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四象营跨过北翟雁渡河,与在此驻扎的高车三部相遇。
一场血战后,以高宽等人为首的青龙、玄武两帐将士自东面绕栖霞山突围,以祁禛之为首的余下诸部从正面进攻,两天后,两路大军在北翟安州境内顺利汇合。
而在更早些的时候,在四象营准备从通天山另一侧冲出包围的时候,白虎、朱雀两帐将士一分为三,兵出天轸要塞、滦镇,以及祥龙驿,奇袭高车。
就在三路同时进攻的当口,祁禛之带领四象营主力,选择了最薄弱的通天山,利用格布日格,穿草原过河滩,成功绕去了北翟。
他说,高车四十八部中,除了金央,其余诸部都不过徒有其表,他们不敢轻易踏入地势低洼的中原。
果不其然,当四象营在安州重整之时,停在冠玉、北翟两郡交接之处的高车部族安安静静,甚至没有乘胜追击。
“白老弟,你用兵真是神了。”拔营南下前一天,高宽跟在祁禛之身后,兴高采烈道。
这算是四象营许久以来的第一次全身而退且没有任何伤亡,不论是高宽还是其余人,都心悦诚服。
祁禛之正想随口应付两句恭维,正巧这时,抱着一堆妆奁盒子的白银叮铃哐啷地跑来,他冲祁禛之大叫道:“二哥!你要的东西我在跑马集上买来了!”
祁禛之摆摆手,示意高宽不必再说了,自己则快步上前,走到白银面前:“我说的那几味香料、香粉,跑马集上难道都有卖的?”
白银呵呵笑道:“有的有,有的没有,但是我鼻子特别灵,没有的那些,我就找了点味道一致的花草树皮代替。二哥你闻,是不是和你说的那些一模一样?”
祁禛之可没做过香引子,哪里能闻得出这些东西有什么区别,他拿过那些妆奁,皱着眉看了半天,说道:“香味一致,难道功效也一致吗?你真是胡闹。”
白银一本正经:“二哥,你家的香盒我闻过,里面那些香料十有八九都不产自北方,若想找,只能去南疆找,眼下除了这些花草树皮能稍稍替代一二,我也不知该上哪里去寻你说的东西。”
祁禛之叹了口气:“聊胜于无吧,就是不知做出来后,到底有没有用。”
说完,他把妆奁放回了白银怀里:“这几日,你先把它们研磨成粉再说。”
此时正是晌午日头高悬时,火头军烧起了炉灶,在大营中央准备支锅煮饭。
孟寰,这个前四象营少帅,现四象营“傀儡”站在中军帐前,看着来来往往的军士叫道:“之前跟在我身边的亲兵去哪里了?”
祁禛之不答反问:“之前你留在身边的袭相蛊母虫呢?前几日我让你找,可有找来?”
孟寰随口应付:“丢了。”
“丢了?”祁禛之拎着一杆红缨枪,从孟寰身边走过,俯身钻进了营帐,“方才你要亲兵做什么?”
孟寰绷着脸,抬手一指放在床上的中衣中裤:“线头开了,得找个人给我补补。”
祁禛之奇道:“少帅不会自己缝吗?”
孟寰顿时不悦:“本将军何时自己缝过衣裳?”
祁禛之真诚地回答:“我瞧傅将军就是自己缝的衣裳。”
孟寰嘴角抽动了几下,他不可置信道:“大老爷们,如何自己缝衣裳?”
祁禛之立刻翻出自己的袖口,并伸到孟寰面前:“这就是傅将军给我缝的。”
孟寰不说话了。
这身衣裳祁禛之已不知穿了多久,洗得早有些发白,但他依旧不肯换,就好像——那袖口上的针线和穿针引线的人尚还在他身边一般。
“祁二公子,你不该抛下傅召元的。”孟寰忽然说道。
祁禛之正在仔仔细细地挽袖口,听到这话,他不由一滞,抬起头问道:“什么?”
孟寰漠然回答:“你走后的那天晚上,傅召元一病不起,差点死在营中。”
祁禛之缓缓地变了脸色。
“若不是我娘及时赶到,救了他一命,大概……”孟寰不说了。
祁禛之按着袖口的手轻轻一紧:“后来呢?”
“后来?”孟寰轻哼道,“后来皇帝陛下来了,亲自把他带回了京梁,如今,傅召元恐怕就在京梁城中,看着围城的金央大军,等待敦王殿下杀进太极宫呢。”
祁禛之不禁重复道:“敦王殿下?”
“敦王殿下。”孟寰看出了祁禛之神色间的游移与担忧,他故意说道,“祁二公子,你恐怕还不知,傅召元的毒到底是谁给他下的吧?”
听到这话,祁禛之心下骤然一紧,他脱口就问:“是谁?”
