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营匆匆起行,出京那日谢崇登上正德门为出征的将士们送行。
走之前,他拉着傅徵的手,用那稚气未脱的声音郑重说道:“你等,等再过两年,朕去天奎看你。”
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的祁禛之眼皮一跳,不由看向傅徵。
傅徵倒是一脸平和,似乎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他笑了笑,俯下身向谢崇拱手道:“好,臣在天奎等您。”
地上雪泥未化,越往北走,天气便越冷,等到行至同州百龙渡口时,江面已结上了一层厚厚的浮冰。
傅徵站在码头上,突然起了玩心,要让白银抓着自己去江上走一走。
祁禛之本在后面安排兵船靠岸与四象营驻扎一事,忽地听到前面传来嬉闹声,一转头,就见那不靠谱的两人竟顺着码头下到了江面上,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可再怎么火冒三丈,祁二郎也不敢当着傅徵的面发火,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半推半就地把两人从底下拎到地上,然后再狠狠地瞪一眼白银,让他自己体会。
傅徵却高兴得很,他被迫裹着厚实的狐裘,但仍相当敏捷地抓起地上那已不是雪泥而是雪沙的老雪,丢向站在车边,背对着大家的闻简。
刚卸了京畿三卫左将军一职的闻简被吓了一跳,以为敌军来犯,差点要抽刀出鞘。
祁禛之不悦道:“你为何不丢我?”
傅徵满脸写着不解:“我丢你做什么?”
“我站得离你更近,你凭什么丢他不丢我?”祁禛之皱着眉道。
傅徵不知这人又在生哪门子气,他迷茫地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闻将军脾气更好些。”
——意思是你脾气不好。
祁禛之看向闻简,闻简嘴角一抽,忽然觉得他新来的这位顶头上司比喜怒无常的孟少帅还难伺候。
傅徵拉了拉祁禛之的衣袖,小声道:“是我的错,好了吧,以后我不下江,也不乱打雪仗了。”
祁禛之气道:“你有什么错?都是我的错。”
傅徵张了张嘴,着实有些把握不住这人的奇思妙想。
“将军,”白银赶紧说道,“外面冷,咱们还是赶紧进驿舍里面暖和暖和吧。”
说完,这颇有眼力劲的人拉着傅徵离开了他那宛如炮仗筒的二哥。
见人都走了,闻简笑呵呵地来到了祁禛之身边:“君侯,其实傅将军心思挺深的,有些话,你不和他讲明,他一般就装不懂。”
祁禛之掀开眼皮瞧闻简:“是吗?”
闻简拉过祁禛之,煞有介事道:“别看傅将军这人直来直去,向来有一就是一,其实啊,他相当讲究含蓄和迂回婉转。”
祁禛之不以为然:“我怎么没见过他迂回婉转呢?”
闻简一抬眉:“君侯,实话给你讲,傅将军的迂回婉转主要表现在他装聋作哑和假装没听懂上。”
祁禛之缓缓正色:“装傻?”
闻简“啧”了一声,对祁禛之的悟性表达了赞赏:“除却军务大事,傅将军一般只听自己想听的,至于他不想听的,一般都会当做无事发生。”
祁禛之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闻简此人的分析竟有几分道理,于是不由问道:“可但凡是我说的话,他都装聋作哑,那我该怎么办?”
这倒是给闻简出了个大难题,他看着祁禛之,有些狐疑道:“难道……是君侯你自己的问题?”
祁禛之表情一垮,顿觉今天之内都不想再与闻简多说一句话了。
可闻简偏偏这个时候不长眼色,他非常执着地凑到祁禛之近前,问道:“君侯,傅将军那样好脾气的人,你是如何得罪了他的?过去孟少帅日日在他面前拿腔作调,他都没生过气,怎的会专门跟君侯你过不去?”
祁禛之冷着脸不说话。
“就算是打了败仗,傅将军也顶多责罚几下,更何况,君侯你可是傅将军亲自指定的能接手四象营的人。”闻简一面拍自己最擅长的马屁,一面露出大为不解的神色。
祁禛之却忽然从这话中找到了突破口,他自言自语道:“是啊,我是召元指定的人,他应当是一直念着我的。不仅念着我,他还记着我当初跟在他身边学到了怎样的用兵之法,记着我兄长和我的冤屈……他心里肯定有我。”
闻简听了这话,不住为祁禛之这一通逻辑而咋舌,他想了想,最后折中道:“所以,君侯放心,你肯定是有机会的。”
说完,他不等祁禛之反应过来,就先一步溜回营中,安排军务去了。
等闻简走了,祁禛之方才一愣:“机会?什么机会?”
