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傅徵没有给祁禛之追问的机会。
新皇登基之事要筹备,从京梁城下退军的高车部族要追击,蠢蠢欲动的南方各大士族要安抚,单是其中一件拿出来,就足以让朝中众人忙上十天半载。
而祁禛之呢?
他成了威远侯,原本祁家散落在各地的宗亲族人得悉数安排接回,这倒是可以托白银去办,但祁奉之昭雪之事却得威远侯亲自过问。除此之外,作为四境兵马总帅,他还得身在京梁操心着北塞的军务,得抓紧时间把盘踞在冠玉的高车部族打回雪原。
事乱如麻,祁禛之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腾出脑子想一想傅徵。
看着收拾一新的祁家庭院,祁禛之心中一阵悲哀唏嘘,他坐在书房的矮几后,脑中忽然想起了半年前,死在自己眼下的白娘。
“君侯?”被祁敬明送来府上服侍的小厮轻声叫道。
祁禛之恍然初醒,他抬起头,问道:“大将军呢?”
小厮一愣:“什么大将军?”
祁禛之按了按额头:“今日上午我令你送给傅将军的东西,他可有收下?”
小厮有些尴尬地回答:“君侯,小的去了将军府,可那将军府看上去好似一座荒宅,小的在外面敲了半天门,里面也不见动静。最后,只能带着东西回来。”
祁禛之皱起了眉。
“而且,”小厮压低了声音,“而且,君侯啊,我听说,傅将军往日都住宫里,不在将军府里待。”
“宫里?”祁禛之吃了一惊,“他一外男,怎可能住在宫里?”
这小厮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嫌恶与讥讽之色:“现在外头的人都说,傅将军柔侍君主,德不配位,是先帝豢养在宫里的男宠呢。”
祁禛之眯起了眼睛:“谁这么说?”
“这两日京梁城里都传遍了,”小厮回答,“先帝一死,宫里就有这样的流言传出,不少宫女、内侍都声称跟在先帝的身边服侍过他呢。”
祁禛之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
也对,傅徵又非什么出身高门大户的子弟,他不过一个屠户的儿子,在京中无根无基,无儿无女,也无嫡系部众,甚至连个爵位都没有,兵权一交,朝中那些个家学深厚的士族谁能瞧得上他?就算是四境士卒爱戴他,四象营中依旧有将士愿意追随他,可这里是京梁,而曾经一口一个“大司马”的那些人哪里还会愿意与他虚与委蛇?
——这还不论与高车一战中折损了多少临阵倒戈的世家。
祁禛之早该想到的,这虎符军印他本不能收,起码,不能在傅徵还活着的时候收。
“那你可知傅将军现在身在何处?”祁禛之站起身问道。
小厮迷茫地摇了摇头:“这小的怎会清楚?”
祁禛之在屋中左右踱步了半晌,忽然抓起马绳就要出门,可临行至侯府外,他又一下子想起,如今京梁仍是四方城门紧闭中,除非有皇帝或是大司徒的手谕,谁也不能踏出城门一步。
傅徵没有通天的本事,他现在想必还在城中。
可是,待等明日宫宴犒赏百官和将士后,城门就要重新开启,到那时,傅徵又会去哪里呢?
“他为什么不来见我?”祁禛之站在门下,喃喃自语道。
而同一时间的太极宫飞霜殿后,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立在停于此处的两具棺椁旁。
穿堂风轻轻一掠,将他苍白瘦削的脸庞映入了昏黄的烛光中。
“将军?”香喜走上前,小声叫道。
傅徵扶着棺沿,正静静地看着躺在其中的那人。
谢裴的死状要比谢悬好上太多——起码敦王殿下留了具全尸,而谢悬剩下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头颅。
但人死如灯灭,就算是有具全尸又如何?躺在这里,将来还是要被黄土所掩埋。
“天不早了,您歇下吧。”香喜说道。
傅徵摇了摇头:“我不累。”
他确实不累,化骨丸的药效还没退去,他现在徒有一口气顶着,好让他这副濒死的皮囊不那么快地像棺中人一样干瘪下去。
“将军,”香喜又叫道,“小奴已把您交代的东西收拾好了。”
“多谢。”傅徵稍稍偏头,向香喜微笑了一下。
这个自进宫开始,就一直跟在傅徵身边的小内侍上前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将军,您这是要去哪里呢?”
