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禛之当然也不想就这么跑去胡漠王庭。
那日在听完慕容啸一番神神鬼鬼的说辞后,他将信将疑地问:“如果我能找到那个玛瑙,是不是就能证实傅召元是天宁了?”
“正是,”慕容啸一口应道,“玛瑙坠子里存的是越安的血,若是他的血能和小五的血相融,那就能证实,小五就是这一世的天宁。”
祁禛之嗤之以鼻:“骗鬼呢,谁的血放在一起不能相融?你把你脖子割开,看看和白银的血融不融。”
慕容啸哼道:“祁二公子,越安大将军是天宁转世,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相提并论的?”
“就算你说的是真,可你我现在既找不到那玛瑙,也见不到傅召元,哦,对了,”祁禛之友好一笑,“还被困在了这四四方方的赤练郡主行宫中,怎么样,慕容兄,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慕容啸大嘴一咧,看了一眼浑身几乎没一块好肉的白银:“祁二公子,你只需照顾好你的小兄弟,其余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祁禛之就见这“鬼将军”一抖长袖,迈着四方步推开柴房大门,挥刀在自己的掌心上划下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旋即,数道黑影跃上长空,几声尖锐的啼叫瞬间响彻云霄。
“是红雕……”白银惊道。
“没错,”慕容啸回身一笑,“在北塞,它们也被称为格布日格。”
话音未落,两只格布日格已擦着房脊落下,祁禛之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只的嘴里叼着半条血淋淋的臂膀。
是谁的?不知道。
很快,苏勒峡那端传来北风悲号声,呜咽的啸叫宛如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哭吼,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忽远忽近,几乎要逼入这小小的四方院子中。
慕容啸摸出一副巫觋魔面具扣在了脸上,他张开双臂,犹如呼风唤雨的神仙,让天地瞬间降下大雨。
“二,二哥……”白银扒着祁禛之的肩膀,惊畏道,“他,他会仙术……”
“少自己吓自己,他会个屁的仙术,贺兰铁铮要是会仙术,能多年打不下我大兴北关吗?”祁禛之一手抓着门框,一手用袖子挡住扑面而来的狂风,“今夜乌云重重,本就该下雨,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祁禛之话未说完,头顶就是一声狂雷炸起,劈得山巅轰然崩塌。
“啊!”白银尖叫道,“山倒了!”
祁禛之慌忙回头看去,就见数块巨石从山顶坠下,径直砸向这小院,紧接着,挟着泥浆和砂砾的洪流滚滚而来,仿佛就要淹没整座峡谷,以及峡谷中的所有人。
“走!”慕容啸的声音穿透雨幕和雷鸣,好似在与天地共振。
祁禛之还没来得及弄清怎么走,就觉身体一轻。他转头看去,只见两只格布日格拎着自己和白银,凌空而起。
下一刻,泥石流推平了小院,慕容啸的身影在其中一闪,进而消失不见。
这场塞上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苏勒峡被雷声震得地崩山倾,幽幽深谷被泥水掩埋了大半。
没人知道阿纨是否还活着,就像也没人知道,祁禛之是否还活着一样。
慕容啸在峡口找到湿漉漉的两人时,身上没有一点雨渍,他还是那一身华贵的宝蓝色长袍,手里依旧拿着一把折扇——一把新的折扇,原来那把不知去了哪里。
见了祁禛之和人事不省的白银,慕容啸嫌弃地掩住口鼻:“你们俩的身上怎么一股尿骚味?”
祁禛之面色不善:“你该问问你养的鸟儿才是!”
慕容啸立即一笑:“哎呀,惭愧惭愧,鸟儿都这德行,格布日格也一样。”
说完,他抬手一挥,招来一只:“给这位公子道个歉。”
然后,那通体赤红的大雕就在祁禛之惊奇的目光下,冲他点了点头。
“好了,”慕容啸把格布日格送走,愉悦地笑了,“新仇旧恨已了,现在,轮到你报答我的恩情了。”
祁禛之一顿。
慕容啸勾起嘴角,兴致勃勃道:“怎么样?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帮此生注定要为天下安宁而死的傅小五打破诅咒?”
