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面前,谢崇总是学着端庄持重,这小孩大多数时候不苟言笑,少数时候在拿腔作调,当然,他的拿腔作调也是祁禛之讨厌他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尤其是此刻,当傅徵步入飞霜殿准备下拜时,原本坐在中阁的小孩立刻跑了下来,准备飞扑进傅徵的怀里。可在他看到祁禛之后,又生生止住了步伐。
“威远侯。”这不足八岁的小孩板着脸叫道。
祁禛之面无表情地跪下行礼,向上一拱手:“臣参见陛下。”
谢崇拉着傅徵的手,不许他拜:“朕只传了傅将军一人,威远侯为何也跟着来了?”
祁禛之心中叫苦不迭,正欲回答,傅徵却抢先着开口了:“臣寄住在威远侯家中,出行多有不便,威远侯特地劳动了自家车马,送臣入宫。”
谢崇并不乐意自己和傅徵说话时祁禛之立在一边,他命令道:“既如此,威远侯可以退下了。”
祁禛之扫了傅徵一眼,发现这人丝毫没有要劝陛下留下自己的意思,顿时脸一垮,告退道:“臣在殿外等候。”
说罢,他就看小皇帝紧紧拉着傅徵的手,把人领进了后面的寝殿。
“威远侯?”这时,见祁禛之仍站着不动的香喜走上前,笑着请道,“君侯来这边歇息吧。”
其实,谢崇闹着要见傅徵也并无大事。他先是拉着这人看了半晌,随后小脸一沉:“威远侯日日圈禁着将军,将军看着瘦了不少。”
傅徵笑了笑:“是臣自己一直病着没好,怨不得别人。”
谢崇盯着他,嘴角渐渐向下撇去:“你真的要离京吗?”
傅徵回答:“陛下都已准了臣辞官回乡,臣自然要离京。”
“那若是朕收回成命呢?”谢崇叫道,“若是,若是朕不许你走了呢?”
傅徵失笑:“陛下金口玉言,岂能在臣面前出尔反尔?将来传出去了,可是要让群臣们看笑话吗?”
“可是,可是……”谢崇眼微红,“可是,朕还想像以前在行宫时那样,由你日日看着朕读书识字,给朕讲宫外面的趣闻。”
傅徵无声地叹了口气:“臣身子不好,怕是担不了这样的重任。”
谢崇拽着傅徵的手,竟有些想掉泪。
“陛下,”傅徵轻声叫道,“聚散终有时,或许……来日等陛下长大成人,御驾巡边之际,臣还能有机会一睹陛下的风采呢。”
谢崇仰起头,望向傅徵:“真的吗?”
傅徵笑着答:“真的。”
谢崇慢慢地收起了眼泪:“你也金口玉言,不许出尔反尔!”
傅徵的目光闪了闪,最终点头道:“臣不会的。”
而正在两人这面对面说“悄悄话”的时候,外面忽有急报送入飞霜殿,称是北塞来的消息。
傅徵心下一顿,忙带着皇帝起身,他刚一踏出寝殿,就见祁禛之手上拿着卷信筒,脸上神色颇有些凝重。
“北塞有何事?”谢崇问道。
祁禛之双手奉上了这封长信:“急报乃孟少帅所写,是有关高车部族之事。”
“高车?”谢崇懵懵懂懂,“高车不是已经被四象营赶出了京师吗?难道,难道冠玉郡还未被收复?”
“并非是我朝军务,”祁禛之看了一眼傅徵,上前道,“孟少帅称,十五日前,胡漠铁骑突然南下,却在哨城处失去了踪迹,紧接着,如尼山下有消息传出,称贺兰铁铮取了金磐宫。”
立在一侧的傅徵微微一惊:“贺兰铁铮取了金磐宫?他带着胡漠人攻下了金央?”
“正是。”祁禛之说道,“如今,留在如尼山下的金央部族有一小半投降了胡漠,还有一大半逃去了高车王都。眼下,高车的主力大部分困于冠玉境内,还有一小部分残兵被孟少帅从北翟赶走,但都不成气候。依臣看,贺兰铁铮应当是早就料到了高车人的南下之举,故意趁此机会,转攻金央的。”
谢崇年纪不大,书虽读过但却不精,朝堂政事也只能算是粗略通晓,因此当他听到祁禛之的这席话后,第一反应是:“不过是外族蛮子之间的争斗,与我朝有何关系?”