傅徵为谢裴轻轻阖上了棺盖,他说:“我准备回家了。”
香喜有些失落:“是回天奎吗?那小奴以后就不能侍奉将军左右了。”
傅徵笑了:“你要侍奉好陛下。”
“可是……”香喜抿了抿嘴,“可是,将军,您要回天奎,为什么不把画月也带走呢?”
“画月啊……”傅徵无声地叹了口气,“画月太沉了,我实在是拿不动,把它留下……留下给祁二公子,啊不,给威远侯吧。当初说好了给他的,只是不知他现在还愿不愿意要了。”
香喜不说话了。
傅徵靠着谢裴的棺椁,缓缓坐了下来,他说:“你回去吧,我今日在这里待一夜,明日就能走了。”
见香喜仍立着不动,傅徵只好又说:“我对先帝和敦王有好多话要讲呢,等讲完了我再走。”
香喜徐徐一拜,离开了飞霜殿。
傅徵有什么话要对谢悬和谢裴讲呢?其实他一句也不想说——至少,当这两人都活着时,他一句也不想说。
可是现在人死了,傅徵的话自然也多了起来。
他说:“谢青极,你后悔不后悔当初在万寿宫里,遇到了我?”
他又说:“我之前是后悔的,后悔那时不该救你,不该帮你,不该相信你。可是后悔没有用,我们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是啊,后悔有什么用?
毕竟两人曾经也有快乐的日子,在广袤的草原上,在巍峨的白石山下,在澄澈如明镜的呼察湖边。
那时的傅小五就觉得自己是话本里写的千里马,而谢悬就是赏识了他的明君,两人相敬相爱,相守到老。
但人在年轻时总会有许许多多的妄想,而这,就是傅徵过去最大的一个妄想。
他靠在这尊黑沉沉的棺材旁,闭上了眼睛,心中默念:“谢青极,我们下辈子还是不要再相识了。”
第二日是新帝继位的大朝会,是犒赏百官和将士们的庆功宴。
也正是这一天,祁禛之重新见到了傅徵。
傅徵还是那副样子,他难得一见地穿上了官袍,问疆也悬在腰间,远远看去,似乎和当年刚刚拜将之时没什么两样。
他跪坐在宫宴席面的右上首,离小皇帝谢崇很近,离坐在左侧的威远侯祁禛之却很远。
而当祁禛之在被人敬酒的空隙看向他时,他却不看祁禛之,只顾低着头喝酒。
交出了虎符军印,没了官身的傅徵看上去很高兴,他掂着白玉壶,一杯接一杯地为自己倒酒,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仿佛有什么好事即将发生一般。
坐在正位的谢崇时不时望一眼傅徵,大概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近身伺候皇帝的内侍香喜心领神会,走下中阁来到了傅徵身边,轻声道:“将军,陛下想问您,您真的要离开京梁,回天奎吗?”
傅徵支着头,眼神已有些迷蒙了,他自言自语道:“我不回天奎回哪里呢?我家又不在京梁。”
“可是……”香喜看了一眼小皇帝,“将军,北塞战事未定,天奎虽未沦陷,但也并不安定,陛下昨日一直说,想要留您在京梁多住些日子呢。”
傅徵摩挲着杯口,不说话了。
这时,喝到半醉的方季来到了傅徵的矮几前,“咣当”一声放下了自己的酒壶。
“召元!”他叫道,“我记得当初老孟的徒弟里,你酒量最好了。”
傅徵笑了起来,他赶紧为方季满上,随后认真地一点头:“我酒量确实很好。”
“那就快快陪老夫饮上两杯!”方季说道。
回廊亭下丝竹之声不断,酒至半酣时又有官家舞伎登临助兴。
而就在这片热热闹闹当中,被众人围拢在中央的祁禛之忽然发现,傅徵不见了。
方才要来和他一起饮酒的方季已坐在一旁,支着脑袋大睡,一直负责照看傅徵的内侍香喜也随着小皇帝退席而离开了。
此时,祁禛之环遍全场,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慌张。
“傅将军呢?”出了大殿,祁禛之随手拽住一宫女问道。
那宫女唯唯诺诺道:“将军……好像往后花园去了。”
祁禛之丢下小宫女,疾步往后走。而正在这时,他撞见了领着两个库房管事的香喜。
“君侯。”现任内侍省总领款款行礼道。
祁禛之一眼看到了那两位库房管事手中抬的东西,他诧异道:“画月?”