祁禛之面不改色:“没问题。”
慕容啸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爽快,不由奇道:“祁二公子可不要骗我。”
祁禛之泰然自若:“我说到做到,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见一个人。”
慕容啸眨了眨眼睛。
祁禛之一笑:“据说,此人正是你的阶下囚。”
早年在京梁时,祁禛之也读过书上关于胡漠王庭的描绘。
当年南梁淮阳侯曾率一路轻骑奇袭苏勒峡,顺着草原下的河道攻入了呼尔罕王的都城。那时,都城中旌旗飘飘,上万个毡房接天连日。在最中心,立着一座金丝织就帐顶的帷幄。帷幄前,挂着数个浑身上下被剥了皮的梁人俘虏。
不过,几百年过去,如今的胡漠王庭和当年已截然不同。
嫁入挛鞮氏族的南梁紫君公主曾带领胡漠人移风易俗,将梁式风格的建筑送入了遥远的草原。
而现在,当祁禛之站在王庭中时,所看到的景象竟宛如一百五十年前尚未被一把火烧尽的阆都古城。在那最中央,原本该是拔奴金帐所在之地的位置,伫立着一座巍峨的宫城。
“上离宫,”慕容啸在祁禛之身后介绍道,“据说是洛扎拔奴修建的行宫,在呼尔罕王死后,这里就成了新的胡漠王庭。”
祁禛之将视线移开,随口问道:“胡漠人不是游牧族群吗?为什么也会心甘情愿住在这样的宫殿中?”
慕容啸一笑,他拉过祁禛之,附耳小声道:“据说里面供奉着万山之祖的遗骨,若是不守着这座城,遗骨就会陷落地底,永不再见天日。不过我在当中可没见过什么遗骨,只听人说,当年洛扎拔奴养了一千零一十一个美艳的女子,带着那些女子不好奔波,于是编出了这样一个瞎话来糊弄人。”
祁禛之忍俊不禁。
“行了,走吧,我的人已经把封绛捉进水牢了。”慕容啸淡淡道。
封绛是何许人?
他曾千里走单骑,带着北卫贞帝的亲孙女逃出大火喧天的万寿宫,曾幸存于炼狱般的南朔城一战,也曾被“鬼将军”俘虏,当一条永远无法被驯服的烈犬。假若不是当初归服了谢悬,或许如今的他,正带着乌孙姑在草原上遛马,过那常人该过的日子。
起码不会被慕容啸锁在污水中,看祁禛之坐在自己对面嗑瓜子。
“祁二公子,”他好心叫道,“你生在大兴,长在大兴,如今和胡漠人沆瀣一气,若是威远侯在天有灵,知道了这事……”
“他只会叫一声好,”祁禛之拍掉瓜子皮,友善一笑,“也多谢封兄,让我知道了我大哥到底是为何而死。”
“不必客气,”封绛那白净的脸上挂着几道血痕,兴许是慕容啸的手下前去追捕时落下的,他被铐着双手,浑不在意地满嘴跑马,“我与贺兰将军相安无事多年,互相虽算不上知根知底,但也称得上各怀鬼胎,讲起话来一般三句不离北卫传国玉玺。如今……如今他突然把我关进了驭兽营刑房,那想来就是……传国玉玺有了下落。”
祁禛之扫了他一眼。
封绛乐呵呵道:“祁二公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该发现什么?”祁禛之反问。
封绛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我让你去赤练郡主身边寻找那玉玺的吗?除了玉玺,你还能发现什么?”
祁禛之一笑,忽而转了话锋:“封兄,我阿娘是你花钱买下的吧?”
封绛表情一僵。
“我大哥执意不肯交出那狗皇帝想要的东西,于是他便气急败坏,杀人灭口。我祁家上下被翻了一个遍,就连发配边疆、没入奴籍的男男女女都未能幸免。之前长姐告诉我,萧夫人不知所踪,我阿娘流落关外。我猜,她们大抵都成了谢青极严刑拷打的对象,是不是?”祁禛之一把揪住封绛的衣领,“我阿娘一个深宅妇人,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花了钱,舍不得就这么随手丢掉,于是便送给了杭六,让她一个无辜女子,做了虎无双和毕月乌手下的细作,对吗?”
封绛怔然,过了许久,他低声说道:“我不知道她是你阿娘。”
“知道了又能如何?你是谢青极的狗,为了完成主子的要求,向来不择手段。”祁禛之冷冷道,“你冠冕堂皇地说,让我帮你一个忙,去赤练郡主身边寻找传国玉玺,可实际上是打算让那女人来试探我祁家的秘密。你压根就没想着让我活着回来,更没想着帮我寻找敦王。”
封绛苦笑一声:“既然祁二公子都清楚了,还何必跟我费这样多的口舌,把‘鬼将军’叫进来,让他结果了我的性命,不好吗?”
