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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求你对我好些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傅徵醒时觉得自己好似飘在海上。

他没有见过海,但是却能精准地感觉到,若是一个人飘在海上那定是自己现下这般感觉。

他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肩膀被人紧紧地箍着,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仿佛压了座小山似的。

而抱着他的祁禛之飞快察觉到了怀中的动静,不由惊喜叫道:“召元,你醒了!”

傅徵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召元,”祁禛之几乎要哭出来了,他趴在傅徵的榻边,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长姐说你今日大概会醒,没想到真的醒了。”

傅徵喉头干涩,说不出话来,胸前又像是埋了把刀,轻轻一动就痛得发紧。

祁禛之忙去扶他,又在这人的身后垫上褥子和靠枕,好让他能稍稍坐起身。

“喝点刚炖好的蜜糖水吧。”祁禛之端起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送到了傅徵的嘴边。

傅徵就着祁禛之的手抿了两口,终于能说得出话了。

“这里是……”他问道。

祁禛之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傅徵唇边的水渍,回答:“我们已经到中庭了,你睡了整整四天。”

傅徵茫然:“四天?”

这时,祁敬明掀开门帘,走进了暖阁:“若是你今日再不醒,仲佑就要把‘庸医’这称号安在我头上了。”

傅徵咳了两声,仍旧觉得胸口疼得难忍。

祁敬明上前拨开祁禛之,从药箱中翻出了银针:“先忍一忍,你旧伤复发,淤血堵住了肺腑和心脉,我得为你疏通一下。”

说完,不等傅徵反应过来,祁敬明就已利落地扎下了三针。傅徵先是身子一僵,随后猛地呛出了一口黑血。

祁禛之赶忙用帕子去接。

他的动作相当熟练,似乎已经做过了很多次。于是,傅徵就见这原本事事都要人伺候的公子哥一手拿走染了血的帕子,一手又端来清水,为他漱口。

“好些了吗?”祁敬明问道。

傅徵点了点头,神色恹恹地靠在了枕上,看着祁禛之忙里忙外。

“你何必亲手做这些?”他问道,“叫个小厮来就行了。”

祁禛之不以为意:“我乐意在你身边待着。”

傅徵微微皱眉:“四象营中军务繁杂,你不去和闻简、高宽商讨北上御敌的事,作为主帅,整日围在我这里像什么样子?”

“你怎知我没有去和他们商讨北上御敌的事?”祁禛之一本正经道,“我日日都是把四象营中一众军务安排妥当后才来照顾你的,你倒好,睁开眼还不到半刻钟,就要赶我走。”

——不过四天时间,祁二郎已练就了一副厚脸皮,他全然不顾傅徵的“装聋作哑”和“义正严词”,自己已然摆出了油盐不进的样子来。

傅徵还想再说什么,祁禛之就先一步打断了他:“饿不饿?火头这两日开小灶,包了小馄饨,我给你端一碗来?”

傅徵没胃口,他摇摇头:“不饿。”

“你都睡了四天了,多少吃一点吧。”祁禛之凑到近前,觍着笑脸,“我让他们多放醋。”

说着话,见自家长姐离开的他又要去拉傅徵搭在床边的手,却被傅徵轻轻避开了。

“召元,”祁禛之最擅长死缠烂打,他不依不饶道,“你要是愿意吃一点,我今晚绝不来打扰你。”

傅徵被这人磨得没脾气,只好胡乱应下。

不一会,白银端上了煮好的小馄饨,还特地说道:“将军,我加了整整五大勺醋呢。”

祁禛之接过碗,理所当然地要喂他,傅徵却又避开了:“我自己来。”

“你身上没劲,小心再打了碗。”祁禛之不肯,“来,张嘴就好。”

傅徵被这一连套的操作转晕了头,他皱着眉问道:“祁二公子,你有什么事要求我吗?”

祁禛之正在细心地撇去碗中的浮油,他对答如流道:“我是有事求你,你吃了这个馄饨,我就告诉你是什么事。”

傅徵半信半疑地含住了祁禛之递来的勺子,在他的瞩目中细嚼慢咽地吞下:“说吧。”

祁禛之立刻笑着道:“傅将军,我求你以后对我好一些,可以吗?”

