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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乱世之幕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方夫人出身不算显赫,长得不算漂亮,性格也不算温柔,原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子,在萧太后身边做了将近十年的女官,阴差阳错被谢悬瞧中,一夜之间怀上了龙胎,这才跃去枝头变了凤凰。

这夜,见了谢悬身边的内侍张权,方夫人红着眼睛欠了欠身:“陛下何时会召见我?”

张权头发花白,人长得干瘦,皮肤却生得油光水滑,比那日日蹉跎在深宫的夫人瞧着还细嫩些。

看到方夫人拜了自己,张权忙行大礼:“夫人还是回去吧,夜深露重,小心一会儿受了湿气。”

方夫人抽了抽鼻尖,顿时垂下泪来:“这是陛下的意思?”

张权拱了拱手:“夫人,您还是回吧。”

方夫人一咬牙:“我不回!我就在这里站着,直到陛下肯见我!”

“夫人……”

“阿娘?”这时,一道稚嫩又严肃的声音在方夫人身后响起,五皇子谢崇正绷着脸,站在重鸾殿的台阶下,看着两人。

方夫人吃了一惊,忙上前:“崇儿,你怎么在这里?快回去!”

“阿娘,你不要等了。”谢崇提声道。

“崇儿,你……”

“父亲在里面批阅奏疏,傅将军也在,朝臣们议论政要,处理国家大事。阿娘,你还是跟孩儿回去吧。”谢崇讲的话有板有眼,竟说得方夫人自愧不如。

然而就在此刻,这重鸾殿上竟忽地闪过一道黑影,方夫人一眼瞧见,顿时变了脸色,她大喊一声:“有刺客!”

随后,这个在后宫中坐了不知多少年冷板凳的女子不知哪里来了勇气,一把推开大门,就要往里面走。

“夫人!”张权大惊失色。

重鸾殿内帷幔层层,大门一开,穿堂风过,吹得纱帘四下翻飞。

方夫人一抬眼,还没看到刺客,就先见那床榻上交叠着两道人影,她脑中一嗡,愣在了原地。

“什么人?”谢悬那微带沙哑、隐隐还挟着情迷的声音从中响起。

方夫人面无血色,浑身不住战栗,她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慌不择路地要走,谁知却被那层层帷幔裹了一身。

而正在她仓皇回身时,却蓦地看到一双黑影掠过,随之而来的风吹得屋内烛光忽明忽暗,窗上木棂吱吱作响。

“小心!”那床帏中突然审出一只素白的手,猛地将刚要站起身的谢悬拉倒。

紧接着,那掠进屋中的黑影裹着一抹寒光,从谢悬的颈间擦过。

——只带破了点油皮。

“陛下!”方夫人一颤,浑身血液瞬间凝结成冰。

这时,她方才看清,那随着自己掠入屋中的,果真是一个身穿夜行服、头戴黑面纱的刺客!

“护驾!护驾!”张权的尖声细嗓后知后觉地炸起,惊得殿外天龙卫鱼贯而入,列刀于门下。

可就在方夫人的瞩目中,刚刚那似乎要行刺当今皇帝的夜行者仿佛在瞬间融入墙壁一角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陛,陛下……”张权踉踉跄跄地走到谢悬脚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谢悬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中衣,中衣带子还没来得及系上,袒露出胸前一片“姹紫嫣红”——不知是被谁咬的。

方夫人却连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她一介未经过事的女流,此时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神志不清,嘴里喃喃念着“陛下恕罪”等字眼。

今年不过七岁半的谢崇一路小跑,挡在了跌得披头散发的方夫人身前,他定神命令下人道:“送夫人回宫。”

宫女们内侍上前,扶起方夫人,搀着她缓缓告退。

等几人走远了,谢悬身后的床帏才慢慢被人从内揭开。

傅徵半撑着身子,坐在榻边:“抓到刺客了吗?”

张权赶紧告罪:“小人已传令殿帅,天龙卫将军郭威也已派兵去把守住了各个宫门,即刻便能开始搜查。”

“速去。”谢悬脸上不见喜怒,他挥退张权,坐下身,为傅徵拉了拉被子。

“阿徵,你救了我一命。”谢悬笑着一抹脖上血迹,轻声道。

傅徵面不改色:“怎么?陛下是要赏我吗?”

谢悬抬起嘴角,把傅徵拽入怀中:“但是那日你又取过我一命,功过相抵,我不生你的气了。”

傅徵无语凝噎,拨开谢悬的手,翻身躺下:“陛下还是去看看夫人吧,她似乎被吓得不轻。”

谢悬哼笑一声,从后面抱住傅徵,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阿徵,你就不好奇,来刺杀我的是什么人吗?”

