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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魇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49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天奎镇的里正徐旦,今年已七十挂零了。

他原是明帝年间的读书人,四十岁时花钱买了个小小里正,在天奎这地方,一干就是一辈子。

天奎镇没人说他好,但天奎镇也没人说他不好。

碌碌小官而已,连去承载百姓爱恨的资格都没有。

可等他坐到傅徵对面时,傅徵却给他上了一杯茶。

“哎哟,大司马这可折煞我了。”徐旦战战兢兢地接过了那一盏茶。

“徐叔不用紧张,也不用喊我大司马。您要是乐意,还和当年一样叫我小五就行。”傅徵笑了一下。

徐旦当然不敢,他捧着茶,诚惶诚恐道:“那……傅将军,您今日找小人来,是有什么事吗?”

“一件小事。”傅徵说道。

徐旦忙答:“您尽管吩咐。”

他不敢抬头,心中却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傅将军似乎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到底有什么不同?徐旦也不知道,只是这位老里正依然记得二十年前,那个扑到自己怀里嚎啕大哭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当时城北屠户傅强刚盖起的小宅着了大火,一家子人,除了在跑马集上当小工的老五和在邻居家树上偷鸟蛋的小六,都随着这场大火一去不复还了。

徐旦带着人匆匆赶到时,远远就看到焦黑倒塌的房屋前,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他一手牵着懵懂无知的妹妹,一手拎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桂花糕,呆滞地望着自己已成废墟的家。

那一年,傅徵还不叫傅徵,他在家里行五,屠户傅强懒省事,就叫他傅小五。

也是那一年,北卫进犯,傅小五被抓了壮丁,成了天关要塞里的镇戍兵。

一晃二十年过去,当年屠户的儿子已摇身一变成了死后能被抬进武庙的大司马。

可徐旦还是徐旦,那个天奎镇的小里正。

傅徵叹了口气,他知道今日徐旦是打定主意不敢抬头了,于是开口道:“今年皓都放粮,天奎镇有收到吗?”

徐旦“啊”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小人从没收到过赈济粮。”

按理说,见了朝廷大官,总要往好的说,可坐在徐旦对面的是傅小五,他忍不住说了实话。

徐旦讲,发运使确实到了冠玉郡,但粮被送到了哪里,他却不清楚。屏山亭有人说收到了粮,南门县有人说收到了粮,可不知怎么,天奎就是没有。

徐旦也差人去郡治冠玉打听过,但太守大人日理万机,难得一见,更别提朝廷来的大员发运使了。

如此三番两次,徐旦也就放弃了。

只是没想到,傅徵竟会问起。

自从去年他回了天奎,始终闭门不出。徐旦得了上方口谕,也不敢声张这事,只当傅徵是回来养病。

可养了快一年也不见好,徐旦用余光瞄了一眼傅徵,心里莫名有些悲伤。

“镇里现下有多少户人?”傅徵并不清楚徐旦在想什么,他接着问道。

徐旦忙答:“天奎算边关重镇,尤其是前些年得傅将军庇佑,迁移来了不少不愿被抓壮丁的北卫人。如今算一算,登记在册的共有一百七十七户。”

“一百七十七……”傅徵重复道。

这比当年他在时,多了将近八十户。可天奎就这么大,能耕的地就那么多,去年大旱,天奎又地处苦寒边疆,大灾未来,人恐怕就先不中用了。

更何况,朝廷的赈济粮还不知在何处。眼下,冬日又将近。

“今年秋收之前,官府下了公文,说贷粮要减半。可是因去年大灾,收成本就差得很,今年佃农们压根没有缓过劲。倘若贷粮再减,那真是不给百姓们活路啊!”徐旦说道。

傅徵很清楚朝廷为什么会这么做。

三年前,南蛮小国千理向大兴俯首称臣,为表忠心,将属地里一种名为“阿芙萝”的草花进献给大兴皇帝做礼物。

和傅徵一样,当时太医江谊还在京梁,经他一番研究称,若是使用得当,这花能有去疼止血的奇效,还能保人长寿。

中原从没见过这等南疆魔物,大兴皇帝喜不胜收,就要开南关走廊,引商贾入市。

可谁知,朝廷的雪花银刚一洒出,千理便惨遭南越灭国,本想能一本万利充实国库的买卖,全便宜给了南越王。

这事若论起过错,自然得算在皇帝的头上,可是,皇帝又怎会轻易认错?

