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叱连城破,北卫灭国至今,已过去了十多年的时间。在这不算漫长的岁月中,被慕容啸救出血海的阿央措有成千上万个机会,向她亲手养大的“儿子”道出真相。
但她始终没有,直到死前的那一刻。
或许是因她不愿回想自己扮作皇后与发疯的贞帝交欢,也或许是她厌恶慕容啸的生父——一个来自胡漠边陲的马奴,又或许……她也不愿戳破慕容啸这么多年来为自己虚构出的高贵幻想。
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她已经死了,而她亲手养大的儿子正是促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应当在最初就向我坦白的。”慕容啸平和地笑着,他说,“如果她在离开万寿宫的那一晚就向我坦白,或许你们的敦王殿下早就死在襁褓之中了。”
祁禛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慕容啸。
“但她没有,她看着我在乱世中四处飘零,看着我为了能有一口饭吃,跪在金磐宫的门前哀求高车圣君,看着我没能被罗日玛留下的那截指骨承认并被赶出如尼。”慕容啸淡淡道,“昨日我留在怒河谷里的眼线回报,说谢裴砍下了她的脑袋,血流了一地,真是可怜。”
“可她是……”祁禛之下意识开口。
可她是你的母亲。
慕容啸一笑:“她是谁?她是罗日玛皇后身边的侍女,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脸上隐隐带着哀悯之色的“鬼将军”把刚从信燕身上解下的字条递给了祁禛之:“这是格布日格的眼睛从总塞带来的消息,孟寰手下的四象营主力已经被高车大军冲散,青龙、白虎二帐主将死伤过十人,要不了多久,冠玉就要沦陷了。”
祁禛之接过字条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眉头紧锁,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慕容啸目视前方,忽地一手掐住了祁禛之的脖颈:“因为你,一直在背着我和傅小五联络。”
祁禛之倏然一凛。
他自以为自己所做之事足够隐秘,却没料到慕容啸竟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而现在,还不等他做出反应,“鬼将军”就要先一步下手了。
“找敦王?”慕容啸冷笑,“你以为我不清楚傅小五准备让你做什么吗?你以为你与他的通信我一概不知吗?如今高车人南下直逼你们的国都,这其中傅小五又出了多少力呢?你可知,你是在与虎谋皮。”
说到这,慕容啸话锋一转:“祁二公子,如果你不能帮我找到小五,那我留你还有什么用呢?我给你讲那么多,也不过是为了让你死得明白些。”
话音未落,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散开了。
慕容啸那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无比锋利的指甲划开了祁禛之的脖颈。
然而,就在浓重的血腥味之间,藏在祁禛之怀里的盒中秘香隐隐散开,随之,在慕容啸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营中百兽蠢蠢欲动了起来。
轰!下一刻,骤然一声巨响,第一只猛禽冲出了樊笼。
“将军!”有胡漠士兵高喊,“走兽逃出来了!”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一声震天吟啸。
原本不可一世的慕容啸猛地抬起头,神色震惊,他还没从走兽出逃中缓过神,就被自己豢养的格布日格扑了满头。
“将军!我们……”这个胡漠小兵的话没来得及说完,身旁突然飞出一只红雕,紧接着,红雕一口钳住了他的头颅。
下一刻,小兵的脸颊被这猛兽撕咬下来了。
关着百鸟的竹笼陡然炸开,成千上万只鸟儿雀儿从中跃起,飞向天空。铁笼中的猛禽走兽不约而同地发了狂,竞相扑向驭兽营的士兵。
这时,慕容啸才注意到那藏在祁禛之身上的香盒。
趁乱退到门边的人抹了一掌自己脖颈上的血,将这把猩红送到了格布日格的嘴边,他冲“鬼将军”一笑:“子吟兄,你不该把驭兽营的弱点暴露在我面前的。”
这话说完,只听“嗖”的一声,方才扑向自己“主人”的红雕一把抓起了祁禛之的肩膀,带着他腾跃而起。
塞外晴空万里,长鹰呼啸。
谁能想到,在这样水草丰茂的辽原那头,此时有一场碾压式的战争正在往南方不断推进。
起初,四象营尚有余力招架,但很快,随着高车大军的不断深入,驻守在南门县的兵府不得不向后撤去,而这一撤,就是一泻千里。
四象营中青龙、白虎两帐主将于天参要塞守卫战中几乎牺牲殆尽,仅剩的几人在逃亡总塞的路上被流寇捉住,押送给了金央部族的首领。
紧接着,孟寰带人退到了总塞。
凭借香盒逃出了驭兽营的祁禛之和白银一人一匹快马,顺着巫兰河的方向一路向南。
在他们二人的头顶,盘旋着数只通体赤红的草原雕鸟,那是每日潜在驭兽营中的祁禛之在发现慕容啸驾驭百兽之术后,用自己鲜血喂养的猛禽。
白银头一回见到如此乖顺的“鸟儿”,他仰着头,惊喜道:“二哥,以后这些红雕就归你了吗?”
