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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无能狂怒的祁二郎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58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祁禛之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可今日,当他坐在傅徵床边,看着这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秧子时,祁禛之就变成了沉默寡言的人。

他一言不发,惜字如金,好似在修什么闭口禅,哪怕傅徵去拉他的袖口,他都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你怎么了?”傅徵倚在靠枕上,轻声问道。

祁禛之虽然不说话,但却死死拽着傅徵的袖口不撒手。

“毒都解了吗?”傅徵接着问道。

祁禛之把视线投向了别处。

“以后再行军打仗,断不可那样轻敌了,若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四象营可怎么办?更何况,现在陛下还年幼,正是……”

“他年幼和我有什么关系?”祁禛之终于听不下去了,他看向傅徵,忍不住质问道,“为什么要舍命救我?”

傅徵先是一顿,随后理所当然地回答:“慕容子吟想要通过这样的法子把我带去金央,好让我替代他成为真正的天命之人,而我……我无父无母无亲无友,这样做能救你,我为何不去?”

祁禛之叫道:“什么叫做无父无母无亲无友?若你无亲无友,那我又算什么?傅召元你告诉我,我算什么?”

傅徵不说话。

祁禛之再问:“在你的心里,除了四象营和皇帝,还装着什么?除了那些被卷入其中的百姓,还装着什么?可有半分是给我的?”

傅徵目光一闪,似乎想回避这个问题。

祁禛之却不依不饶:“傅大将军,你可真是无私,可真是慈悲为怀,可真是悲天悯人。你在乎四象营,在乎皇帝陛下,所以我不能死。你在乎那些被种了子虫的百姓,所以你可以死。傅大将军,你心里到底有没有……”

“我心里有你,”傅徵打断了祁禛之,“你是威远侯,是四象营的主将,也是……我心里当然有你。”

祁禛之怔了怔,凝望着傅徵半晌没说出话来。

傅徵也那样看着他,神色坦坦荡荡,仿佛问心无愧。

“他在敷衍我。”祁禛之在心底默默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把话藏在最深处不敢讲出口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想问的是,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你自己。”

傅徵一愣,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对坐了许久,祁禛之忽然替傅徵拉了拉被子,他松开了傅徵的袖口,并在其中发现了一截线头。

“长姐说你呛到了烟尘,要少讲话。”祁禛之边理线头,边说道。

等理完了线头,这人立刻站起身,仿佛是逃命一般地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帐子。

他一路走向总塞,对迎面而来向自己问好的将士们置若罔闻,随后,忽然觉得鼻酸眼涩的威远侯匆匆步入了那座刚刚修缮完好的烽火燧,又闷着头上了最高处的墙垛,这才在深冬呼啸的烈风中寻得了一丝清醒。

他耸了耸鼻尖,用手背擦去了从眼角淌下的泪水。

三天之后,塞外来的白毛风刮过,鹅羽般的飞琼降下,原本还能看到焦黄草尖儿的天浪山一宿之间就被覆上了莽莽大雪。

腊月十八这天,四象营的士兵在城外架起了粥棚,招待那些因被驭兽营掳走而现今无家可归的百姓。

莫金金也在其中。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菜粥,走到了靠在城门下发怔的祁禛之身边,笑着叫道:“白大哥?”

祁禛之迅速站直了身体。

“不对,”莫金金眉梢一挑,“应该是君侯大人了。”

祁禛之哂笑一声:“少讲些没谱的话。”

莫金金喝了一口粥,问道:“傅将军呢?他好些了吗?那日我瞧他肩膀和手臂上都是血,看着吓人得很,他那样病病歪歪的人,哪里能经得住这么重的伤。”

祁禛之心不在焉地回答:“还好,长姐说,没有伤到骨头和筋脉,只是皮肉伤,看着严重罢了。”

“那你不去照顾他吗?”莫金金打量祁禛之的脸色道。

祁禛之顾左右而言他:“我要,咳,在这里监督四象营施粥。”

莫金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堂堂一个四象营主帅,不去谈军机要务,不去操练士兵,躲在这里看人家施粥,还美其名曰是‘监督’,你可真有出息!”

祁禛之存了口闷气,他抱起胳膊,换了个方向,看向另一处粥棚,没话找话道:“白银怎么也在那里凑热闹?”

莫金金用手指去戳这人的肩膀:“我看啊,你就是害怕见到傅将军!”

