“张权告诉我,你师娘前日出了门,她去哪里了?”
傅徵依旧沉默。
“你要是老老实实告诉我,或许我能考虑放她一命。”谢悬悠然说道,“可若是……”
“你杀了我吧。”傅徵突然打断了谢悬。
谢悬眉梢一挑。
“你杀了我,一切都干净。”傅徵掸掸衣服上的灰,平静地说,“既然你那么相信那个所谓的预言,不如直接把我杀掉,一了百了,再也没人能阻拦着你完成大业了。”
谢悬一把掐住傅徵的下巴:“你想死?做梦。”
傅徵轻笑:“想死有什么难的,我明日就能从始固山上跳下去,叫你连我的尸骨都寻不见。”
啪!一巴掌打在了傅徵的脸颊上。
张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
谢悬松开傅徵,冷眼扫他:“说。”
“陛下,其实太后病久了,这事也没在前朝惹出什么波澜来,只有太史大人上书,称思云行宫里住的多是后妃宫嫔,阴气重些也是应当,只请观子里的道士来驱驱邪,不要冲撞着太后就好了。”张权掐着嗓子说道。
谢悬“嗯”了一声:“那就照着他说的办。”
这个油头粉面的老内侍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被谢悬打翻在榻上的傅徵,忙不迭地踩着小碎步跑了。
等他走后,谢悬动作轻柔地扶起了傅徵:“疼吗?”
傅徵一言不发。
谢悬顺着他的额角往下亲去:“不许再和我顶嘴。”
傅徵像个木偶,任由他摆弄。
或许萧太后发病一事还真是凑巧,因为,自从思云观的老道来了行宫,她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传到前朝,就好像……死了一般的安静。
傅徵不敢在内殿直接询问钟老夫人此事,谢悬也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每日老道来内宫打醮点卯,法事做得声势浩大。虽说傅徵被谢悬关在屋里出不去,却仍然能远远地听见那道士的击鼓诵经声。
似乎一切都是这样四平八稳,直到第三天,方夫人居住的甘霖宫内出了宫女被妖邪附体的大事。
傅徵站在窗边,只能看到甘霖宫飞檐一角,里面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思云观老道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大殿外,火盆已经点起,几个内侍如鹌鹑般瑟缩在一边,惊恐地看着被人按在地上时还不住挣扎的小宫女。
“外面烟灰大,大司马,奴婢给您把窗子关上吧。”一个宫人说道。
傅徵没回头:“不必。”
“那大司马小心被烟呛着,底下火烧得有点旺了。”这宫人又说。
此时,傅徵方才听出这女子的声音有些许耳熟,他蓦地转身,惊道:“祁大姑娘!”
祁敬明竖起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傅徵噤声:“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傅徵气道:“救我做什么?你跑到这里来,不要命了吗?若是被谢青极发现,你……”
“我的命无关紧要,你若再在这里待下去,怕是就快要没命了。”祁敬明沉下脸,将一身道袍丢到傅徵身上,“换上。”
傅徵看着衣服,不言语。
好吧,萧太后发病还真不是凑巧,也的确如谢悬猜得那样,是冲着解救自己而来。
祁敬明已在眼前,她似乎谋划好了一切,可是……
可是,这真的能成功吗?
傅徵不知道。
“别想了,”祁敬明早已不顾什么礼义廉耻,上手就要去扒傅徵的衣服,“明日玉琢和我就要启程回边塞,你先去阆都外面的官道下面等一夜,等到我们明日途径那里时,玉琢会想办法把你藏到吴家的家仆中。到了边塞,你就往北去,不管是去胡漠王庭还是去高车部族,都不要再回来了。”
“祁大姑娘……”
“那日钟老夫人找上我,求我救你一命,我答应了,你可不要让我食言。”祁敬明笑了一下。
这时,窗外“走水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甘霖宫内火光窜天,映得雕梁画栋间黑影幢幢。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祁敬明说道。
傅徵一咬牙,解下外衣,披上了道袍。
行宫内到处都是奔走灭火的人,傅徵和祁敬明逆着人流,却因一个状似小宫女,一个身着道士服而无人在意。
很快,两人从最高的重鸾殿下到了宫门口,门外有个半大的小道童正站在一辆马车旁往里张望。
一见傅徵,他便叫道:“师父!里面着火了,我还以为你困在里面了呢。”
傅徵余光瞥了一眼守在宫门下的禁军侍卫,冲小道童稍稍一点头:“无事。”
祁敬明默默上前,为傅徵掀开了马车车帘,又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把小小的匕首:“道长慢走。”
傅徵接过匕首,不多言,俯身钻进轿厢。
不多时,马车晃晃悠悠地驶下了始固山,顺着山下西江,一路向阆都旧址而去。
“停车!”正在傅徵疑心这到底是要往哪里走时,外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京畿三卫左将军闻简问道。
小道童规规矩矩地回答:“思云观李元庆道长。”
“思云观?”闻简一皱眉,“思云观在始固山后山腰上,如今你们都快驶出阆都了,是要去什么地方?”
小道童抱拳道:“昨日京畿府长宁县有一户人家来观中请道长前去诵经,道长白天在行宫驱邪,只有晚上得空。”
闻简拨开小道童,踩着前室,掀起帘子向内看去。
“闻将军。”傅徵轻声叫道。
他已脱下道袍,如今只穿着一件雪白的内衬长衣坐在车中,细弱的烛光映照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叫闻简一眼便看到了挂在嘴角上和锁骨上的伤痕。
“傅……”闻简失色,但旋即,他收起了即将冲口而出的话,转身对自己的属下道,“放行,确实是李道长。”
傅徵垂下双眼:“多谢。”
小道童牵过马,从一众将士们之间穿过,驾着车,四平八稳地驶出了已荒废不知多少年的阆都古城。
深夜,车停在了官道下的一处茅舍外。
小道童在拴好马缰后,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傅徵站在林子口,远远望着茅舍中昏黄的烛光,忽然心底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消失不过片刻,但谢悬会不会已经发现?他还能在这里等到吴瑛和祁敬明吗?
不安感愈发强烈,而就在这时,一只小香鸟扑棱着翅膀,从傅徵头顶越过,落在了茅舍前的木架上。
傅徵呼吸一顿。
他快步上前,抽出小香鸟腿上绑的字条,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不用担心,已脱困,如今身在胡漠王庭。
是祁禛之!
傅徵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想道,这人……怎么跑去了胡漠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