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梁正德门上,身着玄铁甲的禁卫沐着金光,肃然而立,远远地凝望着在西江对岸排兵布阵的金央大军。
傅徵登上城楼,看了一眼那在晨曦下交相辉映的高车金旗,转身走回了瞭望塔。
“守城的禁卫一共有多少人?”他问道。
严珍回答:“满打满算,有三千五百人。”
“三千五百。”傅徵神色无异。
“前一日,末将又从京畿各地抽调来了两千兵府士卒,填补亏空,现在算来,大概有五千多人。”严珍又说。
“五千,支撑三天,也足够了。”傅徵看了一眼屋中围拢在自己身侧几个将士,开口问道,“你们在禁军十卫中领的都是什么职位?”
不等严珍回答,其中一个看上去约莫不过十七、八的少年人率先开口了:“回将军的话,末将王和,领的是城防三卫右将军之职。”
“王和?”傅徵一点头,“你是王郡侯家的子弟。”
王和一抱拳:“末将是郡侯的远房堂弟。”
傅徵又看向了王和身边的那位:“你呢?”
被点到名的人立刻上前回答:“末将关锦,平城关家关郡公之子。”
傅徵笑了一下,没再继续往下问。
此时挤在这间小小讲武堂中的人,除了同州王家、平城关家的子弟外,还有司徒吴忠归的小儿子吴琮,以及因其弟落了罪而被革爵的前忠义侯李定岳。
傅徵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愿意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大兴,也不是为了城中的百姓,而是为了自己手中的那块虎符军印。
孟寰总是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追随傅徵,为什么四象营一到他的手上,就再也不见往日荣光。当然,这只有傅徵自己清楚,实际上,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所谓“追随”,都不过是对他的一次又一次的蚕食侵吞。
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和算不上自怨自艾的思绪,傅徵开口问道:“你们可知,为什么都说金央部族是高车王的‘马前枪’?”
这群世家子弟中,唯一一个去过北塞历练的人站出来了,吴琮高声回答:“因为金央部族在上古时期曾跟随万山之祖南下征讨邪逆!”
傅徵笑了:“上古时期,那未免也太遥远了一些。”
王和立刻把吴琮推了回去,抢着回答:“自然是因为南北梁时期,金央部族曾为高车王赢下过三场知名大战,分别是罗儿只部内乱、停霜之战,以及淮阳侯大败。”
“那你可知金央部族为何能赢下这几场大战呢?”傅徵又问。
这下,王和不清楚了。
他是太学子弟,兵书不知读了多少卷,跟在自己堂兄郡侯王双的身边又不知听了多少清谈,自以为通宵古今,无所不知。
可若要问金央部族如何赢下这几场大战,他却很难说出一个统一的原因。
毕竟,罗儿只部内乱是高车自己的家事,停霜之战是停停部与外族霜方人的交战,而淮阳侯大败他倒是很清楚,那是因为淮阳侯屡战屡胜,不慎轻敌。
战场上谁赢谁输并不能粗略地总结出一、两点经验,而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等等条件。
因此,王和听了傅徵的问题,只觉迷茫。
傅徵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等不来答案了,于是说道:“那是因为,相较于雪原四十八部的其余诸部,金央人生长生活的地方离我们中州大地更近些,他们背靠如尼雪山,面朝胡漠草原,不论是习性还是周遭环境,其实都与我大兴北塞相差不大。而其余雪原部族呢?则生长在高山之巅。那地方苦寒,我等中原人去了会得病,他们来到中原也会得病。”
听了这话,众人一阵恍然。
所以,如今兵临城下的只有金央,也只能是金央。
“因此,”傅徵铺开了地形图,“自冠玉偷袭天参要塞,顺南门县长驱直入的高车大军基本都是金央族人,而转去攻打北翟,留在两郡交接之处的,则是高车其余诸部。因此,只要孟伯宇能找准机会,在总塞被袭时不去西边和金央大军硬碰硬,而是绕道北翟,现在我等必不会在此苦苦守城。”
吴琮摸了摸鼻子,默默收回了自己曾经对孟少帅的崇拜。
傅徵接着道:“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只要支撑三天,就可保下京梁城,拦住渡江的金央大军的原因。毕竟,金央不善水战,如今在他们军中出谋划策的有一半都是降过去的禁军和二十四府将领,而我们一旦耗尽了他们的才能,把金央人拖垮在西江渡口,他们的援军跟不上,我们的援军就能如期抵达。”
抽丝剥缕一分析,原本没什么信心的诸位顿时燃起了斗志。
就连严珍都长舒了一口气:“万事就仰仗傅将军了。”
被人万事仰仗的傅徵愉快地说道:“好了,既如此,诸位便各司其职,与我一起,把这三天应付过去吧。”
金央大军的第一波攻势自傍晚开始,起先,守城的士兵不过发现了一艘自对岸漂来的小舟。舟上没坐人,也没有装载任何货物,但就在发现这小舟的士卒准备上前一探究竟时,忽地对岸闪来一道火光,紧接着,长箭如雨,向西江码头袭来。
站在城楼上的士兵只听“腾”的一声巨响,方才静静飘荡于水面上的小舟在熊熊烈焰中炸开了。
“火油!是火油!”侥幸逃生的小兵扬声叫道。
这时,借着头顶那抹微弱的月光,众人才看到,原本清亮的水面上浮游着一片五彩斑斓,这耀眼夺目的颜色在夜空下显得格外诡异又危险,像极了要将人吸走的深渊。
“去,去喊傅将军!”负责正德门守备的将领吴琮稳住心神,吩咐手下人道。
瞭望塔中,原本倚在矮几上闭目养神的傅徵早已被城下的嘶喊声吵醒,他按了按隐痛的额头,站起身,拂开了屏风。
“将军!”刚刚伤愈归营的闻简大步走来,冲傅徵一抱拳,“正德门遇袭,金央人以火油烧毁了我们原本架在西江渡口上的围栏防御工事,眼下,他们已搭起了浮桥。”
“浮桥?”傅徵眉头一蹙,拎起了问疆,“投石车可来了?”