“他没有告诉过你吗?”孟寰被圈禁了数日,眼下终于在祁禛之处占得了上风,他眉梢一扬,眼中带上了几分讥讽之色,“我以为,你过去和傅召元无话不谈。”
祁禛之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而他也确实追问过傅徵丹霜之毒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傅徵那时回答,不过是被人暗算而已。
被人暗算而已……
被谁?祁禛之当时不在乎。
为什么会暗算他?祁禛之当时不好奇。
但此时此刻,当听到孟寰再次提起那个人,以及那个人的那些事后,祁禛之没由来地心底一阵狂跳,他攥紧了袖口,同时也默默攥紧了自己的心,就好像——
他已经忍不住奔向那人并当着那人的面亲口承认,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祁二公子,”孟寰凑近了祁禛之,一笑,“在通天山剿匪后,在你们即将离开天轸要塞时,他亲口告诉我,那毒,是敦王殿下亲自灌进他嘴里的。”
祁禛之倏然一震。
“现在,敦王就要杀入京梁城了。”孟寰轻声说。
千里之外的人难以抑制地牵动了祁禛之的心,他意识到,自己头皮发紧,心跳如雷,浑身上下似乎都在叫嚣着即刻拔军起行,回援京师,挡住金央,救下傅徵。
然而,千里之外的自己却只能强装镇定地站起身,对孟寰道:“明日,明日吴瑛会带着十三营在此时会和,待等十三营抵达,我们就要南下了,少帅,我准备把你留在这里。”
孟寰还沉浸在方才的自得中,此时刚一听到这话,不由一愣:“把我留在这里?为什么?”
祁禛之忍下起伏的思绪,认真道:“之前我说了,贺兰铁铮不会坐视高车侵吞中原不理的,他很快就要趁此机会,转攻金央。到时候,驻守在北翟、冠玉一代的高车诸部肯定会回援,我给你留两千人,到时候,你替我把那些准备回援王都的高车人堵死在北翟境内。若是事成,或许……能平营中将士们的怨愤之情。”
孟寰抿了抿嘴,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应下祁禛之的要求。
“这是军令,不是商量。”祁禛之打断了孟寰的迟疑不决,他站起身,拿过地形图,铺展在了孟寰面前,“少帅,围剿……总知道该怎么打吧?”
孟寰不说话。
祁禛之笑了笑,友善地说:“三面包抄,一面打援,千万记着,不能漏掉一处。”
孟寰终于忍不住了,他皱着眉道:“我知道该如何围剿。”
祁禛之失笑:“少帅不是没有打过胜仗,少帅只不过是……需要别人告诉你,该如何打胜仗,对吗?”
孟寰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祁禛之说得对。
他从来都不是将帅之才,他至今依旧是傅徵帐下的一个小兵罢了,一个只会听令行事但武艺超群的小兵。
“少帅,”祁禛之却依旧客客气气地叫道,他说,“明日南下,我不会让傅召元再受任何欺侮了。”
“咚”的一声,谢悬按着傅徵的肩膀,把人狠狠砸在了短榻上。
傅徵脚下打滑,额头正磕在榻边的木几下。他咳出两口血,挣扎了几下,最终无力地软倒了下去。
严珍低着头,扶着剑,跟在谢悬身边,用余光去看狼狈不堪的傅徵。
当然,谢悬此时也一样狼狈。
他发丝凌乱,满头满脸都是血,身上玄色龙袍污乱不堪,胸口的衣衫破得能看见里面的襟子。
——这是个刚死过两次的人。
“陛下!”正这时,禁军中天龙卫中郎将赶来禀报,“陛下,正德门外的金央大军已退至对岸了!”
隔着一道屏风,外面的人谁也不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天龙卫将军高声道:“陛下,守城的将士们都在问,傅将军如今在何处,末将该如何回答?”
谢悬背着手,眼神冷漠地看着昏过去的傅徵,沉声道:“就说大司马重伤起不了身,让他们不必请示了。”
天龙卫中郎将迟疑了一下,还是应道:“末将明白。”
等这人走了,谢悬扫了立在一侧的严珍一眼:“出去守着。”
严珍站着没动。
谢悬看向他:“怎么?你是救下了朕的功臣,难道现在连你也要为这刺王杀驾的逆贼说情?”
严珍立刻单膝跪地一抱拳:“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身无长处,若是守城之战没有傅将军坐镇,末将怕等明日敌军再来时,会失了先机。”
“若是敌军再来时尔等失了先机,那只能说明你们废物。”谢悬弯下腰,解开了傅徵的衣裳,“严统领,你还要在这里守着吗?”