祁禛之身上长了跳蚤似的蹦了起来,他先是挥开了莫金金的手,然后又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三圈,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莫金金听:“我去营里看看布防,过几日高宽该收兵了。”

说完,他又磨蹭了片刻,朝着中军帐相反的方向——总塞堡垒走去。

前一日,傅徵被移到了总塞内养病。

雪下得太大,中军帐就算是烧再多的炉子,也比不上有地龙和火塘的堡垒。于是,祁禛之不顾傅徵反对,一路抱着那动弹不得的人,穿过熙熙攘攘的四象大营,把人安置在了堡垒讲武堂的厢房内。

为此,两人又吵了一架。

当然,说是吵架,实则不过为祁二郎单方面发火。他先是生气傅徵伤口微微发炎却不告诉祁敬明,而后又生气傅徵一整日没吃下饭却瞒着自己。

至于傅徵,他则如往常一样,默默地坐在床上,甚至在祁禛之说到最激动的时候,阖上了眼睛,昏昏欲睡起来。无能狂怒的祁二郎只好回到四象营,对着亲兵送来的战报吹毛求疵,把闻简等人折磨得形神俱伤,怨天载道。

——毕竟,威远侯又不能去骂傅将军,只好苦一苦手下人了。

昨日下午,等这奓毛的人好容易平静下来时,忽然又听说傅徵发了高烧,他只得忙不迭地回到自己方才“愤而离去”的厢房,看着那陷入昏迷的人自怨自艾。

直到这日傍晚,傅徵逐渐好转,人也慢慢清醒了过来,并在白银扶他洗了脸漱了口后,祁禛之这才慢吞吞地跨过门槛,迈进屋子。

“召元。”他细声细气地叫道。

傅徵一只手被绷带吊着,另一只手虚虚地撑着床沿,正在往窗户口张望,外面是不是下了雪。

祁禛之上前,为这人披上外衣,又把他形销骨立的身子圈进怀里:“雪已经停了,昨夜下得最大,可惜你病着不醒。”

傅徵“嗯”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挣脱了祁禛之的怀抱,又拉了拉衣服:“金央现在如何了?”

祁禛之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们走后,我令封绛和呼延格回去探查了一番,直到他们离开时,高车四十八部的人才匆匆赶到,想来之前慕容啸偷梁换柱,用袭相蛊子虫控制金央一事,并未传到高车王都。”

“那……孟伯宇是如何知晓的?他又是如何送出战报到京梁的?”傅徵问道,“那人还很具体地说,留在如尼山下的金央部族有一小半投降了胡漠,还有一大半逃去了高车王都,可见,并非只是道听途说,而是有意编造。封绛和呼延格可有在金央附近发现孟伯宇和他手下那两千人的踪迹?之前我猜测孟伯宇被慕容啸俘虏,恐怕也不尽然,毕竟贺兰铁铮并非是用他手上的母虫操纵白银……”

“召元,”祁禛之打断了傅徵的长篇大论,又替他扶了扶身后的靠枕,“召元,你还是安心休息吧,这事我来操心就好。眼下孟伯宇带着他手下那两千多人的大军失踪,四象营上下流言不断,说是我当初都已发现了他与胡漠人勾结串通,还要用他在北翟围堵金央,是我决策不力。”

傅徵淡淡地笑了一下:“他们也没说错,毕竟,那些跟着你一起闹兵变的将士们哪里清楚‘勾结串通胡漠人’只是你给孟伯宇炮制出来的罪名?”

祁禛之摇了摇头:“是我天真了。”

“没关系,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当年的我也一样。”傅徵随和地说道。

祁禛之看向他,突然觉得这人从金央回来后,有些温柔得过分。他不再装傻充愣,不再刻意回避自己,甚至愿意与自己好好说话。

这到底是不是在敷衍自己?祁禛之又不确定了。

“召元,”心中怀着无数疑惑的祁二郎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不怨我了吗?”

傅徵靠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

祁禛之瞬间打开了话匣,他说道:“召元,你该怨我的,我做错过很多事。”

他又说:“当初我不该因阿娘的死怪罪你,那不是你的错。”

他还说:“我知道,你,你最开始时把我留在身边是为了我好,我不懂你的苦心,我还吃里扒外给孟伯宇送消息,我把你的真心踩在脚下,你不管是恨我还是怨我,都是我咎由自取。”

到了最后,他终于说:“召元,就算是可怜可怜我,你能不能……原谅我?”

傅徵笑了笑,那张愈发灰白的脸上似乎蒙了一层柔光,他用尚能活动的手揽住了祁禛之的肩膀,然后轻声说:“我原谅你。”

祁禛之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这声原谅,就像是傅徵回答他今晚吃什么一样随便。

为什么?祁禛之在心底问道,为什么?

哪怕是当年在天奎城的那座小宅里,傅徵也少有轻贱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后来被孟寰囚禁在四象营中,傅徵也在每日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他看似温吞柔和,实则大胆勇敢,想要什么,爱上了什么,愿意与谁共度此生,他都写在脸上。他不是个读书人,他甚至没受过“礼义廉耻”的熏陶与教育。他会为了所爱委屈身段,也会因被人舍弃而转身就走。

他柔情似水,铁骨铮铮,又永远爱憎分明。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不在乎了?

