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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大火烧宫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耳室底下为何会埋着火油?

这是傅徵被重新关入此处后,发现的秘密。

死在圣所内的大量尸骨被剥去了血肉后需要大火焚烧,而普通的火焰根本没有办法将慕容啸留下的尸山烧尽,于是,他便自作聪明,将祭坛下那一个又一个的小耳室挖空,并用火油填满基底,来日只需要燃起一把大火,就可将整个金磐宫付之一炬。

但慕容啸没想到,这个秘密居然被傅徵发现了,而这付之一炬的机会恐怕要就此提前了。

“大火是如何突然烧起来的?”慕容啸沉声问道。

傅徵坐在胡床上,缓缓放下了袖口,遮住了已经紧紧扣在他手腕上并随之消失不见进而融入了骨血中的金环:“是我,在发现耳室墙角的缝隙处一直往外渗漏火油后,令白银和莫姑娘这么做的。”

“什么?”慕容啸眼微眯,“傅小五你疯了,金磐宫在今日塌掉,你我谁都不能活着出去。”

“那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傅徵轻松愉悦地说道,“反正,你总归是要杀我祭天的,与其让我像那些被你开膛破肚的人一样成为秃鹫的食物,不如直接一把大火烧干净了事。你把你的命运给我,我死了,预言完成,然后让天下成为你慕容啸的掌中之物。”

“哦,不对,”说到这,傅徵扬起了眉梢,“我忘了,大火一旦烧起来,谁也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到时候,谁做天下的主人,还不好说呢。”

慕容啸似乎因此气急败坏,他一步上前,掐住了傅徵的脖子。

但就在这时,这人今早刚刚粘好的脸皮忽然往下一坠,傅徵顺势伸手去抓,竟带着血肉一起,扒下了那张“鬼脸”。

“啪嗒”一声,“鬼将军”的脸掉在了满是血垢的地上。

面皮的后面,是一副黏着血肉的骷髅头。

“啊!”慕容啸大怒。

傅徵顺势一把挥开了他的手,趁着脚下大地传来阵阵颤动的时刻,抬腿踹向了慕容啸的膝盖。

两侧原本钳制着傅徵的“金央祭司”瞬间松开了手,随着慕容啸一起“痛”得蹲了下去。

“呼延格!”这时,傅徵扬声叫道。

原本立在门口的胡漠戍卫“阿戎”眼珠一转,抬手揭掉了脸上的面具,他解下腰间的一把刀,抛向傅徵,同时另一把刀刀尖一转,拦下了身后冲来的“同僚”。

“你……”慕容啸瞪大了眼睛。

——当然,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两个血糊糊的孔洞。他那双俊美无双的凤目在失去了自己亲手画成的面皮后,变成了两只小得可怜的“绿豆”,孤零零地挂在血肉模糊的脸上。

这副模样,任是谁来看,都不得不说一句:“鬼将军”,终于变成了鬼。

可是,哪怕已经被袭相蛊母虫反噬得失去了人型,他仍旧不肯放弃,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慕容啸居然以一己之力,在同一时间,控制了金磐宫上下成千上百个已经被种下了子虫的可怜人!

那些或立在宫殿外,或被关在祭坛下,又或如常站在金央村落之间的人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抬起头,看向了那座正在巍巍发颤的神山。

其中,不光有根本没死,只是成为了囚徒的加珠圣子,还有金央部族的首领阿加、曾经对来求药的祁禛之施以善意的普通女子,以及,无数还未来得及被献祭的天奎俘虏。

在这些人当中,包括白银,包括莫金金,还包括那个在城下摆摊卖驴肉火烧的郭准。

当傅徵的目光对上那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时,他狠狠一抖,站在原地不动了。

然而,就在这犹豫的片刻,慕容啸忽如猛兽一般扑上前,将一把短刀插进了他的后肩。

咔嚓!鲜血飞溅。

“唔……”傅徵一僵,低头看到了从自己锁骨下探出的刀尖。

“将军!”没了络腮胡,却长了一张英俊脸孔的十三羽死士呼延格振声大叫,“快走,金磐宫要塌了!”

傅徵置若罔闻,他全然不顾脚下逐渐蔓延的龟裂地纹,也不顾肩上的伤,而是猛地一反手,在肩膀被短刀彻底捅穿的同时,扣住了身后那张勉强挂着几缕血肉的“鬼脸”。

“把母虫吐出来!”傅徵咬牙道。

慕容啸笑了起来,脸上的骨节发出阵阵咯吱脆响,他把傅徵紧紧地抱在怀里,誓死不松手:“小五,你不是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玉石俱焚吗?那我就让你死,让你和我一样,灰飞烟灭!”