傅徵一怔,睁开了双眼。

深夜,胡漠王庭。

一个身材干瘪瘦小的老头儿颤巍巍地走进上离宫正殿,他向上稍稍俯首,冲端坐在珠帘后的年轻男人问安道:“拔奴千岁万年。”

曾经的二王子,现在的新拔奴挛鞮迟缓缓抬起了头,木然地望着前方。

在他那双不大不小的眼中,黑色瞳仁尽消,只剩一层苍白眼翳,蒙在空洞的眸子上。

“巫觋请起。”旁侧传来了一个慵懒的声音。

身着湛蓝色锦绣华服的胡漠“鬼将军”款步走来,他背着手,脸上笑意深深,挡住了那干瘦老头儿试图打量挛鞮迟的目光。

“拔奴窥视天下,目及古今,恐怕……是听不到巫觋的吉祥话的。”

“鬼将军”贺兰铁铮,或者说,慕容啸,勾了勾嘴角,他一把拉下珠帘外的纱幔,将那宛如一具干尸般端坐于王位上的拔奴遮了个严严实实。

王位旁侧,站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戍卫,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慕容啸一眼,然后便继续宛如一座石雕般平视前方。

“那我王都窥视到了什么?”胡漠人的巫觋,王庭的大祭司恭敬问道。

慕容啸摸了摸鼻尖,一笑:“今夜,兽子潜入皇宫,看到了南兴皇帝身上的天机。”

“哦?”大祭司不紧不慢道,“天机为何?”

慕容啸笑意渐浓:“巫觋不必着急,很快,我就能将天机送到你的眼前,让草原臣民千岁万年,永享太平盛世。”

话音未落,大殿外,数只格布日格凌空而起,在巍峨高耸的宫墙上盘旋啸叫。

远远的,祁禛之站在窗下,看到了那忽地窜上云霄的红雕。

这是他失去傅徵音讯的第三天,而以香鸟的速度,三天,已够飞来飞去几个回合。

傅徵怎么了?为何会突然杳无音信?他出了什么事?难道是又病了?

数个念头在祁禛之心里颠三倒四,他先是担忧,而后开始自责。

在这些混乱的思绪中,还杂糅了许多祁禛之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

他已不是当初那个脑子一热,就从配军中逃出,让自家长姐想方设法擦屁股的纨绔公子哥了,他早就在颠沛流离中成长,在边塞的烽烟战火中抽出了一身铮铮铁骨。

而成长了、有了一把硬骨头的祁二公子自以为自己离了傅徵、离了四象营,就会把那一切抛至脑后,可却不曾料到,他愈是离得远,愈是对那人百爪挠心,愈是悔恨自己那晚冲口而出的恶言。

可眼下,所有都为时太晚。

“你在看什么?”祁禛之身后,那被铁链挂在墙上的封绛忽然开口问道。

祁禛之合上窗,没言语。

“可是在看‘鬼将军’养的红雕?”封绛又问。

祁禛之挑眉,瞧向封绛。

封绛一笑,接着道:“红雕鸣叫三声,意思是即将千里奔袭。‘鬼将军’如今身在王庭,他养的红雕要奔袭,能奔袭到哪里去呢?”

祁禛之双眼一眯:“你什么意思?”

封绛呵呵道:“我家主子自认为自己身负天命,为了打破天命,他做了无数努力,你难道看不明白吗?”

祁禛之眼角微颤。

阿芙萝入京、千理南越之争、饮冰峡一战、毕月乌事变……

无数波澜正在将本处于太平盛世中的大兴推向悬崖边缘,而现在,远在胡漠的“鬼将军”也将那猩红的格布日格腾空送起,似乎是要去……

“没准就是京梁。”封绛淡淡道,“在四象营仍在傅将军手中时,没有一只红雕能越过天浪山,躲过他手下的神射手。只不过,如今……”

如今,傅徵已不在四象营。

祁禛之面色微变,他下意识就想要送出香鸟,告知京梁。

可是,紧接着,他蓦然明白,所谓始作俑者,正是那端坐在九五至尊之位上的谢青极。

他想要一场战争,一场席卷天下的战争。

“祁二公子,要不了多久了,”封绛的目光逐渐迷离,他凝望着祁禛之身后那扇窗中透出的点点微光,低声道,“很快,战火就会在边塞燃起。贺兰铁铮或许会南下,或许不会南下,也或许南下的并不是胡漠,但不论如何,几代人费尽心血熬出的太平,马上就要消失了。”

封绛的话好似一段魔咒,在祁禛之的耳边不住徘徊。

他忽地开口,问道:“可若是那大兴皇帝的身上,压根就没有背负天命呢?”