“不好。”祁禛之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侍卫,缓缓绽出一个笑容,“你是十三羽,就这么死了,多可惜啊,不如……认我做你的主子吧。”
封绛眨了眨眼睛。
当初,万寿宫内乱,发了疯的贞帝用一把火油,烧死了五个十三羽死士。
大兴攻入叱连城时,在出逃途中,罗日玛皇后身陨。主子没了,十三羽溃散。而就在那个时候,一个曾亲眼见过结死士血契的人借着单枪匹马杀进万寿宫拦下金羽卫的傅小五,收服了一大半幸存者。
于是,谢悬,他由此成了老二天择、老八呼延格,以及老十三封绛的新主子。
祁禛之扯掉封绛背上的衣服时,依旧清晰可见那镌刻在他身上的契印。
“说说吧,这玩意儿是怎么弄的?”祁禛之兴致盎然地问道。
封绛笑不出来了,他硬着头皮回答:“祁二公子,你是心地善良之人,这种东西说出来污你耳朵,依我看,你还是让慕容啸杀了我更好。”
“你宁愿死也不愿背叛谢青极?”祁禛之奇道,“是因为这印子,还是因为你对他忠心耿耿?”
封绛扯了扯嘴角:“祁二公子,我自小养在罗日玛皇后身边,忠不忠心,对于我来说,没有多大意义,十三羽没有选择主子的权力。”
祁禛之支着下巴,忽然想起了什么:“杭六和杭七是傅召元的人,他们俩该不会也和……”
“傅将军做不出结血契这等卑劣之事,杭六杭七何等幸运,我们羡慕不来。”封绛打断了祁禛之。
祁禛之眉梢微挑。
“实话实说吧,祁二公子,”封绛叹了口气,“血契无解,我一生都是契主的奴隶,这是金央秘法。之前我心甘情愿被主子驱使,做那‘鬼将军’的阶下囚,也是因为贺兰铁铮身上淌着一半的金央族人之血,我妄想着能从他这里找到解开血契的突破口,但结果……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
祁禛之不说话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封绛忽然话锋一转,他咧嘴笑道,“祁二公子,你可知罗日玛皇后是怎么死的吗?”
史书上对罗日玛皇后的死状没有记载,只说她是在北卫国破时,于乱军之中,丢了性命。
而真正见过罗日玛最后一面的,除了当时尚且活着的十三羽外,还有傅徵,可是,傅徵从未提过,罗日玛皇后是怎么死的。
祁禛之心底升起了一股凉意。
封绛看着他,缓缓答道:“腰斩,她是被贞帝侄子海河王腰斩而死,身首两端,永不合葬。”
“永不合葬?”
“对,”封绛笑了,“罗日玛皇后自以为十三羽会永远保护她,可实际上,我们把她的上身丢进了怒河,下身埋进了草原,因为我们谁也不想再背负着血契继续活着了。”
“你什么意思?”祁禛之怔怔地问道。
封绛泰然回答:“血契,顾名思义,要以血成契。十三羽是血契的引子,每一个引子都曾服下过一种由高山奇花白玛制成的蛊毒。身负这种蛊毒,血的味道就会发苦。而要想成为契主,则需喝下苦血,和引子一起戴上金环。之后,引子的背上就会自然而然地生成契印,这就代表,他已是契主的人了。那袭相蛊,算是低阶版的血契。”
“所以呢?”祁禛之皱眉,“罗日玛皇后死了,你们的血契也解了,你想说,只有谢青极死了,你才能自由,对吗?”
“对,”封绛一笑,“但是,引子若身死,那他的命将会成为献给契主的祭品。当初罗日玛皇后身上背着五条活生生的人命呢,她死了四次,都死而复生,只有最后一次,才算真正死绝。而我们怕极了她会再次复生,因此,身首两端,永不合葬。”
祁禛之轻轻抽了口凉气。
封绛继续道:“至于我现在的主子嘛……老大、老三还有老四死在了察拉尔盐湖,老二死在了通天山,他的身上背了四条人命呢。所以啊,大兴的皇帝,必然……万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