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祁禛之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直起身,看向傅徵。

“召元……”他张了张嘴,讷讷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傅徵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他笑着回答:“我能瞒着你什么呢?”

祁禛之倏地站了起来,他盯着傅徵后退了两步,随后头也不回地奔出房门,正撞上端着托盘来给傅徵换药的祁敬明。

“我有话要问你!”祁禛之一把扯过祁敬明,把人推到了回廊下。

祁敬明吓了一跳,不由惊叫道:“祁仲佑,你快把药弄撒了!”

祁禛之红着眼,咬着牙,瞪着自己的长姐,一字一顿道:“傅召元有事瞒着我。”

祁敬明神色间有一瞬空白,转头就想去看屋中的傅徵。

祁禛之却强行按住了她的肩膀,把人拽到自己面前:“告诉我,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祁敬明紧抿着双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终于,祁禛之问出了那个问题:“阿姐,傅徵他……是不是……”

“是。”这时,一道声音从祁禛之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就见吊着一条胳膊,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的傅徵扶门而立,正默默地看着他们,这个病入膏肓的人说:“我的确快要死了,在京梁时,在我吞下那几颗化骨丸前,师娘和江先生就告诉过我,如果我那么做,恐怕会很快耗尽仅剩的几年余寿。”

祁禛之缓缓转过身,注视着他。

“二郎,”祁敬明在一旁叫道,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对不起,二郎,是我无能为力,召元他……最多不过两个月了。”

祁禛之仍旧注视着傅徵。

“祁二公子,”傅徵笑了一下,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孔忽然多出了几分明媚来,他说,“你瞧,三、四年其实也没有那么漫长。”

这话话音刚落,祁禛之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深夜,大雪再次降下,风却很快停了,只剩那如轻絮般的白毛簌簌落下,铺在石阶上,铺在窗沿下,铺在院中那棵快要枯死的柏树旁。

傅徵坐在窗边,支着头,静静地听雪花飘落时那微不可闻的声音。

祁禛之坐在一边,低着头,沉默地盯着自己掌心那被红缨长枪磨得有些模糊的手纹。

他的前襟上沾着血,苍白的嘴唇微微皲裂,脸上似乎还有泪痕,但不是很清晰,可眼睛依旧红着,看上去大概刚刚哭过。

祁二郎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呢?傅徵不知道,因为白娘死时天上下了大雨,没有人能看清他那双漂亮的眼中到底含没含泪。

但现在没有下雨,现在天上落的是雪,雪能掩盖住血迹,却遮不住泪痕。

于是,祁禛之哭着说:“我不想让你死。”

傅徵轻声回答:“我也不想死。”

可人总归是要死的。

祁禛之把脸埋在了傅徵的掌心,在这人昏迷时他常常这样做,就好像那手心的温度能焐热世上最冰冷的石头一般。但祁禛之不敢在傅徵醒时这样做,他生怕那人毫不留情地抽出手,然后再赏自己一个脆亮的巴掌。

不过好在,这回傅徵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不会让你死的。”祁禛之在抬起头时,郑重地说道。

但傅徵却扯了扯嘴角,他回答:“谢青极也说过这样的话。”

祁禛之一凝。

“可是他死了,他也食言了。”傅徵转过头,继续去听窗外的飘雪。

“我不会食言。”祁禛之抓着傅徵的手,就好像是企图抓住他飞速流逝的生命一样用力,“召元,相信我好吗?我不会食言。”

傅徵没说话,隔了半晌,他问道:“你兄长的那个剑穗子呢?”

祁禛之飞快解下了腰间那条坠着玛瑙和玉石的青色长穗:“在这里,我一直戴在身上呢。”

傅徵接过剑穗,眼睫轻轻地垂了下来,他笑了笑,说:“祁二公子,自那夜一别,我每日都握着它,每日都在期盼有一天我能亲手将它还给你,每日我都在回想,你那时对我说,你会保护我,不会让那禽兽再伤害我,你会带我出京,带我回天奎,可是……”

可是你也食言了。

祁禛之愣愣地看着傅徵,仿佛被冬雷劈中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本该说,那居然是你,他又想说,我喝醉了酒,那夜讲了许多浑话。

但很快,祁禛之意识到,其实,他早该明白,傅徵就是那个于大雪天倒在自己怀里的人。

可他为什么没有想到?

是他真的痴傻,还是他在装聋作哑?

或许都不是,只是随口许下了誓言的祁禛之不愿承认,他到底还是背诺了。

如果傅徵不是那个人,那他,也不必如此直面自己的愧疚。

“召元,”祁禛之苦笑了一下,“这就是你在那封信里……给我写的话吧?”

傅徵没有回答。

尽管没有回答,祁禛之到底还是明白了,他现在汲汲所求的原谅,其实早在一年前,傅徵就曾给过了他,只是那时的他不在乎,也不想要。

而当他发现这一切时,原谅却早已化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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