“归我?”祁禛之一笑,“那就要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像我一样,用自己的血肉来饲养它们了!”
所谓有独门驯兽技法的慕容啸也不过是个弄虚作假的江湖骗子罢了。
当他手下的格布日格在祁禛之面前因香盒而躁动后,心思敏捷的年轻人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谓从越安时期传下来的驯兽之法,和他们祁家滴血认主、香粉驱动的养香鸟之法其实也无甚差别。
只不过,慕容啸训的是大雕,而祁家养的是小鸟而已。
想到这,祁禛之笑了起来,他一扬手臂,将格布日格送上长空,这猛禽一声尖啸,冲入了云霄。
按照推算,从王庭到总塞疾驰只需六天时间,若是两人脚程更快些,或许能在总塞遇到重新整顿装备御敌的孟寰。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就在祁禛之逃出驭兽营的头一天晚上,总塞沦陷了。
这场战役只持续了不到半天时间,高车大军就撬开了密不透风的总塞堡垒,高耸的烽火燧被投石器击中,墙体自中段开始断裂,在苦苦支撑了一个时辰后,瞭望台崩塌,没过多久,高车人就杀进了瓮城。
雪原上的雄兵甚至没有给斥候传讯的机会,总塞往南的通信就被阻断了,冠玉兵府与陷在总塞后的四象营失去了联系,此后整整三天,没有粮草水源,没有兵器补给。
孟寰带着仅存的一万人缩回了通天山下的滦镇,在这个由傅徵构建的天然屏障中,短暂地缓了一口气。
而祁禛之就是在这个时候,顺着通天山一侧的崖璧爬上了当初虎无双留下的通宝大殿。
傍晚,一个在滦镇中巡城的士兵走至小云客栈前,突然被块石头砸中了脑袋,他轻轻一晃,正要倒下时,身子被白银一把接住了。
“换上这小兵的衣服,在外面等我。”祁禛之低声说道。
白银言听计从,他紧了紧手腕上扣着的千金线,对祁禛之郑重地一点头:“二哥放心。”
月朗星疏,这本该是个好天。
但连败战战的孟寰只能站在沙盘后,眼中满是血丝地盯着如今的死局。
“少帅,”高宽掀开帐帘,来到了孟寰身边,“南下的斥候称,另一路从南门县进发的高车大军昨夜已攻下了中庭,天氐、天觜等要塞皆已沦陷,怕是要不了多久,高车就将形成包抄之势,把我们锁在天轸和滦镇里了。”
孟寰闭了闭眼睛,沉默不语。
“少帅……”
“朝廷呢?可有回信?”孟寰问道。
高宽摇头:“至今尚无。”
“至今尚无。”孟寰喃喃道。
也对,朝廷能做什么呢?整个大兴的兵力都堆在了北方边塞,若是这样都守不住,那还有谁能守得住呢?
“若是召元在就好了。”孟寰忽然说道。
高宽一愣。
孟老帅的儿子,曾经的天之骄子,当然,也是一个几乎没有单独打过胜仗的“常败将军”,孟寰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
要是傅徵在就好了。
可是傅徵去了哪里呢?傅徵被他一手送回了京梁。
孟寰难得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他逐渐悔不当初,但又忍不住怨天尤人。他不得不反思——从最开始时反思,从认识傅徵,追随傅徵,怨恨傅徵再到最后赶走傅徵开始反思。
孟寰是个很擅长反思的人,但却不擅长做事。
他跟在傅徵身边将近十年,却仍旧没有学会如何领兵打仗。
就像大兴百姓说的那样,就算是放条狗跟在傅将军的身边,都能跟着他一起凯旋。
而孟寰,大概就是那条狗。
蜡油滴在了沙盘上,孟寰抬起头,捂住了脸。高宽已于不知何时默默离开,留他一人在这里自怨自艾。
啪嗒!帐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孟寰倏地一惊,一把抽出了立在一旁的偃月刀。
而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灵巧地钻进了他的帅帐,并闪身躲过了差点要落到他头顶的刀锋。
“少帅!”祁禛之叫道。
孟寰一凝。
“是我,少帅。”祁禛之一手拂灭了门口的烛灯,随后躬身施礼道,“中军帐下参谋白清平前来告罪。”
孟寰神色渐渐沉下,他收起刀,拧眉道:“你是何时回来的?”
