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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心头血

作者:默山 当前章节: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03

大雪封山,歧路难行。

身上披着重重狐裘的祁禛之还是执意顺着那条崎岖石道,一路爬上了这座小山。他呼出一口寒气,看着那挺立在半山腰处的破观,停住了脚步。

“二哥,来这里做什么?”白银累得直不起腰,他拄着根木拐,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仰头刚一看到那座萧索的观子,就先被吓了一跳,他叫道,“二哥,小的时候,我爹告诉我,这种无主的道观不要乱进,会惹恼仙人的。”

祁禛之闷声回答:“我早就把神仙惹恼了。”

说完,他抖了抖身上的落雪,越过门前那两尊挂着披帛的神像,抬腿迈进了正殿。

头顶诸天神魔依旧静静地俯瞰着空笼龛,那个小小的蒲团还摆在正中央,积满了浮灰的地面上印着几个猫爪,红漆木做成的供奉台上空空荡荡,没有贡品,也没有香火。

“二哥,”白银被吊顶上的雕刻吓得有些结巴,他拉了拉祁禛之的衣摆,小声道,“我,我害怕,这里看着……阴森森的。”

祁禛之没说话,弯腰从随身带着的木盒中依次拿出了烛台、香炉,以及一捆线香。

“二哥,这里都没有被供奉的牌位和神像,你要祭拜谁啊?”白银哆哆嗦嗦地问道。

祁禛之深吸了一口气,摆正香炉,点起线香,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在了蒲团上,双手交叠,行了个大礼。

白银瞪大了眼睛,怯怯地往后退去。

这时,就听祁禛之道:“求您,求您保佑傅徵,让他好好活下去吧。”

空空荡荡的大殿内,怎会有人回答这声没头没尾的祈求?

可祁禛之却继续往下说道:“他不该就这么死了,他是我大兴的镇国神枪,有他在一天,四方边境就安稳一天,大兴国祚就绵延一天,所以,求您……”

求您什么?祁禛之顿了顿,忽然又是一叩头,他说:“求您,满足我的私心吧。”

是了,让傅徵活着,不过是他祁二郎的私心而已,哪里与什么大兴四方边境安定、国祚绵延有关?祁禛之爱他,所以他有所求,这只是私心,是他一意孤行。

“二哥。”白银看着久跪不起的人,忍不住叫道,“你到底在拜谁?”

“天宁。”祁禛之的脸埋在地上,轻声回答。

“天,天宁?”白银茫然,“二哥,天宁只是一个传说,世上根本没有他那样的神仙。”

祁禛之闭了闭眼睛,他说:“我希望有。”

可是,倘若这世上真有神仙,那傅徵又怎会走到回天乏术这一步?倘若天宁真的世世代代为天下安宁而死,那为何大地还会不止歇地起兵戈?

祁禛之从前笑傅徵求神问道,现在他不笑了,因为他比傅徵更希望,这世上真的有一个能够让他予取予求的神仙。

如此,才好救傅徵的命。

“回吧,二哥,”白银劝道,“傅将军还在总塞等你呢。”

祁禛之阖着眼睛,淡淡地回答:“他不会等我,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白银抿了抿嘴,知趣地收回了本想说出口的话,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吊顶上垂下的漫天神魔。

忽然,这个忸忸怩怩的年轻人叫了起来,他指着其中一处道:“二哥,那个神仙的脑袋怎么没有了?”

祁禛之也抬起头,顺着白银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就见他与傅徵第一回来此时见到的那个身姿俊逸、容貌清丽的仙人神像失去了脑袋,只剩停在祂指尖的那只小鹊鸟依旧活灵活现。

这位仙人的脑袋去了哪里?

地上没有碎石,外面没有废墟,那脑袋就好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从这里白白消失了。

祁禛之缓缓直起身,说道:“走吧,我们走。”

这日午后,风雪渐停,几缕金光泻出云翳,洒在了总塞的砖瓦上。

祁禛之裹着一身雪沙进门时,傅徵正坐在火塘边热糖饼,这熟悉的场景让祁禛之脚下一顿,仿佛眨眼间回到了天奎城里的那座小宅中。

“召元,”他叫道,“高宽的亲兵回营了,还带来了那几座要塞的消息,你要听一听吗?”

傅徵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你做决定就好,不必来问我。”

祁禛之摘下狐裘和斗篷,坐在了傅徵身边:“因为有天奎的消息,所以高将军特地要我给你说一声。”

傅徵放下火钳,略有些惊喜地问道:“天奎城……被收复了吗?”

祁禛之接过那块正在流蜜的糖饼:“昨夜,一小股胡漠骑兵从天氐要塞离开,骚扰十五里互市等边塞重镇,高将军率军迎敌,以致今早,驭兽营不得不抛下天奎城,转而驰援别处。趁此机会,我令闻简带上五百精兵,赶走了驻守在白石山的胡漠人,重新夺回了要塞堡垒。”

傅徵眼中含笑。

祁禛之没忍住,往前一凑,要在他嘴边落下一个吻。傅徵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当即向后躲去。

“我还没亲上呢。”祁禛之无奈道。

傅徵眨了眨眼睛,神色略有尴尬地坐正了身体。

祁禛之趁此机会,揽过这人的肩膀,在他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傅徵这回倒是没躲。

“如此一来,那些滞留在总塞内的天奎百姓倒是可以回家了。”他说道。

“那你愿意回家吗?”祁禛之笑着问。

傅徵目光一颤,怔怔地看向这个坐在自己身边,似乎正在祈求表扬的人:“你……要放我回家?”