封绛一怔。

“如果他根本不是天选之人,那么费尽心机打破天命,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祁禛之疾声说道。

封绛看着他,心中微微起疑:“祁二公子,你又如何得知,我家主子不是那天命之人呢?”

祁禛之一咬牙,回答:“因为你们心心念念要找的罗盘,的确就在我们祁家人的手上。”

这话一出,封绛瞬间一错愕:“那赤练郡主真的问出了你的……”

“没错,”祁禛之的目光再一次落向远处巍峨的王城宫墙,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我能用藏在传国玉玺中的罗盘向你证明,大兴皇帝不是传说中的天宁,这场山雨欲来的战争能否止于我手?”

封绛张了张嘴,茫然地吐出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祁禛之皱起了眉。

封绛讷讷说道:“若是让主子知晓,自己不是天宁,那他定会举国之力去祈求神谕天启,去寻找那个背负了诅咒的命定者。而没有乱世,没有战争,天宁又该如何出现呢?”

“如果……”祁禛之狠心道,“如果,我知道谁是真正的天宁呢?”

“那你万万不可告诉任何人!”封绛音量骤然拔高,他大声道,“祁二公子,倘若你真的知道什么,我请你守口如瓶,永远,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祁禛之不解。

封绛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因为……我的主子,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

炉火暖光摇曳,将屏风后的人照得影魅绰绰。

禁军统领严珍携属下天龙卫将军郭威站在屏风外,静静地看着那头的人洗漱、更衣。

“有结果了?”谢悬披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长袍,从屏风后徐步走出,他抖了抖广袖,坐在了短榻上。

严珍和郭威立刻俯首拜倒:“陛下,昨夜潜入行宫的刺客已被捉住,天龙卫刑师刚刚呈上了供状。”

谢悬一点头:“拿来我看。”

严珍双手奉上:“陛下,据此人坦白,他是驭兽营埋在皇城的兽子,自潜入京畿至今已有三年。此番行动受胡漠‘鬼将军’,驭兽营总帅贺兰铁铮指使,为的就是……”

“取朕的性命。”谢悬脸上并无异色,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

严珍稍稍颔首:“行刺者对此供认不讳。”

谢悬轻哼一声:“前朝可知这事?”

“大司徒今早已将奏疏送至中廷,如今群臣正在等候陛下旨意。”严珍回答。

谢悬掀开眼皮,扫了跪在自己脚边的两人一眼:“太尉什么意思?”

“太尉……”严珍犹豫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屏风之后。

谢悬一抬嘴角:“你不必去看他,朝廷若真是要打,虎符军印也不是动不得。”

严珍迅速低下了头:“陛下,前月驭兽营忽然南下,已公然挑衅我朝之威。不止如此,去年,还有前年,那贺兰铁铮已有数次骚扰北塞边防,若不是这几次四象营皆险胜胡漠,这仗早就打起来了。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方太尉一早就联名二十四府开府递上了奏疏,要动四象营在北边的例行驻防。还有……还有冠玉、同州两郡的郡尉也是这个意思。”

谢悬眉梢一挑,没说肯定,也没说否定:“你们先退下吧。”

严珍一拱手,带着郭威起身告离。

等他们走了,端坐在屏风前的谢悬清了清嗓子,提声问道:“你怎么看?”

内殿一片安静,无人答话。

谢悬笑着叹了一声:“阿徵啊,你没有想法吗?”

内殿依旧沉默。

谢悬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拉开屏风,对倚在小榻上看书的傅徵道:“傅大将军,这可是国家大事。”

傅徵的眼睛不离话本:“自陛下登基后,不管是二十四府还是太尉,不管是四象营还是各郡郡尉,用的都是好战的激进派,他们要打,我拦不住。”

谢悬笑了一声:“此言差矣,整个大兴,最好战的不就是你傅将军吗?”

傅徵翻书的手一顿。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谢悬掸了掸衣袍,坦然道,“用不了几天,京梁就会出新的乱子,到时候,别说二十四府了,就是御史大夫姜顺都会上奏,祈求一战。”

傅徵脸色有些发白。

“阿徵,你能从重文轻武的顺帝手下脱颖而出,成为一代威震天下的名将,不就是拜那一场又一场可打可不打的战争所赐吗?”谢悬一笑,“有得就有失,阿徵,这就是你的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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