严珍一滞,匆匆低下头起身离开。
这日飞霜殿内彻夜秉烛,傅徵昏昏醒醒数次,数次之间只觉自己置身于九重地狱。
他本没有力气挣扎,可前一日服下的化骨丸却又偏偏提着他的精神,让他时不时从痛苦中恢复神智。
直到清晨天微亮时,傅徵才算彻底昏了过去。待他再睁开眼睛,已是傍晚时分了。
“召元?”钟老夫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傅徵艰难地侧过身,看到了手中拿着绢布正在为自己擦拭脸颊的师娘。
“好些了吗?”钟老夫人问道。
傅徵点了点头,他本想张嘴说话,可嗓子又哑得厉害,以致连气声都很难发出。
“好好躺着吧,师娘在呢。”钟老夫人说道。
傅徵却不依不饶地要支起身,钟老夫人赶紧按住他:“千万别再动了,你右侧肋骨折断,伤到了肺腑,又激起了旧伤,须得静卧休养。”
傅徵咳了几声,拉着钟老夫人不肯放手。
钟老夫人只得说道:“金央人退去了对岸,今日相安无事,没有急报传来,我晌午时分出宫去过一趟司徒府,正遇上了吴司徒家的小公子,那孩子说,城内世家子弟都拿起了刀剑,和他们一起登上城楼保卫京师呢。”
傅徵听了这话,才稍稍安定下来。
钟老夫人叹了口气,扶着傅徵重新躺下。
过了半晌,傅徵又在钟老夫人的手心写道:“谢青极呢?”
钟老夫人眼神微微一闪,偏头看向了守在两侧的宫女,随后回答:“陛下随严统领巡城去了。”
傅徵这才缓缓阖上了眼睛。
钟老夫人为他拉起了被子:“不必担心,师娘一直都在呢。”
傅徵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回应钟老夫人的话。
而就在这意识渐沉,即将再次陷入昏睡时,人又突然惊醒了,他倏地抓住了钟老夫人的手,不顾肺腑的伤,提声开口问道:“师娘,现在是什么时辰?”
现在是戌时三刻,两天前傅徵约定闻简在对岸思云行宫中点火的时间。
此时,站在城楼上的谢悬正要转身离开,却忽地看到了对岸半山腰处火光一闪,进而接连成片,燃起了冲天烈焰。
“着火了,对岸着火了!”跟在谢悬身边的小内侍大喊了起来。
没过多久,金央大营中传来了三声急鸣,紧接着,有小兵奔下山,似乎是想引江水灭火。
这时,守在西江渡口的禁军士卒看到,对面,一道身着白衣的人影徐步走向江边,似乎正在凝望京梁那高耸的城楼。
居高临下的谢悬一眼认出,那正是自己的长子,敦王谢裴。
“大殿下……谢悬身边立刻有人叫道。
谢裴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叛逃去了草原吗?
难道之前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是真的,敦王谢裴不仅是大兴皇帝所出,还是高车人的圣子?
转瞬之间,人心浮动,敦王谢裴现身敌军之中的消息飞速传遍了守城的禁军。
有人窃窃私语地讨论,有人大张旗鼓地宣扬,还有人直言,所谓北方几大世家飞速投降了高车,就是因为他们像当年的傅徵一样,把宝压在了敦王身上。
毕竟,那可是敦王,是谢青极的皇长子,是高车人未来的圣君。
而当这些话传至高立城头的谢悬耳中时,他忽然开口问道:“对岸放火的人是谁?”
钟老夫人没有拦住执意要起身出宫的傅徵,而谢悬留下看管他的内侍、兵卒自然也拦不住。
意识到自己所谋划的一切即将暴露于谢悬眼中时,傅徵不顾钟老夫人阻拦,再次吞下了两颗化骨丸,强撑着起身,要去正德门。
而当他赶到时,正德门下已是一片火海。
对岸有人放火烧了金央人仅存一半的浮桥,而这边,则有人赶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主动搭上浮桥,奔向对岸。
站在城楼上的谢悬接过了严珍递来的长弓,他将箭尖对准了立于岸边的谢裴,目光狠狠一沉。
“陛下!”正在这时,傅徵的声音响起。
谢悬蓦地转身看向他。
而与此同时,始固山的那头传来了阵阵喊杀声。
——四象营到了。
披着金央人铠甲,戴着金央人头盔的闻简把头顶黄翎一摘,身上金甲一撕,举剑高声喊道:“弟兄们,四象营援军在此,我等定能将蛮子赶回老家!”
随他一起蛰伏始固山的几百轻骑立即扬声高呼附和。
下一刻,身着玄铁甲的四象营前哨骑兵从山峦中奔袭而出,直冲正欲还击的金央士卒去。
闻简定睛看去,只见为首那端坐马上的将军年纪轻轻、面貌英俊,正是半年前曾从营中叛出塞外的参谋“白清平”。
只见这白参谋从皮筒中抽出一支长箭,拉弓对准了金央人挂在高船船头的金旗。
“啪”的一声,金旗扑坠入火海。
此时,对岸搭来的浮桥已至谢裴脚下,而就在这位马上将被诸将扶上正统之位的皇子准备踏上浮桥时,忽地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就看祁禛之摘下了玄盔,冲那正德门上的皇帝谢悬高声喊道:“陛下,罪臣祁禛之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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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是远远地见了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