他拆东墙补西墙,在“北闻党”提出苛捐杂税后,欣然同意。

“将军啊……”徐旦说着话就要给傅徵下跪,傅徵急忙起身扶住他。

“徐叔,您有什么话直说就好,我若是能办……一定帮您。”傅徵顿了顿,还是应下了这事。

徐旦瞬间泪涌出眼眶:“将军,饮冰峡一战掐断了天奎与塞北的互市往来。天又大旱,种不出粮食,百姓没饭吃啊!就算是,就算是朝廷不愿给天奎赈济粮,也请朝廷给天奎一条活路吧。”

听到“饮冰峡”三字,傅徵轻轻一抖。

一年半以前,北卫残部逼近总塞,孟老帅带四象营迎战,战事拉锯三月之久。

那时傅徵远在京梁,战报送不到他手上,他看不清局势,也听不见悲号。

等他知晓这惨烈一战时,将士们留在饮冰峡中的累累枯骨都早已被大雪掩盖。

而那纸让孟老帅去饮冰峡的战令上,盖着的是他傅徵的大印。

而后,旗开得胜的北卫残部向西突进,却谁知一向与北卫狼狈为奸的高车四十八部堵住了草原要塞,生生擒拿了北卫残部的统帅魏荻。

后来,那人才告诉傅徵,他是为了高车四十八部给大兴让出的西关走廊才这么做的。但西关走廊一开,却吸走了整个塞北的商贾贸易,天奎镇外的跑马集一夜之间萧条了下去。

国库瞬间充盈,再没人记得那洒向南疆的雪花银。

那年隆冬,深宫夜宴,皇帝陛下举杯贺天,加封傅徵为大司马。

大司马之位何来?踩着四象营将士和那三千九百九十七个府兵的尸体上来!

傅徵清楚如今的四象营少帅孟寰如何看自己,他不在乎,可是,四象营的将士们何辜?天奎镇的百姓们何辜?

老帅孟善七十有三,十多年前就已挂印,饮冰峡一战的前一月还写信给傅徵,要他在京梁好好养病。

转眼间,当年那个于傅徵有知遇之恩的长辈就消逝在了茫茫大雪间。

“傅将军……”徐旦颤声叫道。

傅徵抬起头,双眼微微泛红,他搀住徐旦,一字一顿道:“徐叔,您放心,这事我定会查出一个结果。”

徐旦不顾傅徵阻拦,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将军啊,边关闲言碎语很多,但老朽始终相信您。您要……多保重啊!”

傅徵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脊梁,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要从他喉头涌出。

他咬紧了牙关,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王雍送徐旦离开,杭六跟在后面,合上了暖阁的门。

傅徵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身体一晃,滑坐在了地上。

“将军!”杭六急忙上前把人抱上软榻,然后就见一缕鲜红的血顺着傅徵紧抿的唇角溢出,那是他把舌头咬破了。

“我去找江太医。”杭六转身要走。

“不用。”傅徵拉住了他。

“将军,你……”杭六只得蹲下,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我不会死的。”傅徵忽然说道。

杭六看向他。

“起码,不能这样死掉。”傅徵闭上了眼睛。

这夜,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和往日一样,起先梦里只有饮冰峡中那呼啸的北风和一年四季不间断的大雪,可飞快地,大雪消失了,他好像回到了初入四象营的那两年。

当时,他十四岁。

一个屠户的儿子,杀过猪,跑过堂,当过小工,却又一下子成了叱连城攻城战的先登兵。那年,天奎镇的里正徐旦敲锣打鼓,把自从充了军就没再回过家的傅小五迎回了小镇。

冠玉太守亲自赐了他一座宅子,就在天奎镇的镇中央,里正府的旁边。

傅小五牵着妹妹小六,欢天喜地地站在宅子中,仿佛前途光明无限,人生再也不会有苦难。

后来,他的名字改成了傅徵,官职从四象营的中护军一路高升,直至加封大将军,可却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宅子了。

黑暗中,傅徵满身冷汗地睁开眼睛。

他盯着床帏顶帐,缓慢地回想,那座宅子呢?哦,十三年前,胡漠人南下攻破了天奎城,那座宅子和他的小妹一起,毁在了胡漠人的刀枪之下。

傅徵再也忍不住了,他伏在床边,呛出了白天狠命咽下的那口血。

清晨,祁禛之扛着刀,在后院的千金线引子下溜达,希望能研究明白这古怪阵法的规律。

他正钻研得起劲,身后忽然有人发问:“你在做什么?”

