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流火转凉。
这一日,京畿兵府库爆炸。遥远的震动从西南边滚滚传来,惊得城中人四散奔逃。
傍晚,黑烟弥散,浓重的焦糊味越过西江,漫进夕阳下的京梁城,淹没掉了本该袅袅升起的炊火。
当初大将军南征北战积攒下的上百万件兵器、司器所积年累月打造的攻城车、投石器,以及埋在地底的上百斤火油,统统毁于这场无妄之灾。
傅徵站在重鸾殿窗边,远远地看着张权捧着一早上表入朝的几十份奏疏疾步匆匆走入行宫。
这是要商讨开战的事宜。
谢悬正在前殿理事。
尚书台常侍余堂与廷尉张惠站在座下,禀报京畿兵府库爆炸一案。
他们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还没送上谢悬的桌案,就先飞进了太尉方季的耳朵里,他一大早就守在了行宫门口,似乎料定了谢悬今日必将召见他。
傅徵在内殿,隔着好几道墙与屏风,依旧能听见外面张惠振声高骂的动静。
“陛下!”这个留了一把长胡的老臣愤慨道,“胡漠人七天前才意图入宫行刺,这周便又搞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若再不敲山震虎,臣怕明日那挛鞮迟就要举兵来踏平天浪山了!”
谢悬不紧不慢地看着奏疏,不说话。
余堂倒是沉得住气,他上前一拱手:“陛下,如今朝野上下皆知此事乃是胡漠细作所为。不光是被炸了军械的兵府在闹,就连中廷和尚书台都吵着要给个说法。眼下……眼下就算是不打,也得请胡漠使者,来好好理论一番。”
“使者?”张惠大叫,“去年贺兰铁铮在叱连城与四象营交手数次,今年又趁着边塞军防大乱之时南下偷袭!余常侍竟还在考虑胡漠使者,依我看,直接把那使者斩杀了才是要紧事!”
谢悬眼皮一跳:“张廷尉有些心急了,十年前,胡漠人的老拔奴还在时,曾与我朝签过止战之约,就算是现在拔奴换了人,也不能不顾情面。”
张惠这才止住声。
“方太尉在外面等着呢?”谢悬放下奏疏,问道。
内侍省总领张权急忙回答:“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请进来吧。”谢悬很宽和地说道,“给余常侍和张廷尉赐座。”
太尉方季现年已六十有一,他出身江鹤张氏,在顺帝一朝庸庸碌碌数年,因于元历初年大力支持傅徵南伐而被重用。
时至今日,兵府开支庞大,哪怕是有了西关走廊,也时时入不敷出。
但方季仿佛摸准了谢悬的心思,早在驭兽营刺客潜入行宫时,他便激昂上表,要动四象营的例防。
眼下,不顾虎符军印,他再次在谢悬面前提起了这事。
傅徵坐在里面听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将军,”昨日才勉强养好伤,回重鸾殿伺候的小内侍香喜端着茶盏,走到了傅徵身后,“都快到晌午了,传膳吗?”
傅徵摇头:“等等陛下。”
香喜愣了愣。
过去傅徵何时说过要等谢悬一起吃饭的话?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陛下……还在前面理事呢。”香喜小声提醒道。
“那就去把他叫回来。”傅徵这话讲得理直气壮。
香喜犹豫了一下,默默告退。
不多时,他回来回话道:“将军,陛下让您不用等他。”
傅徵皱了下眉,放下书,起身往外走。
香喜吓了一跳,上去就要相拦,可还不等他把人拉住,没来得及越过屏风的傅徵就一头撞进了谢悬的怀里。
“等我做什么?”谢悬扶住人,笑着问道。
傅徵瞟了一眼外面,余堂、张惠以及方季依旧坐得端端正正。
“你真的准备与胡漠人开战吗?”他平静地问道。
谢悬敛起笑容:“阿徵,那日闯入内宫刺杀我的是驭兽营细作,昨日炸毁兵府库的还是驭兽营细作。你不能因我提前摸清了他们的动向,就把一切都怪罪在我身上。是胡漠人要打,不是我要打。”
谢悬难得心平气和地好好讲话,傅徵也难得心平气和地好好问他:“驭兽营细作在京梁潜伏数年之久,他们的所作所为都被你看在眼里,如今忽然出了这样的乱子,你觉得,贺兰铁铮会怎么想?他是会认为手下人办事得力,还是会认为这一切都是你刻意为之?”