“半月前兵府库爆炸,京梁城中投石器基本被毁,昨日严统领从京畿长玉县调来了三架,如今都已竖在了正德门上。”闻简飞快答道。
傅徵一点头:“你且去告知严统领,若是正德门守不住,可以把渡河的金央先遣部引入瓮城。”
“瓮城?”闻简忍不住问道,“正德门内门年久失修,大司空原定今年年底选人修缮加固,如今……”
“若是扛不住了就先引进来再说,不论其他。”傅徵打断了闻简的左思右想,“你告知严珍后,独自领京畿三卫的五百轻骑,从顺安门出,自江岔口渡河,最好能在两天内,绕到始固山的背后去。”
闻简一凛:“将军是要包抄吗?”
傅徵笑了笑:“包抄?京梁城这点人怎么包抄?我是要你兵分两路,一路藏匿在始固山上,一路潜入已经沦陷的思云行宫。思云行宫地势高,我站在正德门上就能看见。倘若你能成功,就在两天后的这个时间,放一把火,这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最好只局限于思云行宫之内,明白吗?”
闻简握紧了腰间佩刀,郑重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我不知道谢寒衣在不在金央军中,如果他在,那他势必会守着思云行宫不出,这把火就是要逼出谢寒衣。”傅徵说到这,掩着嘴咳了两声,又接着道,“而剩下那一路潜在始固山上的轻骑,就可趁着这个时机,偷袭驻扎在山上的金央后哨。这次偷袭务必借着天黑,悄无声息地进行,杀了人后要就地掩埋,你们则可直接换上金央士卒的盔甲衣物,在大火尚未被扑灭时,下山毁了浮桥。”
“是。”闻简一口应下,可当应下后,他又忍不住发问,“将军,若是烧了浮桥,那我们岂不是会……”
“不会的,”傅徵平静地说,“你放心,我已收到北边的来信,当日必有援兵。”
闻简这回没犹豫,他再一抱拳,转身而去。
傅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此时夜幕降临,穹庐星河流光——这本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
傅徵就站在这样的天下,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他扣开小锁,从中拿出了一枚药丸。
化骨丸。
这是这日他出宫前,江谊递给他的。
傅徵接过后问:“江先生忘掉医者仁心了?”
和往常一样,江谊的目光有些呆滞,他看了看傅徵,又看了看傅徵拿走的化骨丸,问道:“将军,你真的能守住京梁城吗?”
傅徵一顿,随后回答:“我也不确定。”
“但我希望将军能守得住。”江谊说完,后退了一步,向傅徵一拱手。
“我也希望。”傅徵一笑。
而此时,当江谊的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时,傅徵却没有了笑容。他捻着这黑漆漆的化骨丸,听着脚下传来的阵阵喊杀声,兀自低语道:“让我死在这里吧。”
说完,傅徵一仰头,咽下了那枚苦涩又夹杂着阿芙萝味道的“要命”良药。
然后,等了半晌,他又吃了一颗。
呜——
当天彻底黑下时,金央部族的号角声在西江那头悠悠响起。
这自羚羊角中传来的声音仿佛来自旷野、来自雪原,来自中州土地的那端,来自遥远的世界尽头,原本竭力守在正德门上的士卒都忍不住放下兵戈,为此抬头。
“是离音。”站在太极宫飞霜殿中的谢悬眯起了双眼,他沉声道,“当年罗日玛陪嫁北卫的三大秘法之一,离音。”
什么是离音?
