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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草原之光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这日孟寰还没睡熟,就被帐外的阵阵喧哗声吵醒,他一把抓住了放在枕边的短刀,正欲起身一探究竟,谁知刚一睁眼,就对上了抵在自己眉心的箭尖。

“少帅,对不住了。”手挽长弓的军士沉声说道。

孟寰认出来了,此人名叫杨述,他原是傅徵手下的参谋,在饮冰峡一战和毕月乌事变后,被自家嫡系暗中排挤,成了玄武帐下的一个小小都统。

而此时,就是这个小小都统手中拉弓搭箭,准备弑杀自己的主帅。

“少帅!”熟悉的声音从杨述身后传来。

孟寰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过去紧紧追随身侧的副将高宽也跟在他们左右。

“少帅,抱歉了。”杨述收起弓箭,冲亲兵一点头,“把少帅押下去。”

孟寰顿时惊慌起来,他大叫:“你这是要做什么?难道准备兵变吗?”

杨述一笑,昂起了下巴:“少帅,您有所不知,末将不是准备兵变,而是已经兵变。”

说罢,玄武帐下四位主将走了进来,冲孟寰一抱拳:“少帅,对不住了。”

“你,你们……”孟寰怒不可遏,“你们都是当年跟随在我父亲身边的忠臣良将,如今,如今怎敢……”

“少帅此言差矣,”杨述笑着回答,“我等不论是追随孟老帅还是追随少帅你,本质上都是在追随大兴,而如今,少帅竟敢与胡漠人狼狈为奸,我等岂能容忍?”

“这……”孟寰脸色一变。

杨述一摆手,继续说道:“若不是白参谋孤身潜入驭兽营,找到了控制红雕的法子,那徘徊在总塞上的‘眼睛’,恐怕就要把大兴的北关拱手送给蛮子了。”

孟寰目瞪口呆,他全然不知,营中何时传遍了有关祁禛之的“流言”。

“少帅,”杨述一撩衣摆,坐在了孟寰面前,“当初毕月乌事变,你装病躲在总塞不出,是白参谋带领我们迎敌抗击,带我们平乱反正。眼下,白参谋奉你之命,潜入驭兽营,而你,居然以谋逆之论将他下狱,这岂是忠臣良将所为?”

余下众人顿时一片愤慨。

“荒唐!”孟寰虽跪在地上,但仍气势不减,他叫道,“那白参谋就是个不入流的野种,他叛去了塞外,早已不算是四象营中人,尔等追随他,就是逆贼!”

“逆贼?”杨述一弯腰,对上了孟寰那双圆睁的眼睛,“逆贼又如何?我早就看你孟伯宇不顺眼了。毕月乌事变后,我等没能把你拉下马,是我等的失职,今日,傅将军不在,可没人护着你这个废物了。”

话音刚落,一群人就已拥上前,揪起孟寰,把他推出中军帐,捆在了营前篝火旁的柱子上。

“诸位!”杨述振臂高呼道,“姓孟的无能,让我四象营落入这步田地!今日,我就杀他祭天,把他的头颅送给……”

啪!嗖——

杨述的话还没说完,忽地一支暗箭飞出。众人只听当啷一声,这箭霎时间射掉了孟寰头顶盔戴的红缨。

——这正是当初傅徵在天奎城震慑虎无双的那一招。

孟寰瞪大了眼睛。

“你要把他的头颅送给谁?”一道熟悉又颇为吊儿郎当的声音在人群尽头响起,“少帅好歹是我四象营名正言顺的统领,可不能轻易把人杀了。”

“白参谋?”高宽回头看去,立即脱口叫道。

只见祁禛之立于众人之后,还保持着方才手挽长弓的架势,只是新搭上的长箭调转了方向,在无人察觉之时,重新对准了原本被杨述挡在身后的孟寰。

这回,他瞄准的是孟少帅的那张俊脸。

“此人居心叵测,试图将四象营捧献给胡漠人的‘鬼将军’,而我,早已在驭兽营料到了他的一举一动,因而特地恭候在此。”祁禛之一笑。

孟寰张了张嘴,只觉此时自己的脑袋里装的全是浆糊。

而原本追随在杨述身侧的将领和士兵则默默抽出了手中刀剑。

“几个月前,我奉傅将军之命北上,探查高车与胡漠的动向,得知了敦王谢裴假扮高车圣子,意图造反之举。将军令我修书一封,送往胡漠诸部,并在紧要关头,想办法按住敦王。可惜的是,逆贼狡诈,诓骗了胡漠‘鬼将军’贺兰铁铮,又以迷障之术蒙蔽了我的双眼,叫四象营失去了抗敌的先机。但不论如何,现在就往北逃,还为时尚早。”祁禛之的箭尖轻轻点了点。

孟寰深吸了一口气,这时,他看到,在祁禛之的身边站着一个忸忸怩怩的小兵。那小兵头顶的盔戴都是歪的,身上的玄铁甲也松松垮垮的,不是那个被种了袭相蛊的“细作”又是谁?