这话说得癫狂至极,“鬼将军”仿佛彻底丧失了神智,他不要草原、不要雪山,也不要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他此时此刻,似乎只要和傅徵一起死。

可他又说:“不过小五你放心,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死的”

傅徵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堵着大门的呼延格。

慕容啸喊道:“驭兽营呢?驭兽营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因为两日来的天奎车轮战早已把胡漠精兵耗得疲惫不堪,眼下,驭兽营的几位主将几乎全都堆在那白石山下,和高宽打起了游击。

可是,没有驭兽营,却有被慕容啸口中母虫控制着的无辜百姓,他们像行尸走肉一般,企图冲入金磐宫,给那发疯发癫的“鬼将军”做陪葬。

呼延格很快就要抵挡不住了。

他起先并不想伤害那些被控制着的无辜人,可当人潮涌来时,怀有善心的死士也不得不痛下杀手,他忽地一刀刺穿了一个人的脑袋,当他反应过来时,正对着他的加珠圣子已经仰面倒下了。

“慕容子吟,你快把母虫吐出来!”傅徵用尽全力,掰开了慕容啸的嘴。

这时,只听“咔哒”一声,本就快要土崩瓦解的“鬼将军”下巴断掉了。

没了下巴的人不得不松开手,而这不得不之举立刻令被禁锢在怀中的傅徵寻得了先机。他一掌探入慕容啸的喉咙,将那附着在喉管上的虫子拽了出来。

“啊!”这是慕容啸的最后一声痛呼。

“将军?”呼延格转身看向傅徵。

傅徵把那快要融成一滩血肉的慕容啸往后一推,自己纵身跃下了祭台。

此时,原本在门前如同行尸般要涌入金圣坛的百姓渐渐平息了下来。然而,下一刻,大地震动了起来——

金磐宫要塌了。

正行至金央外的祁禛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转头再去看时,那神山脚下已燃起了缕缕黑烟。

他脑中弦一紧,还来不及吩咐旁人,自己就先拍马向那黑烟滚滚的深处而去。

“祁二公子!”封绛惊叫道。

祁禛之哪里顾得上旁的?他一路快马疾驰,穿过如尼山下层层叠叠的白石砖瓦房,一路奔向金磐宫。

很快,他看到不少受了伤的百姓互相搀扶着跑出,其中有人身上带着被火烧燎过的痕迹,有人满身是血,似乎受了重伤。

没过多久,逆流而上的祁禛之看到了白银的身影。

“二哥?”这个刚刚摆脱了袭相蛊控制的人惊喜叫道。

谁知祁禛之跳下马,阔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傅召元呢?傅徵在哪里?”

白银哆哆嗦嗦地看着他,小声叫道:“二哥,我,我……”

“你是不是慕容啸,说话!”祁禛之厉声道。

白银“哇”的一下哭出了声,他大喊起来:“二哥,将军死了,将军和那鬼脸一起死了!”

“什么?”祁禛之手一抖,缓缓放开了白银。

在发现耳室底下藏着火油后,白银和莫金金就成了傅徵决胜“鬼将军”的关键。

这日傅徵离开前,莫金金郑重道:“将军您放心,我和白银一定成功。”

“小心谨慎,注意安全。”傅徵顿了顿,目光望向了桌台上的烛火。

此时蜡烛还剩半截,铺在桌面上的那一层薄薄油渍微不可见,但傅徵知道,要不了多久,等蜡烛燃尽,这一小片火油就会带着整座耳室烧起,然后,祭坛随之崩塌,神山如尼也阻挡不了注定倒下的金磐宫城。

“不论如何,保全自己最要紧,一旦火势燃起,你们千万不可在此逗留。门外那位名叫‘阿戎’的戍卫会帮助你们脱身,届时不用管我,自己离开。”傅徵再次嘱咐道。

“那怎么行?”白银叫道。

莫金金却说:“将军不必忧心,我们一定保护好自己,也请将军您多保重。”

傅徵那时没答,似乎料定了自己大概会食言。

于是,无论祁禛之如何举目去望,也望不见傅徵的身影,他只能看到那座盘踞在如尼雪山下的金磐宫废墟,只能看到已在硝烟和尘土中化成了灰烬的金砖碧瓦,此时炎炎烈火不断燃烧,刺鼻的尸油味源源传来,让闻者头皮发麻,见者毛骨悚然。

“白大哥?”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祁禛之循声看去,就见一个断了手的小姑娘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怔怔说道:“傅将军被贺兰铁铮囚在金圣坛下,发现了耳室中埋的火油,他令我们在他被带走后点火烧宫,又令我们带着其余的俘虏和金央族人逃走。可不知为何,那‘鬼将军’发了狂,控制着所有人扑向金磐宫,要与他同归于尽。将军在其中和他缠斗,大概……”

大概没能逃出来,莫金金的话只说了一半。

祁禛之变了脸色,转身就要去那还冒着浓烟的金磐宫中寻找傅徵。

白银不得不一把拉住了他:“二哥,那祭坛都烧塌了,你哪里还能找得到将军?”

祁禛之不说话,执意要往前走。

“行了!祁二公子!”这时,封绛提声叫道。

祁禛之回头,就见一个长得颇为俊俏,但皮肤却相当黝黑的男人缓步走来,他怀中抱着一个浑身染血的人,那人垂着一条鲜血淋漓的手臂,看样子,早已昏死过去。

封绛冲他笑了一下:“傅将军还活着呢?你怎么要去送死了?”