“我不在乎。”谢悬淡淡回答。
“既然陛下不在乎,那不如放我离开,让我回四象营,好叫陛下得偿所愿,一劳永逸,灭掉胡漠。”傅徵说道。
“阿徵,”谢悬捧起了傅徵的脸,“你总是有太多的幻想。”
胡漠人与大兴之间终有一战,不论老拔奴死与不死,新拔奴又是哪位王子,在十年前与先皇顺帝签下了止战之约的上离铁骑都将南下。
早在傅徵幽居天奎城前,他便看清了这一点。
不过,彼时那位“鬼将军”依旧忌惮傅徵,只敢在叱连城内外与孟寰你进我退,敦王谢裴埋在四象营里的种子也才刚刚生根还未发芽。可现在,由“鬼将军”一手扶起的挛鞮迟已稳坐王庭,而傅徵,也在毕月乌事变后,成了撕开四象营的一道口子。
这本就是慕容啸和谢悬的阳谋,“鬼将军”要为大兴的皇帝送上一场他最需要的战争。
只是,这两位相隔千里的博弈者都很笃定,自己将是最后的赢家。
但战争瞬息万变,谁又能预料到谁的结局呢?
忙于应付七嘴八舌群臣的谢悬头一回对傅徵疏于监管,就在张惠和方季愤慨有声时,钟老夫人带着傅徵的信离开了行宫。
一个不起眼的小商贩很快来到了司徒府,“正正好”撞见了里面的丫鬟。
而后,西江江畔,一只小香鸟从烟云笼罩下的京梁飞出,于落日前向北而去。
清晨,驭兽营刑房中的昨夜腥气还未消散时,祁禛之收到了久违的回信。
封绛身上的铁锁已被人摘去,他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正站在一旁兴高采烈地伸胳膊弯腿。
祁禛之有些焦躁不安:“可以走了吗?”
封绛呵呵乐道:“祁二公子,你确定不和我一起走吗?”
祁禛之没答话。
封绛叹了口气:“祁二公子,如今的王庭风云诡谲,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还是不要凑这种热闹了。不如跟我走,我把你送去金央,那里的姑娘都爱极了中原小伙儿,以后山高水长,你别再回来了。”
祁禛之笑了一声:“姓封的,若不是我清楚你是什么货色,单听这两句话,还以为你是个大善人呢。”
封绛顿时正色:“祁二公子,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之前害你,是奉我主子的命令。不然,我早就守着我媳妇去了,何必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呢?”
祁禛之扯了扯嘴角:“少废话了,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还有一件事情没做。等你潜入敦王身边后,记得给我来信。”
封绛一拱手:“放心。”
找敦王做什么?
这是封绛为祁禛之想的唯一一条出路。
他是这样说的:“自从大殿下巡边突然失踪,而后在哨城出现,主子就一直令我密切关注他的动向,就好像……”
“就好像谢青极知道他的大儿子会叛逃一样。”祁禛之立刻接道。
封绛一笑:“聪明。”
祁禛之不由沉吟。
有十三羽心腹徘徊边塞,谢悬怎会不知毕月乌早已在敦王授意下于四象营中隐匿生根?
他渴望乱世,渴望纷争,而狼子野心的大皇子恰恰能助他一臂之力。
那么,谢裴这么做,到底有没有谢悬在背后支持呢?
若有,谢悬给他许诺了什么?
聪慧早熟如敦王,他难道真如之前封绛信口胡诌的那样,会抛下荣华富贵,因贺兰铁铮拿生母阿央措要挟便轻易就范吗?
未必。
果真,此时此刻,封绛笑呵呵道:“据我所知,在过去,敦王殿下虽野心勃勃,但谋求的依旧是大兴皇帝之位。不过……自从千理进献阿芙萝,南越一战让国库里的雪花银打了水漂后,那位大皇子似乎就有了别的图谋。”
“此话怎讲?”祁禛之诚恳问道。
封绛一摆手:“鄙人远在边塞,知道的也不多,你若是有机会,可以去问问傅将军,他当初为了两全是如何在我家主子和大殿下之间周旋的。”
周旋?
傅徵那时不是和敦王一起严词拒绝阿芙萝入兴的吗?谈何周旋?
“不论怎样讲,在傅将军为求宽宥敦王跪了三天之后,敦王殿下开始和胡漠人有了联系。”封绛一勾嘴角,“似乎是因为……我家主子向他吐露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祁禛之赶紧追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据说是与一则北卫宫闱秘史有关的故事。这故事讲的是罗日玛皇后为了躲避发疯的贞帝,与身边侍女调换装束,令侍女假扮皇后侍寝皇帝,而自己装作侍女出宫寻欢作乐。至于大殿下,他在听完了这则故事后,开始频繁派手下追查生母的身份,甚至不惜孤身来到胡漠。”封绛“啧”了一声,“我虽然知道得不多,但据此来看,敦王殿下的生母一定不会是个小小的北卫婢女。”
“罗日玛……”祁禛之轻轻地抽了口凉气。
“罗日玛。”封绛细眉一挑。
“那慕容啸他……”祁禛之的话问了一半,顿时又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既然已经有了装作侍女的皇后,那就会有假扮皇后的侍女。
“所以,有的人,只能是胡漠人的‘鬼将军’,做不来金磐宫里的圣子。”封绛一笑。
祁禛之听完这话,许久未出声。
“倘若那敦王殿下的另一半血脉出身不凡,你觉得,我的主子会甘心让一块珠玉蒙尘于深宫吗?”封绛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实话告诉你,祁二公子,我在塞外只做两件事,其一,寻找玉玺,其二,监视‘叛逃’的敦王殿下。而就在被‘鬼将军’捉回来前,我正追踪到敦王殿下去了怒河谷。”
这话只说了一半,一只小香鸟就跃上了高窗窗台。祁禛之解下信件,展开字条,傅徵那不甚雅观的几个字映入了他的眼帘:找敦王。
找敦王!