瞬间,不善征战但自认善玩弄权术的孟少帅意识到了一件事,祁禛之那晚拜会自己,恐怕就是冲着会被自己押入大牢去的。

——只有被押入了大牢,白银才有机会在滦镇中散布有关他的流言,才能用被钳制的祁禛之和如今乖顺的格布日格来证实,自己确确实实通了敌。

不然,堂堂战无不胜的四象营,为什么要在滦镇中窝着呢?

大家不会认为是孟少帅无能,只会认为是孟帅通敌。

但还好,祁禛之只是想要策动兵变,而不是想要孟寰的命。

原本跃跃欲试的将士们缓缓放下了手中刀剑,其中一人提步上前,问道:“既如此,白参谋可有什么办法带领我们杀出一条血路?”

祁禛之一笑,扬手招来了格布日格:“当初随孟少帅上通天山剿匪的弟兄们都知道,那日潜入虎无双行宫的驭兽营是怎么上去的。”

“‘鬼将军’?”

“他是从崖璧上爬上去的!”

“爬上去?如何爬上去?”

“当然是用红雕了!”

祁禛之的话刚一说完,营中便传来了如此这般的喧杂之声。

孟寰咬牙切齿,直瞪着那拿箭指着自己的人,他很明白,在此时,自己已大势不再。

“弟兄们!”祁禛之高声道,“多年前,‘鬼将军’贺兰铁铮也自诩圣子,但却从未得到过金磐宫的承认,以致不得不转投胡漠人麾下。时至今日,他仍旧耿耿于怀。自然,也不会放任敦王独占雪原,更不会任由高车大军南下,坐拥中州沃土。依我看,一旦高车大军兵临京梁,陷入战争泥沼,贺兰铁铮就一定会率草原铁骑进攻金央,拿下高车的后方。而我们,只需要从通天山一侧的崖璧突围而出,回援京师,抵住南下的雪原大军,就可赢下这场苦战。”

“白参谋,”在一片沉寂的大营中,高宽率先打破了众人的默然,他问道,“我们该如何相信你说的话?”

举着火把的将士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端坐马上的祁禛之,其中有人目含期望,有人眼光森然。

但祁禛之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高宽,他仍旧紧紧地盯着孟寰。

就在这时,一只格布日格落下了。这赤红又威武的雕鸟站在祁禛之的肩膀上,发出了一声震彻长天的啸叫。

暮色褪去,有光从天浪山那头漫来,在草原的尽头,隐隐一轮圆日蓬勃而出。

当晨起第一缕光洒在京梁栖凤楼上时,横列在城外西江下的金央大军中响起了出军的号角,紧接着,鼓声雷动,震得那只俯瞰京畿的金凤凰也随之一颤。

傅徵早已被谢悬从对岸的始固山带回京梁,当听到城下传来的击鼓声时,他正坐在谢悬寝殿后的凉亭中,等待站在自己身边的江谊说下一句话。

“将军,下官真的不敢。”不知过了多久,那木讷不善言辞的人才低声回道。

傅徵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不会让皇帝知道的。”

江谊仍旧低着头:“下官还是不敢。”

傅徵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江谊抿了抿嘴,主动开口道,“下官不敢,不是因为陛下,而是将军你。”

“因为我?”傅徵诧异,“因为我什么?”

江谊双眼盯着地面,声音却很有力,他说:“下官医者仁心,不愿将军糟蹋自己的身子。”

傅徵笑了:“江先生,你如今已不是那个需要照看我的大夫了。”

“可我仍旧是个大夫,若是将军真想要那药,不如去问问钟老夫人,愿不愿意给将军。”江谊抬起头,认真道,“况且在天奎时,将军待我不薄。”

这话说得傅徵眼神微动,他沉默了良久,随后轻声一叹:“我一直以为江先生你很讨厌我。”

江谊木然回答:“下官当初是很讨厌将军,但现在下官回京了,所以讨厌也消失了。”

傅徵失笑。

正这时,寝殿外有内侍匆匆来报,说谢悬请他入飞霜殿议事。

其实傅徵是有自己府邸的,那地方离太极宫也不远,原是当年高祖谢隐赏赐给勤王功臣江宁侯的,后来江宁侯家谋反不成,被孝帝砍了头,宅子一空五十年,再到傅徵获封骠骑大将军时,先皇顺帝便随手送给了他。

但谢悬铁了心不许傅徵离他寸步,当然,此时此刻,兵临城下,傅徵就算是想跑,也无路可逃,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被圈禁在四四方方的皇城中,做那与国同休的可怜人。

“张内侍,”在入飞霜殿见谢悬前,傅徵在台阶上叫住了张权,他紧走几步,客客气气地问道,“陛下这会儿可是在与众臣商讨战事?”