傅徵忽然觉得方才咽下的馄饨有些噎得慌。

如今的傅徵很难说对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眷恋,他要做的事都已做完,要去的地方也即将抵达,而他的亲朋故友却皆已远去,无论如何,傅徵都想不出身边的什么人亦或是什么事值得让他留恋。

而祁禛之在与他谈以后,这个曾经对他轻浮地笑着说出那等狠心之言的人在与他谈以后。

傅徵莫名觉得想笑。

然后他便真的笑出了声。

祁禛之眨了眨眼睛,他故意问道:“召元,你这算是答应了吗?”

傅徵依旧淡淡地笑着,却没说话。

“召元,”祁禛之叫道,“那你能不能……”

“祁二公子,”没等祁禛之把自己的美好幻想说出,傅徵就将他心底燃起的小小火苗一手扼杀了,“我现在对你不够好吗?”

祁禛之握住了傅徵的手,他琢磨了半天,最终厚着脸皮道:“召元,我想让你对我……像以前一样好。”

多久以前?祁禛之没有说清。

当然,他确定,傅徵心里一定很清楚自己指的是多久以前,只不过,傅徵面上愿不愿意清楚,那就不好说了。

果真,傅徵幽幽叹道:“祁二公子,我都把虎符军印给你了,难道对你还不如以前那样好吗?”

祁禛之哪里想要虎符军印,他想要的是那个在雪夜里对自己投怀送抱的傅小五。

可惜傅徵到底还是装傻充愣了。

罢了,祁禛之在心里叹了一句,今日都肯笑一笑了,也该知足了。

而正在他知足时,傅徵忽然扶着床栏,颤颤巍巍地起了身,他说道:“祁二公子,既是中庭到了,那等再启程时,我们就可在此别过了。”

“什么?”祁禛之一愣。

四象营是昨夜抵达了中庭的,在这里,往北翟十三营方向而去的吴瑛等人要向东,往总塞方向而去的余下诸部要向北。

而傅徵的天奎,则在西边。

祁禛之本想着先把人带去总塞再说,反正傅徵病着,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是他要强行带人走,也不是不行。

更何况,总塞是四象营先遣部刚从金央人手中夺回来的,一众边防军务都要由总塞起始,把傅徵带去,也算是给如今要听祁禛之调令的诸将们一个交代。

可是傅徵明显不愿去,他想回家,想回那间已经没有了杭六、杭七以及王雍的暖阁,想回那座失去了人气的宅子。

“召元……”祁禛之艰涩地开了口,“我,我知道,之前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是现在……”

“君侯!”祁二郎这忏悔的话刚说了一半,中军帐下一亲兵突然匆匆跑来,他看了一眼倚在床头的傅徵,又看了一眼自家新任主帅,抿了抿嘴。

“说,”祁禛之敛神收色,命令道,“傅将军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只见那小兵咬了咬牙,上前为祁禛之送上了一卷长信:“君侯,这是方才从西边快马送来的急报。”

祁禛之沉着脸展开长信:“急报?”

那小兵又看了一眼傅徵:“急报上书,前一日天奎城遭胡漠骑兵来犯,赵骑督不敌,身死要塞堡垒下,叫胡漠人……破了城。”

一听这话,傅徵猛地坐直了身体。

祁禛之也大吃一惊:“胡漠人?孟少帅呢?之前我不是令他速速从北翟回冠玉,督防各处要塞,将功折罪吗?”

小兵抱拳道:“孟少帅今日本该送来战报,但已是这个时候了,属下们仍未等来少帅的书信。闻将军令属下来通报君侯,说……说那孟少帅失了消息,兴许已与胡漠人交上手了。”

祁禛之深吸了一口气,他放下信,又强行定了定心神,坐到榻边安慰傅徵道:“胡漠人不似高车部族,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多只是劫掠百姓,等我再派斥候去探,看看天奎如今到底如何。”

傅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祁禛之接着道:“我先去营中与各位主将商讨此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站起身。

傅徵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我也去。”

祁禛之刚想回绝,可却又不愿驳了傅徵的面子,只好道:“你病了这么久,还是好好歇着,不要劳心劳力了。”