祁禛之脚下一顿,换上了副欠揍的笑脸:“哟,六哥。”

杭六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祁禛之看,直看得祁二郎后背冒汗。

“去帮我家主上送封信。”杭六审视了半晌,最后颇有些不情愿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塞到了祁禛之的领口。

“信?”祁禛之眼前一亮,“还真纡尊降贵地给那人写信了?”

“你……”

“哎,等等!”祁禛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会是让我去京梁送信吧?我,我,我可不去那么远的地方!”

杭六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话:“太康县中庭镇白马驿舍,离天奎不远,往返一次四天足矣,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太康……”祁禛之捏着信,反应了半天,“太康县中庭镇白马驿舍又是什么地方?”

杭六瞥了祁禛之一眼:“你不是自称自己是太康人吗?”

祁禛之立刻闭上了嘴。

“你托我家主上给你办事,结果害得他旧病复发,赶紧滚,少在这里碍眼。”杭六不耐烦道。

祁禛之却一愣:“他又病了?”

杭六懒得和祁二郎再讲,转身就走。

“哎,那我走之前,能去看看他吗?”祁禛之追上前,粘着杭六问道。

杭六皱眉:“你看他做什么?”

祁禛之晃了晃手中的信:“不管有用没用,起码他真的帮了我,我想谢谢他。”

杭六盯着那张英俊年轻且还算真诚的脸,注视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没说,带着祁禛之上了暖阁。

暖阁里一股药味,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祁禛之耸了耸鼻子,闻得不真切。

王雍守在楼口,见两人走来,竖起手指摇了摇,意思是人刚睡下,不要出声。

杭六一点头,放轻了脚步,带着祁禛之进了暖阁最里面的主屋。

傅徵正躺在床上,无知无觉。

他脸色瓷白,眼睫如鸦羽般沉沉地垂着,胸口起伏微弱,没有一点生机。远远看去,这人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已经死了。

祁禛之脑中轻轻一嗡。

一个小厮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傅徵拉了拉被子。

而就这转瞬的功夫,祁禛之忽然在主屋昏暗的光线中,瞧见了床上那人脖颈下的一道疤痕。这疤痕沿着锁骨向下,不知要蔓延去何处。

不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吗?身上怎么会有看起来这么吓人的疤?

祁禛之虽说自小顽劣不堪,但也并非不学无术。他认得出,那很明显是画戟留下的旧伤。

难不成,这人还上过战场打过仗?

祁禛之愣愣地想。

“走吧,”这时,杭六开口了,他低声道,“人一时半刻醒不了,有什么话,等你回来了再说。”

“好。”祁禛之收回了停在傅徵身上的目光。

这日傍晚,不等点灯,祁禛之便骑着杭七送给他的马出城了。

太康县要往南,中庭镇又偏西,只是不知那白马驿舍在何处。好在祁禛之不是路痴,他在京梁城中七拐八绕躲家法的本事依旧在。

没辜负杭六的嘱托,不到两天时间,他就摸到了目的地。

笃笃笃!

祁禛之敲开驿舍“天”字号包厢时恰值中午,外面在飘雨,房檐下歇脚的人不少。祁二郎正被小厨房内煎炒烹炸的油香勾去目光,完全没在意房门已从里面打开了。

“进来。”屋内坐着的竟是个女人。

祁禛之心中弦一紧,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呢?

还没等祁二郎回忆起自己在哪里听过这等芳音,屋里的人就又开口了:“杵在外面做什么?当门神呢?”

祁禛之一震,他回过头,对上了那女子的目光:“长,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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