“一天前,”祁禛之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回答,“一天前,属下行至总塞,正赶上高车破城之际。”
孟寰冷哼一声,一撩衣摆,坐在了沙盘后。
祁禛之上前一步,单膝跪在了孟寰脚下。
“你那个身上中了袭相蛊的小厮呢?”孟寰问道。
祁禛之面不改色地回答:“失踪了。”
“失踪了?”
“失踪了。”祁禛之一点头,“属下本意是出关为他寻找解蛊的办法,但可惜的是,袭相蛊无解。他生怕我狠心要他性命,于是在决定回来的前一天晚上逃走了。”
孟寰没有怀疑祁禛之的说辞,他冷冷地瞧了一眼这个在塞外奔波了数月,看着也黑瘦了不少的年轻人:“叛逃出营,已算触犯军法,包庇奸细,则属罪不可赦。”
祁禛之神色镇定:“属下明白。”
“既然如此,那我该如何处罚你,白清平?”孟寰一句一顿道。
祁禛之可是指挥过毕月乌平乱一战的参谋,孟寰心里很清楚,他比自己年轻,比自己有勇有谋,比自己更像个统帅,而在这个关头,若叫曾在他手下任职的四帐主将等人知道这个颇具军事天赋的年轻人回来了,自己这个主帅的威严恐怕更要扫地。
是的,都已到了这个关头,孟寰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四象营的兵权。
“少帅,”就在孟寰沉吟思索之时,祁禛之抬起了头,“我是为带四象营突围而来的。”
“突围?”孟寰眼微眯,“如何突围?”
祁禛之嘬唇为哨,向外一吹,没过多时,一只红雕徐徐落在了他的肩上。
“祁仲佑!”一见红雕,孟寰猛地起身,厉声呵斥道,“你怎敢和胡漠人的‘鬼将军’沆瀣一气?”
祁禛之立刻抱拳道:“少帅,属下与贺兰铁铮不过是有一面之缘,谈何沆瀣一气?”
“一面之缘?”孟寰冷笑,“你可知这红雕曾在总塞上盘旋数日,窥视……”
“窥视我大兴北关。”祁禛之接道,他抬起头,看向了挺立在自己肩头的雕,“现在不会了,因为它们将窥我所窥之物,看我所看之人。少帅,相信我。”
孟寰牙关轻轻作响。
他信吗?他当然信。
他只是不愿再像当初毕月乌事变一样,就那么轻飘飘地把兵权交到祁禛之的手中。
更何况……
更何况他可是威远侯之弟,是那个曾在四象营中历练数载,被一度视为能接过傅徵帅印的威远侯的弟弟!
“来人!”只听这位年轻的将军高喝一声。
很快,在祁禛之的瞩目下,中军帐下亲兵听孟寰调令来到了他的身边。
“把这个叛徒给本帅押下去!”孟寰沉声道。
“少帅!”祁禛之并不挣扎,他只是振声说,“少帅,您难道想让四象营困死在滦镇之中吗?”
可惜,祁禛之的话隐没在了夜色里。
这是初秋时节。
自高车发难至今,已有小半个月过去,北塞战线紧绷如弦,稍有不慎,就会让整个冠玉落入敌手。
而很显然的是,高车大军中,有一位对北塞边防和二十四府极其了解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大兴兵务军防的薄弱之处在哪里。
“谢寒衣跟着我长大,他耳濡目染,甚至有可能比那稀松二五眼的孟寰还要明白该如何打赢一场胜仗。这样的人,是不会议和的。”在听完前一日朝议内容后,傅徵站在思云观外的半山亭中,看着远处为前线战事打醮祈福的道士,不咸不淡地说。
此时,大司徒吴忠归正率百官跪在神像下,叩首伏拜。
谢悬静静地看着,没说一句话。
“阿徵,”这位自断臂膀的皇帝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神色漠然、姿态冷淡的人,不由问道,“你在乎那些死在天关要塞中的将士们吗?”
傅徵抬起双眼:“我当然在乎,起码比让三千九百九十七个将士死在饮冰峡做祭品的你在乎。”
诵经祈福之声悠悠扬扬地传来,抚过金光粼粼的西江江水。
岸边,思云市集的商船、浮桥,以及来来往往的行人繁忙如旧,挑夫扛着扁担,走卒牵着马匹,肩上搭着抹布的小厮在酒楼门前揽客,出门买胭脂的妇女用绢扇遮着面庞。
战争的硝烟还未波及京梁,一切都是如此的祥和宁静。
但就在这日傍晚,前线急报传来,自天参、南门县一线奇袭的高车大军已攻破了同州百龙渡口。
雪原之王将要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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