祁禛之蓦地一凛,他意识到,封绛这回的的确确没有骗自己。
谢悬之所以敢与胡漠人开战,并非因为他相信四象营一定能踏平草原铁骑,而是他相信,自己送往边塞的那只小鸟一定会俯首帖耳地带着他想要的一切回到京梁,跪伏在君父的脚下。
只不过——
谢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高车。”封绛幽幽说道,“‘在‘鬼将军’的身边,大皇子将会发现自己的身世秘辛,届时,高车将会匍匐在大皇子的脚下。而胡漠,则会成为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来日,雪山、草原,都将是大兴的沃土。’”
“这是主子亲口告诉我的,也是他敢于与胡漠人决一死战的信心。”封绛一笑,“所以,祁二公子,你可有猜到,大皇子在贺兰铁铮的身边发现了什么吗?”
都说谢裴生母卑微寒贱,可一个寒贱之人又怎值得那个生来就没什么良心的无情皇子四处奔走寻找呢?
或许,谢裴想要的,不是一个怀胎十月给予了他生命的女人,而是在寻找一个让他有能力夺取天下的依仗。
所以,大兴的皇子谢裴谢寒衣到底是谁的儿子?
封绛没有明说。
“祁二公子,你可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走之前,这个来去无影的十三羽死士笑着说道。
祁禛之没有笑,他很认真地拱了拱手:“放心,我决不食言。”
封绛眉梢微动。
“因为这不光是与你的约定,也是为我祁家报仇雪恨。”祁禛之泰然回答。
封绛许久未言。
如今,也只有他一人知道,在这个年轻人的心底有一处秘而不宣的角落,已隐隐生根出了个泼天的阴谋。他在谋划,在企图弑杀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最“寿比南山”、也最疯魔癫狂的人。
祁禛之生在富贵堆中,长在秀锦丛里。没人知道,这个看似草包的纨绔竟悄无声息地长出了满身反骨。
一生逆来顺受的封绛压下了胸口泛起的惊涛骇浪,他拱了拱手,郑重道:“再会。”
此时,遥远的怒河谷中,一个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从河谷半山腰处的一间农房中款步而出。
可等走近再看,只见他的前襟上沾满了鲜血,清秀俊美的面庞上也挂着点点猩红。
这公子笑容怡然,身姿从容,手上却拎着一把骇人的长刀。
长刀拖地摩擦,鲜血淋漓而下,将农舍前的青石板路染得犹如深渊裂口。
一列骑兵从河谷深处徐徐而来。
很快,为首之人看到了这位白衣公子。他飞身下马,俯首就拜:“迎得圣子归朝,是我等的荣耀。”
白衣公子谢裴浅浅一笑,他随手丢下长刀,用袖口擦了擦掌心的鲜血,漫不经心道:“圣君收到阿央措的来信了?”
那骑兵之首毕恭毕敬地回答:“圣君在收到来信后,当即请出了罗日玛公主留下的那截指骨,果不其然,指骨写下了圣子的名讳。”
谢裴笑而不语。
“圣子,如今圣君请我等带您回王都,觐见我们的王……”
“不急,”谢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鲜血,抬起了嘴角,“我听说,那位冒名顶替‘圣子’之位十年之久的‘鬼将军’马上就要南下攻打南兴北关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回去告诉圣君,这是我们的机会,我要让整个南兴匍匐在雪原之王的脚下。”
那来迎接“圣子归朝”的骑兵听到这话,怯怯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谢裴的身后。
就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小小农房前,端坐着一个捧着自己脑袋的女尸。
女尸断首上,一双浑浊的眼睛圆睁不闭,似哀怨,又似释然地凝望着远方。
“那是我送给慕容啸的礼物。”谢裴和风细雨地说道。
谢悬,他自诩世上最了解谢裴的人,最终是忘记了一件事。
他的儿子,这个最像他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将本属于自己的一切捧献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