傅徵以前单有耳闻,却从未身临其境过。
据说两军交战时,一旦离音响起,所有远离家乡的士兵都将回想起过去半生中最怀念的地方——家乡。
而这,将会成为动摇军心的一把利器。
傅徵记得,谢悬曾亲口讲过,所谓离音只有来自如尼神山下的神女和圣子才能吹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雪原上的部族不受其影响。
而现在……
吹起离音的人又是谁?
正要往城楼上去的傅徵扶住墙壁,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起了天奎镇中的一草一木,不可抑制地将思绪送往遥远的过去,送往不知多少年前,城北屠户傅强还在时,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的场景。
母亲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父亲健壮的臂膀上扛着他的小妹,两个兄长则你说我笑着从城外走来,手上拎着他们刚从郭伯家买来的驴肉火烧。
那场注定发生的大火还没袭来,边塞也依旧安定,百姓们虽吃不饱饭,但日子却勉强算是有盼头。
而对人生格外有盼头的傅小五时常爬上白石山山顶的龙头香处,看着远处曦光下的草原,怔怔出神。
“小心啊!不要摔下来了!”阿娘会站在半山腰上叫道。
年幼调皮的傅小五则会故意张开双臂,惹得自己母亲愈发惊慌失措。
“小心,小心啊!”声音远远地传来。
“小心,小心啊!”骤然一瞬,有人把傅徵拉回了现实。
上一刻还在白石山上张开双臂的少年猛地惊醒,看到了眼前那张写满了担忧的面孔。
“青极?”傅徵喃喃叫道。
轰隆隆!突然,一块巨石砸在了城门上,尚未完全清醒的傅徵身形一晃,就要从楼梯上滚下。
谢悬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两人就这么一起向下跌去。
“陛下!”跟随谢悬来到正德门下的张权惊声大叫道。
离音声息,此时纷纷从梦中醒来的众人转过身,就见他们的皇帝陛下和大司马大将军一同摔下了城楼!
“不要!”严珍目眦欲裂。
然而,同一时间,金央部族的下一轮攻势袭来,前哨已顺浮桥渡江,正要用火油烧开城门。
咚的一声,在城门将破时,谢悬抱着傅徵当空砸下。
“陛下,陛下!”张权不顾身旁向后退去的士卒,扑上前哭喊道。
谢悬满身是血,面目已被地上坚硬的石砾砸得血肉模糊。
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傅徵撑起身,呛出了一口血。
“将军,大司马!”
啪——
张权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支铁箭从他身后袭来,正钉在了这老内侍的后心上。
“阿徵……”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千军万马踏来前响起。
傅徵艰难地直起身,拔掉了张权背上的箭,又双手穿过谢悬臂膀,把人向内城门处拖去。
“严珍!”他含着血喊道,“开闸!”
“大司马!”严珍向傅徵伸出了手。
傅徵不接,他仍是执意命令道:“开闸!”
嘭!这时,有人越俎代庖,代严珍听了傅徵的命令。
已经撤入内城门的士卒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颤动声,紧接着,瓮城两侧嵌在墙体上闸门轰然开启,不等杀入城中的金央士卒定睛看去,离得最近的人已被从闸门中倾泻而出的湍流冲倒。
在这一刻,傅徵握住了严珍的手。
随即,瓮城内门关闭,载着严珍、傅徵以及谢悬的云梯车向上升去。
水闸彻底打开,洪水奔流而下,刚刚越过浮桥踏入京梁第一道门的雪原大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水冲进了城下西江。
一时间哀嚎遍野,江面上浮满了刀枪剑戟,以及挣扎求生的金央士卒。原本燃起的熊熊大火,也在这一瞬间被扑面而来的波涛浇灭。
而那云梯车已抵达了内城塔楼。
“阿徵!”谢悬长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傅徵坐在地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他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就猛地被谢悬拥进了怀中。
“阿徵,你没事就好。”谢悬双臂收紧,把傅徵箍进了自己的怀里。
傅徵安静地靠在谢悬身上,轻声说:“金央撤回对岸了,陛下。”
谢悬没说话,只是抱得更加用力了。
“我军损失了二百人,还好,伤亡不算多。”傅徵接着道。
谢悬把头埋在了傅徵的颈窝内。
“陛下,”傅徵闭了闭眼睛,“你不该救我的,白白浪费自己一条命。”
谢悬缓缓松开了傅徵,他似乎是想说些温言细语安慰傅徵,告诉他,我救你,如何算是白白浪费一条命?
可就在皇帝陛下刚要张嘴的这一刻,他忽地胸前一疼,这个方才对傅徵丝毫不设防的人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低下了头。
“而现在,”傅徵一把抽出了插在谢悬心口的断箭,“你只余一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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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下章结尾就能见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