是的,傅徵还活着,他的命大概是天底下第一硬的命。

在火油炸开时,从慕容啸嘴里夺走了母虫的傅徵被气浪拍出,正正好砸在了已经死于呼延格刀下的加珠圣子身上。

罗日玛皇后的生父,如尼的儿子,“鬼将军”的傀儡,这个和傅徵曾有一面之缘的“神山使者”成了他最亲爱的肉垫,让本就肤柔骨脆的傅大将军侥幸脱生。

被大火燎着了眉毛的呼延格顾不上自己,冲上前扛起傅徵就走,终于,两个幸运的人赶在此地被烧塌前,离开了这座据说由万山之祖亲自建下的“上古”宫殿。

真是天可怜见,祁禛之几乎没忍住,泪水差点要溢出眼眶,他抱过傅徵,喃喃念道:“真是……天可怜见。”

封绛叹了口气,他按住祁禛之的肩膀,低声说:“若是天奎那边知晓这里遭了难,驭兽营势必回援,咱们还是速速回去,先把这些幸存的百姓安顿了才是要紧事。”

祁禛之用力沉了口气,将自己马上就要落下来的眼泪忍了回去:“上马,走,回总塞!”

草原广袤无垠,如尼静静伫立。

那高耸入云的雪山千年万年不变,哪里会因一座宫殿的倾塌而侧目俯首?

也或许,神山正垂目看着,看着那神不知鬼不觉,用袭相蛊潜入了金央的“鬼将军”作茧自缚,看着自己的子民被人抢夺躯壳,再看着大火袭来,盛世倾颓,一切历史都成过往。到最后,只有几匹快马从杉木林中疾驰而出,奔向草甸,奔向溪流,奔向那头的要塞堡垒。

而自诩神山圣子和天命之人的慕容啸,似乎真的在此结束了他执拗、阴暗又扭曲的一生,作为小小侍女和小小马奴的儿子,他掀起了无数的波澜壮阔,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然后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恨意,将自己已腐烂的躯体留在了他最钟爱的金磐宫内。

坐在傅徵床前,祁禛之默默地听白银和呼延格讲述事情经过,没等他们二人讲完,祁禛之忽然问道:“凭什么?”

正在为傅徵包扎伤口的祁敬明抬起头:“什么凭什么?”

祁禛之紧锁着眉头:“他凭什么交出自己,来换我的解药?”

白银斟酌着回答:“二哥,那是因为将军在乎你。”

“在乎我?”祁禛之霍然起身,“他哪里是在乎我?他是不在乎他自己!”

众人被威远侯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就连已惯常处变不惊的封绛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他拉了一把呼延格,两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转身走窗,慌不择路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白银却不长眼色地要劝:“二哥,将军神机妙算,肯定算到自己绝不会死在‘鬼将军’手里,所以……”

“他神机妙算个屁!”祁禛之怒极,“他就是想抛下我一死了之,就是想用自己的命去换慕容啸的命,和他同归于尽!傅召元,他压根就不在乎我,他在乎的是如果我死了,这偌大一个四象营又该谁来管!他心里何时有过我?”

“好了!”祁敬明听不下去了,她站起身,用还沾着傅徵血的手指向祁禛之,“你再叫大声些,就能让全天下都听听你多有出息了。”

祁禛之终于闭上了嘴,他抬脚一踹方才祁敬明坐过的矮凳,又扬手打翻了桌上的烛台。

祁敬明沉着脸:“给我扶起来。”

祁禛之磨蹭了半天,到底还是听话照办了。

这时,方才走窗离开的封绛又走窗回来了,他一笑,说道:“对了,祁二公子,刚刚忘记告诉你了,我手上的那副蛊图还依旧亮着呢。”

祁禛之目光微动,终于意识到了傅徵为何要与慕容啸缠斗那么久了。

他是为了子虫。

倘若母虫一死,蛊图就会暗下,随之,由这母虫所生的子虫也会跟着死去。

可是,中了蛊的人终身无解,将与那条潜埋于身体中的虫子相伴而生,除非身死,子虫才会现身,而子虫一旦死亡,那中了蛊的人自然也无法活命。

慕容啸的母虫有天下之子,那么,倘若这有天下之子的母虫与“鬼将军”一起焚于大火呢?

——所有被种了子虫的金央族人、滦镇百姓、天奎城民,都会跟着一起死去。

所以,傅徵的心中的的确确没有祁禛之,因为他的心中也没有他自己,这是一个早就不想活的人。

他大概,只爱这个天下和天下的黎民苍生。

“二郎,”祁敬明拉了拉逐渐平息了怒火的祁禛之,轻声说,“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祁禛之强行平心静气地问道。

祁敬明刚要开口,却忽然被床上本在昏迷的人拉住了手,二人就见傅徵慢慢睁开了眼睛。

“祁二公子。”他开口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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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啸:想疯就疯何尝不是一种不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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