张权急忙躬身施礼:“在将军入外廷前,陛下已经歇息了。”

傅徵微垂双目,低声道:“多谢张内侍。”

说罢,他提起长袍一角,走进了飞霜殿。

谢悬正坐在窗下,拨弄着一只被圈在笼子里的鹦鹉,他抬眉扫了一眼走来的傅徵,不等人见礼,就直接说道:“过来。”

两侧内侍立刻默默离开,并为他们拉上了内殿屏风。

傅徵站着没动。

而谢悬这回竟没有强迫,只是淡淡问道:“你觉得,禁军能抵得住高车攻势吗?”

傅徵回答:“不能。”

“那京梁会就此城破吗?”谢悬又问。

“不会。”傅徵走近两步,来到了谢悬身边。

谢悬握住了他垂在一侧的手腕:“听香喜说,你今早没怎么用饭?”

傅徵没答,但被拉着顺势坐在了短榻上。

“阿徵,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饭才行。”谢悬把傅徵拥入怀,闷声说道。

“陛下,”傅徵没有推开谢悬,甚至没有挣扎,他只是开口道,“臣想出宫,去城楼上瞧瞧。”

“城楼上危险。”谢悬说道。

傅徵虽被谢悬拥着,但却仍旧坐得笔直,他说:“我遇到过比这更危险的事。”

谢悬没再说话。

“青极,”傅徵忽然放缓了语气,他破天荒地反手揽住了谢悬,“我不会让京师沦陷的。”

这话让谢悬心底狠狠一颤,他蓦地回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被先皇顺帝丢去冠玉就蕃的亲王,忽有一日胡漠铁骑来犯,他的手下惊慌失措跑去给四象营送信,谁知刚一出城门,就撞见了早已问讯赶来的傅徵。

那个面庞仍旧稚嫩,眼神尚还清澈的少年将军说:“殿下放心,我不会让这座城沦陷的。”

于是,谢悬就这么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身骑白马、手执长枪的小傅将军跃马阵前,仿佛一人可以抵过百万大军一般,拦住了南下的草原骑兵。

可是,时间一晃而过,当年的小傅将军早已青春不再。

但他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让京师沦陷的。

“严珍。”松开了傅徵的谢悬起身拨开屏风,提声叫道。

不多时,禁军统领来到了内殿,跪下一拜:“陛下,今日一早,我等已将四面城池内里加固,四方城门也具已陈兵把守。”

“布防图呢?”谢悬问道。

严珍立刻呈上。

“给大司马看。”谢悬坐到了一边。

傅徵微微一愣,但旋即便接过了严珍呈上的布防图。

紧接着,谢悬道:“今日大司马巡城,一应军务,你等须得禀报司马后行事。”

严珍觑了一眼傅徵的脸色,头飞快一低:“末将明白。”

傅徵没有在布防图上停留许久,他问道:“夷中的援兵还有几日才能抵达?”

严珍回答:“起码五天。”

“五天,”傅徵一皱眉,“若是四象营此时能突出重围,绕道北翟,要不了五天就能抵达。”

严珍额头一跳,不知傅徵为何会在此时提起四象营。

“所以我们起码得守三天。”傅徵说道

“大司马,”严珍一诧,“我们如何能等得来四象营?孟少帅已被困滦镇整整七天了,难道他能找出法子突出重围,在高车大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吗?”

“或许能,或许不能。”傅徵轻声道,“我记得,当年胡漠大军南下时,我就曾被老拔奴手下的‘玄面将军’一路追逼到天觜镇内,为了突出重围,我率孟寰等人先是主动出击,奇袭了三处胡漠营寨,在用不同方位的攻势迷惑敌方后,选择了薄弱处突围。孟伯宇自小跟在我身边,耳濡目染,他若是有脑子就知道该怎么做。况且……”

况且什么?傅徵没明说,但此时他的心里却浮想起了一个名字。

“走吧,”放下布防图,傅徵站起身,“带我去城楼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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