傅徵却执意道:“如今你营中之人不论是高宽还是闻简,都没有与胡漠人正面交过几次手,他们尚不清楚该如何面对贺兰铁铮,何况是你?我和你一起去,并非是我要僭越,而是胡漠人既然已经南下,孟伯宇又失了消息,那就说明那帮蛮子是有备而来。”

祁禛之本想说自己绝不是在责备傅徵僭越,可眼下这种情形,哪里还有时间讲这些儿女情长的话?他只得说:“如此,那我便叫闻简等人过来。”

这日深夜,傅徵房中烛火长明。

高宽、闻简以及吴瑛等主将聚在桌边,对着祁禛之刚摆好的布防图长吁短叹。

高宽说道:“君侯当初就不该把孟伯宇留在北翟,他确实围剿了北逃的高车四十八部,但伯宇的那点本事,也只能围剿些残兵败将了。”

换了顶头上司的高宽开始变得“直言不讳”了。

闻简在一旁支着头,对此不做评价。

吴瑛看了看自家内弟,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傅徵,提了口气:“眼下不是埋怨孟少帅的时候,毕竟那贺兰铁铮神出鬼没,他如何用兵,绝不是常人能想得到的。”

“接下来贺兰铁铮大概率会打滦镇。”不是常人的傅徵忽然说。

祁禛之立刻望向他:“何以见得?”

“滦镇天险,又在天轸要塞和天浪山的两面环绕之中,这里易守难攻,不然,当初孟伯宇也不可能困守孤城那么久。”傅徵的声音仍旧相当虚弱,但他说出的话却不容小觑。

除了祁禛之,闻简听完也是精神一振,这个曾随孟寰上通天山剿匪的年轻将军一下子想到:“当初虎无双曾意图与金央联姻,那假扮了金央公主的人就是‘鬼将军’。如此说来,贺兰铁铮应当对通天山更加熟悉,对那一侧的地形也更加了如指掌。”

“正是。”祁禛之接道,“几个月前,我带你们从通天山悬崖突围时,用的就是贺兰铁铮的格布日格。但当初我与白银潜在驭兽营中,以血养兽,已带走不少能飞跃山巅的红雕……”

“贺兰铁铮这回不会从那么险要的地方上山,”傅徵打断了祁禛之,“他或许……要另辟蹊径了。”

“另辟蹊径?”高宽不解,“另辟什么蹊径?”

傅徵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大概是坐久了乏累,他有些疲惫地说:“当年,他还在金磐宫里装作高车圣子时,曾学着金央人的法子,养过成千上百的袭相蛊子虫和母虫,虽然后来他被逐出金磐宫时,那些子虫和母虫都留在了金央,但是……”

“但是现在他已攻下了金磐宫。”祁禛之沉声道。

是的,慕容啸已经攻下了金磐宫,那么无论金磐宫里有什么,于他而言,都有如探囊取物,更别提不过是成千上百的袭相蛊子虫和母虫了。

而一旦有了那种东西,滦镇,这么一处曾被傅徵以偷天换日之法改扮成四象营军镇的地方,怕是一夜之间就会变成贺兰铁铮的傀儡。

“我手下有一人,有不被袭相蛊子虫侵蚀的本事,我可以先遣他做斥候去滦镇,以防万一。”祁禛之说的是封绛。

傅徵点了点头:“也好,据说之前追随先帝的十三羽之一呼延格就混在胡漠人当中,他去了,兴许还能有个帮手。”

话说到这,众人无不庆幸傅徵在此。若不是有个对贺兰铁铮知己知彼的人坐镇中军,单凭祁禛之,这一仗怕是要就此失了先机。

“召元,”待人散去,祁禛之看向了正在揉额头的傅徵,“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

“二哥?”他话没说完,一直守在门外的白银莫名走了进来。

祁禛之回头,正好奇这人为何事而来时,坐在他身后的傅徵忽地提声道:“祁仲佑小心!”

祁禛之一悚,正要抬头,谁知傅徵已起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这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推到了一边。

紧接着,一道寒光闪过,竟是那白银拔出了挂在墙上的问疆,要一剑劈向祁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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