祁禛之立刻解释道:“陛下,那贺兰铁铮之前一直自诩高车神女罗日玛与北卫皇帝的后裔,但却始终未能得到金磐宫的认可。他野心勃勃,早已不甘于让草原臣服自己,若有机会,他是定要在高车四十八部处一雪前耻,并依仗着自己在胡漠的威名,招展慕容家的大旗,为那些个亡国奴招魂引路的。”
谢崇听得一知半解。
傅徵在一旁说道:“陛下,先帝还在时,胡漠人就屡次三番南下进犯我朝,先帝本想师出有名,一劳永逸拿下胡漠,但谁知高车突然发难,阻挡了四象营北上发兵的步伐。现如今,胡漠人正赶在了我朝与高车两败俱伤时,偷袭雪原,掌控四十八部,坐收渔翁之利。眼下,他们已经拿下了金央,怕是下一步就要进犯我大兴北关了。”
谢崇刚刚登基,京梁外也刚刚打过一场惨战,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国朝将定时,可却没料到,这竟会是一场更大的波澜开始时。
谢青极自认天命所归,可他死了,乱世却愈演愈烈。
“那,那怎么办?”谢崇一把抓住了傅徵的手,“眼下四象营可有余力迎战?”
傅徵看了看沉默不言的祁禛之,俯身道:“陛下,四象营在北塞被困滦镇时就已折损了不少,京师保卫一战虽伤亡不多,但也需休整喘息。更何况,现在在北边的只有被金央打得残破不堪的二十四府和孟少帅手下的几千人,倘若胡漠在此时南下,我等怕是……”
怕是连京师都要保卫不住了。
祁禛之深吸了一口气,把愤懑之情压在了心底。
谢崇顿时慌了,他忍不住问道:“那,那我们难道要就此投降吗?朕不许我大兴不战而退!”
傅徵轻叹一声,安慰谢崇道:“陛下放心,总有解决之法的。”
这日出了宫,在回府的马车上,祁禛之忽然说道:“大概再过几日,我就得领着四象营回北边了。孟少帅一个人在那里,我总觉得会出问题。不过好在是他还能送来急报,想必眼下情形尚有应对的余力。只是,万一慕容子吟突然……”
祁禛之大概是不愿畅想最坏的情况,于是住了嘴,转而道:“可能等不到过完年,也等不到开春了,慕容子吟绝不是那等有耐心的人,况且我还偷走了他的格布日格。所以,这几日四象营恐怕就得动身了。”
傅徵眼睫轻轻一动,他抬起头,看向祁禛之。
“如果,我是说如果,”祁禛之顿了顿,“如果顺利启程,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傅徵没说话。
“毕竟,如果慕容子吟那人要打,整个北塞就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到时候别说天奎了,就是总塞都保不住。你一定要回去的话,待在四象营里总归会好些。”祁禛之低声说道。
傅徵笑了一下,垂下了双眼:“慕容子吟或许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进犯北塞,他有他自己的盘算。”
祁禛之眉心微蹙:“什么盘算?”
傅徵又不说话了。
正巧这时,侯府后门到了,祁禛之见地上满是雪泥,又要去抱傅徵,却被傅徵一手挥开了。
“我腿又没断,你抱来抱去的做什么?”他不解道。
祁禛之本想说当初在总塞的烽火燧上,明明是你要扑在我怀里的,可这次和上次一样,祁二郎不得不欲言又止,把想说的话、想叹的气一并咽回嗓子眼。
他默默跟在傅徵身后托住了那人的手臂:“白银那小子跑哪儿去了?也不知来扶着点,小心地上滑。”
傅徵“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提起了祁禛之披在他身上的狐裘:“你这狐毛里子这么贵重,可不要弄脏了。”
祁禛之刚想说,弄脏便弄脏,那玩意儿再贵重也比不得你,但正当他想要开口时,忽然觉得后颈一凉,紧接着,身后好似要闪过一道阴森森的冷风。
“小心!”祁禛之倏地一惊,身体已比脑子率先反应了过来。
他一把揽过傅徵的腰,将人推向自己身后。随后,眼疾手快的祁禛之“嗖”的一下拽出了腰间横挂的匕首,挡在了自己身前。
只听“当啷”一声,一支短箭撞在了刀刃上。
“有刺客!”祁禛之高声喊道。
威远侯府中有家将匆匆赶到,举着火把在两人周侧回护成环,四面警戒。
傅徵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他牢牢地抓着祁禛之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脸色也变得煞白。
众人等了许久,也不见那放暗箭的人出现,这时,白银匆匆赶来,称自己方才是去马厩里放绳了。
祁禛之松了口气,回身去看傅徵受没受伤。
“血!”白银眼尖,一下子瞧到了傅徵掌心沾上的那片猩红,他叫道,“将军你手上有血!”