傅徵上次来同州百龙渡口,还是夏初被谢悬挟着回京时。那会儿的他抱着自己再也见不到天奎的念头,心如死灰地坐上了南下的官船。
而眼下呢?他竟故地重游了。
这个被祁敬明认定寿命也不过还有几个月的人突然多了无限的好心情,他趴在驿舍小楼临江一侧的窗台上,支着头,兴致勃勃地望着对岸那被莽莽白雪所覆盖的群山。
“召元!”这时,刚从闻简处获得了一篓子信心的祁禛之已重振旗鼓,他推开傅徵的房门,欣喜道,“我听说,这百龙山上有座出了名的道观,今日下午四象营要在此处休整,明日一早才能起行,我们不如去……”
“不去。”不等祁禛之把话说完,傅徵就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祁禛之脸上的笑容一僵。
祁敬明正坐在窗下的小几后煮茶,她看了一眼自家二弟,无声地叹了口气:“外面雪大,山上路滑,还是在屋里好好待着吧。”
祁禛之悻悻接道:“长姐说得是。”
他哪里清楚,傅徵说不去,是因上次与他一起上山的人是谢悬,而祁二郎只当这是傅徵懒得搭理自己的缘故。
尤其,在这时,傅徵还恰到好处地问了一句:“祁二公子还有事吗?为何站在那里不动?”
祁禛之抬了抬嘴角,臊眉耷眼道:“无事,我去瞧瞧吴玉琢这会儿在忙些什么。”
看着自家二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祁敬明这才放下茶盏和蒲扇,轻声问道:“你真的不准备告诉他吗?”
傅徵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祁敬明拉过他的手,按在了腕脉上。
“祁大姑娘。”傅徵叫道。
祁敬明低垂着双眼,回答:“昨日行了一整天,你身子可还好?”
傅徵神色如常:“都好。”
祁敬明轻叹一声:“白银说你在车上时咳了很多血,他都把帕子拿到我面前了,你不必再瞒着我。”
傅徵缓缓抽回了手:“大概是之前吃了太多化骨丸的缘故,不妨事,也不要让旁人知道了,免得耽误行程。”
祁敬明皱起了眉:“你何苦一直瞒着仲佑?他对你那样上心……”
“他对我,也不过是有那么一点点愧疚而已。”傅徵笑了一下,“还是不要让他为此烦恼了。等到了北塞,我留在天奎,他带四象营北上征战,或驻扎在塞外,或于各处轮防,等他知晓这事时,想必,我也没命供他来追究了。”
祁敬明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将想说的话说出口。
傅徵看着她,认真道:“日后,他那样跳脱不羁的人,还得劳烦你这个做长姐的尽心照顾,不要叫他在战场上受了伤。”
祁敬明没出声,却轻轻地点了点头。
但是瞒着祁禛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日兴许是因在江上吹了风,又兴许是因昨日彻夜赶路走得太急,傅徵没到傍晚就又烧了起来。
得知此事的祁禛之匆匆从营中赶来,正见傅徵倚在白银怀里,把中午吃下的那点饭菜吐了个一干二净。
“召元?”他急声叫道。
傅徵半阖着眼睛,已有出气长进气短的征兆,哪里能听见祁禛之的这几声呼唤?
本在一侧熬药的祁敬明见此,飞快起身,在傅徵的胸前落了几针,勉强稳住了他岌岌可危的神智。
祁禛之拉着傅徵的手,心底忽然一阵慌张,他问道:“长姐,召元怎么又病了?昨日看着不还好好呢吗?”
祁敬明心说,那是你不知他始终就没好过,但祁敬明嘴上却不吭声,只低着头整理针袋。
“之前在京中时也是这样,可去年他身子分明没有这么差,病病好好的,总有好的时候。”祁禛之喃喃道,“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才好?”