香喜上前一笑:“巧了,这本是要送去君侯府上的,谁料在这里遇到君侯了。”
祁禛之酒劲上头,一时想不出为何要把画月送到自己的府上,他问道:“给我做什么?”
香喜回答:“这是将军嘱咐的,画月原就是将军赠予了君侯的,现在自当送还给君侯。”
祁禛之怔然:“傅召元他……他现在在何处?”
香喜听到这个问题,也是一愣:“将军,不在席面上吗?”
傅徵当然不在,他喝多了酒,抛下了方季,顺着侧殿溜到了后花园里吹风。
秋日夜晚霜露重,京梁又临江而立,醉意熏熏的人刚一走出门,就被扑面来的阴湿冷气撞了一头。
他咳嗽了两声,隐约觉得嘴里有些发甜。
“傅召元?”这时,一道冷冷的声音在傅徵身后响起。
傅徵笑着转过身,就见司徒吴忠归出现在了侧殿外。
“大司徒。”傅徵本想颔首,谁知脚下不稳,差点被一头栽倒。
吴忠归一手撑住了他。
“大司徒,”傅徵笑了一下,说道,“我明日要出京了,陛下准我辞官回乡,在天奎安度,安度……”
他本想说“安度晚年”,可转念又意识到自己尚不算老,如果在吴忠归面前说“晚年”,未免有些托大。可没怎么读过书的人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召元,”吴忠归并不在乎傅徵到底准备如何形容自己接下来的赋闲生活,他只是说道,“你恐怕,很难安安稳稳地回到天奎了。”
听到这话,傅徵先是一怔,随后又笑了:“我知道。”
吴忠归的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如今,你们应当都很恨我吧。”傅徵轻声道,“恨我……把你们当成猴耍。”
“真正恨你的人不是我,”吴忠归回答,“你得罪的,另有其人。”
确实另有其人。
王郡侯的堂弟王和死在了卫城之战,平城关家的小儿子关锦伤到了腿,下半生都将成为一个废人。
而除此之外,因谢裴南下而倒戈的王家、萧家则损失更加惨重,其中同州王家的一大半族中子弟都死在了孟寰对高车人的围剿之中。
而现在,傅徵交出了兵权。
没有人会对真正下令赶杀投敌之人的祁禛之有二心,因为现在兵权在他的手中,可是傅徵呢?
他谢绝了谢崇的封侯赏赐,又变回了天奎城北屠户家的儿子。
他什么也不想要,只想悄无声息地从权力的中央消失。
可现在,吴忠归却告诉他,这唯一的愿望也要落空了。
“傅将军?”在偏殿外值守的小内侍看出了傅徵脚下微微踉跄,忍不住上前叫道。
不知何时,大司徒已经离开了。傅徵正一人站在门槛下,他摆了摆手,冲那小内侍温和一笑:“没事,我去后面走走。”
说完,他便扶着栏杆,慢吞吞地下了台阶。
宫宴尚未结束,前殿管弦丝竹交错,人声鼎沸。后面的园子里倒是安静,傅徵沿着小道走了半晌,也没遇到一个人。
他在黑漆漆的假山丛里绕了差不多一刻钟,终于摸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然后,走累了的人就这么顺着石头坐了下去,还顺便把额头抵在了一旁冰凉的墩子上。
滴答!露珠垂下芭蕉叶,砸在了傅徵的颈窝里。
而阖着眼睛的人似乎是睡着了,竟对这快要把他肩膀打湿的露水无知无觉。
很快,在月色的映照下,傅徵脸上那原本因饮多了酒而染上的潮红逐渐褪去,慢慢地,就连原本仅存的一丝血色也逐渐消失了。
他的睫毛好似颤了颤,仿佛是想用力地睁开眼,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再然后,就是“啪”的一声轻响,傅徵那原本放在自己膝头的手也垂落在了地上。
“傅召元!”这时,祁禛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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