祁禛之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把抓过傅徵手腕,仔细检查了起来。
傅徵微微皱眉:“这不是我的血……”
“不是你的血是谁的……”
傅徵拉住了祁禛之的胳膊:“祁二公子,是你受伤了。”
直到这时,祁禛之方才觉得自己的左臂隐隐作痛,他扯开袖子一看,确实,是刚刚那支短箭划破了他的手腕。
“快去请祁大夫人来。”傅徵忙对白银道。
“请什么祁大夫人,”祁禛之甩了甩手,“划得不深,小伤而已。”
他话说完,又去看傅徵的脸色,果真,这人正紧锁着眉头,满脸忧心地盯着自己,顿时间,祁二郎觉得这一箭伤得真值,他甚至在想,怎么没直接把自己肋骨打断呢?
“二哥,还是请祁大夫人来瞧瞧吧,万一那箭上有什么毒呢?”白银也忧心忡忡道。
祁禛之刚想骂他乌鸦嘴,可转念一想傅徵那担忧的眼神,立刻不逞英雄,应了下来:“说得是说得是,速速请祁大夫人,我正觉这伤疼得厉害。”
傅徵貌似立刻信了他:“什么?难道那箭上真的有毒?若是有毒,怕是等不得祁大夫人了,现在就得赶紧把这条手臂砍下来才是。”
“砍,砍下来?”祁禛之大惊失色,他捂住伤口,“怎么这般严重,还要截肢?”
傅徵一本正经地看向他:“不是祁二公子说疼得厉害吗?”
祁禛之张了张嘴,默默放下袖口。
事实证明,那只是一道暗箭而已,没有毒,也不需要截肢。祁敬明飞速一瞧,飞速把伤一裹,皮糙肉厚的祁二郎就又是一条好汉了。
只不过,这原本想在傅徵面前装腔作势的人面上有些过不去。
他坐在灯下,用余光去看身旁正在研究那支短箭的傅徵,小声说道:“召元,你都不来关心关心我。”
傅徵拎着箭矢上的短羽,逐个观看,他心不在焉地回道:“你说什么?”
祁禛之叹了口气:“召元,你当真没在恨我吗?”
傅徵茫然:“你方才救了我,我为何要恨你?”
祁禛之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傅徵又笑了:“而且祁二公子还许我回天奎,我怎么会恨你呢?”
祁禛之的嘴唇嗫动了几下,终是没开口,转而问道:“这短箭,你研究出什么了吗?”
傅徵摇头:“很普遍的形制,在军中和民间都常见。”
“那你研究出射箭的人为何要杀我了吗?”祁禛之又问。
傅徵眨了眨眼睛,轻声说:“也或许,射箭之人不是来杀你的,而是来杀我的。”
祁禛之一滞,缓缓变了脸色。
也对,如今想让祁禛之死的人不多,但想让傅徵死的人可不少。他是谢悬留下的臣党,是曾经被谢悬扶植起来用以抗衡世家大族的工具,现在他没了兵权,杀他,岂不是易如反掌?
更何况,傅徵仍在京中,不在他根基深厚的北塞。
祁禛之猛地站起身,说道:“召元,我要带你回北边,咱们明日就动身。”
傅徵一愣:“为何又如此着急?”
祁禛之的眼神轻轻一颤,他握住了傅徵的肩膀,认真说:“召元,不管过去如何,日后我都不会让你再受任何伤了。”
傅徵看着他,神色温柔平和,藏在眼中的一汪春水好似和当初在那座破观子里时一样饱含爱意,但随后,祁禛之就听他礼貌地说:“多谢祁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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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来章之内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