白银小心翼翼地放下傅徵,让人平躺在榻上,又给他二哥让出了给傅徵喂药的位置。
“明日他大概是起不了身了,到时候仲佑你便带着四象营先走吧,我和玉琢留在这里。”祁敬明说道。
祁禛之下意识答:“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守着他。”
祁敬明敲了一把祁禛之的后脑勺:“你守着他做什么?你是大夫吗?就你那半吊子的医术,哪里能治得了他?况且现在你可是四境总帅,北塞战事当前,你不去速速支援孟少帅,留在这里守着一个病患像什么样子?”
祁禛之不说话了。
“有我呢,你放心,不会有事的。”祁敬明说道。
祁禛之仍旧沉默着。
“二郎……”
“不行,”祁禛之不知从哪里觉出了傅徵就是要甩下他的用意,这人决绝道,“要么我不走,要么带上他一起走,如今冠玉境内金央残兵未绝,要是单留你们在此,我不放心。”
说完,他安排白银道:“去把傅将军乘的马车里铺上厚厚的褥子,四面轿帘换上能挡风的暖帐,车驾底下烧上炉子。”
白银看了一眼祁敬明,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傅徵,站着没动。
祁禛之厉色道:“怎么?是我使唤不动你了?”
这话一出,白银倏地一下跑走了。
祁敬明无奈道:“何必这样折腾?”
“何必这样折腾?”祁禛之沉着脸,“谁知他醒了后,是不是要丢下我一人,跑去哪个深山老林里躲着,然后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等我发现他了,人都化成灰了。”
祁敬明替傅徵拉了拉被子:“那你把人拴在自己身边,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祁禛之咬着牙,攥着傅徵的手。
“先帝也把他拴在自己身边,他可有爱上先帝?”祁敬明又说。
祁禛之蓦地站起身,一字一顿道:“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再丢下他一个人了。”
第二日一早,尚在昏迷中的傅徵被祁禛之抱上了马车。
昨夜,这人仍嫌白银铺的褥子不够厚,又加了两层狐皮,这才安心地把人放在上面。
只是傅徵睡得不安稳,他倚在祁禛之怀里,紧锁着眉,时不时挣动几下。而他越挣动,祁禛之就抱得越紧,惹得傅徵忍不住窝在他胸口不停地闷咳。
“傅召元他何时睡过这么厚的褥子?”祁敬明埋怨道,“你再小心闷着他了。”
祁禛之微微委屈:“我怕这车晃得厉害,他睡着难受。”
祁敬明只得说:“傅召元睡惯了行军榻,向来不喜欢垫太厚的褥子,你以前跟在他身边那么久,难道连这事也不知道吗?”
祁禛之窘然。
他当然不知道,他不止不知道傅徵不睡太软的床榻,他还不知傅徵都有什么喜好——或许傅徵也曾向他提过两嘴,但那时的祁二郎听完就忘,哪里能一直记到现在?
“把人放下吧。”祁敬明见他表情有异,也不再多说了,转头拿起了针袋,“我给他的旧伤活活血。”
祁禛之听话地把人平放在榻上,又替祁敬明解开了傅徵胸前的襟子。
祁敬明一面施针,一面去看祁禛之的脸色:“你可知,他肩上那处画戟留下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祁禛之摇头:“他没说过,我只知那是贺兰铁铮伤的。”
“你没问过他?傅召元最爱给人讲这事了。”祁敬明奇道。
祁禛之抿了抿嘴。
他自然没问过,以前日日都能见到傅徵时,他只觉得这人整日围在自己身边烦得很,又怎么可能去关心那人的伤是如何留下的?
祁敬明见此,不由一笑:“那是四象营大胜胡漠那次,他与贺兰铁铮阵前对将,两人战了差不多三百回合未分出胜负,到最后,贺兰铁铮一个画戟捅烂了傅召元的肩膀,而傅召元则一剑撕开了贺兰铁铮的脸。”
“贺兰铁铮的脸?”祁禛之一惊。
“傅召元告诉我,那人的脸本就是假的,是他儿时被胡漠人剥了皮后自己画上去的,但自从傅徵撕开了他画好的脸后,贺兰铁铮的血盆大口就再也合不拢了,于是,‘鬼将军’就变成了‘鬼将军’,从此以往再上战场,永远戴着一副巫觋魔面具。”祁敬明笑着说。
祁禛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睡得无知无觉的傅徵,他低声道:“若我有机会能一睹他当年风采,那该有多好。”
祁敬明收起了银针,拍了拍自己那悔不当初的二弟:“其实……在我看来,你想做的事,现在去做,也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