祁禛之听了这话,佯装生气:“傅召元,我何时圈禁过你?你怎能这样说话?”

傅徵不答,转头又去摆弄火塘里的炭火。

“召元,”祁禛之从背后抱住了傅徵,他说道,“我陪你一起回去,等高宽带着大军回营了,我就陪你一起回去。”

火塘内时不时传来几声滋滋轻响,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傅徵那张苍白的面孔也多了几分血色。他“嗯”了一声,任由祁禛之抱得越来越紧,然后说道:“等我死了,你记得告诉皇帝陛下,让他不要为我难过,不要大修坟墓,也不要听谢青极的遗诏,让我陪葬帝陵,把我埋在呼察湖边就好。”

祁禛之那圈在傅徵身前的手微微一僵,但他却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了傅徵的颈窝里,用他身上的布料,擦干净了眼角溢出的泪水。

傍晚,等到祁敬明来送伤药时,傅徵已因体力不支再次睡下了。祁禛之正坐在床边,替他缝衣袖。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祁敬明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还会起了针线活?”

祁禛之看着那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似的针脚,叹了口气:“半个时辰前,刚从白银那里学来的,他手法不行,我也没怎么学成。”

祁敬明笑了:“你自己手不溜,还好意思怨袄袖。”

祁禛之放下针线,又扯出了自己的袖口左看右看:“大家都是舞刀弄枪的手,怎么傅召元就能缝得这么漂亮?”

祁敬明敲了一把自家二弟的后脑勺:“行了,别研究了,把他衣服解开,该换药了。”

这时,蹲在外面守门的亲兵敲了敲紧闭的窗户,压着声音在回廊上叫道:“君侯,总塞下头来了个道士,说要见你。”

道士?什么道士?祁禛之从来没和道士打过交道。

他冒着细细碎碎的雪沙出了门,谁知刚一踏出总塞,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呼察湖边峪子娘娘观的逍遥真人。

祁禛之脚步一顿,看着这个身披蓑衣、脚踩草鞋,却似乎一点也不冷的“前任鞋匠”有些迟疑。

“善士可是威远侯?”逍遥真人彬彬有礼地问道。

祁禛之皱了皱眉:“真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逍遥真人一笑,轻轻一拂袖,指向了那座破观的方向:“这不是善士亲自去求来的机缘吗?”

祁禛之肃然一凛,他上前抱拳,恭恭敬敬地问道:“真人知道我所求的是什么?”

那老道淡淡回答:“善士想要以身性命救一个人。”

祁禛之眼中放光,一把抓住了这老道的肩膀:“真人有办法?”

不等祁禛之说完这话,这没有丝毫仙风道骨之态的老道便已以一种唱曲儿似的腔调说道:“贫道确实知晓一个可以救人性命的法子,只是这法子得善士诚心诚意才可。”

祁禛之完全不怀疑这逍遥真人的来意,尽管之前他对此人多有不屑,又因那句“心有杂念,欲望不纯”而怀有戒备,但现在,他还是飞快说道:“我自然心诚,就算是拿我的命去换他的命,也未尝不可。”

老道笑了:“这就好。”

站在总塞堡垒上往下看的闻简盯着那逍遥真人审视了半晌,然后咕哝道:“方才有人知道他是从哪个方位来的吗?”

一旁的亲兵接话:“似乎是北边。”

“北边?”闻简狐疑,“北边哪有观子?”

“那老道只说自己在天奎城外的峪子娘娘观里修行,其余的一概不知。”亲兵回答。

闻简摸了摸下巴,命令手下人道:“找个人跟上去,我瞧他奇怪得很。”

但今日一早才去求神,今日晚间就得到了“神谕”的祁禛之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匆匆赶回总塞,又看了一眼睡着的傅徵,转身去了讲武堂。

白银正那里替他归类文书和战报,一见自己二哥走来,这大姑娘似的小伙子慌忙起身:“那老道真的有救将军的办法吗?”

祁禛之一点头,不多说话,一撩衣摆坐了下来:“去找医官取一枚长针来。”

“针?”白银一愣,“要针做什么?”

祁禛之那放在腿上的双手先是紧攥成拳,后又慢慢放开,他说:“以与傅将军交合之人的心头血入药,方可救他的性命。”

白银一下子捂住了嘴,惊道:“二哥,取心头血是会出人命的!”

祁禛之紧锁着眉头,回答:“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速去速回,千万不要让我阿姐知道了。”

白银站着不动,声音细弱地说:“二哥,我觉得这法子不靠谱,还是让祁大夫人看过才好……”

“我让你去你就去,若是我阿姐知道了,她定要拦我。”祁禛之说道。

白银蹭着墙根,千不情万不愿地出了讲武堂。恰恰这时,被祁禛之留在厢房守门的小兵跑了过来,问道:“君侯呢?将军方才醒了后呕了好多血,祁大夫人令我来寻君侯。”

傅徵刚好是在祁禛之前脚出门后醒的,他胸口疼得厉害,没等到随侍来扶,自己就先伏在床边吐了一地的血。

祁敬明慌慌张张要下针,手却被傅徵虚虚地握住了。

“祁仲佑呢?”他轻喘着问道。

“仲佑,仲佑?”祁敬明向屋外喊去。

小兵应声离开,可过了半晌,进门的却是白银,他一眼看到了歪在床头,脸色惨白,额上布满了冷汗,眼神都有些失焦的傅徵,顿时一惊,扑上前叫道:“将军!”

傅徵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祁敬明赶紧接话道:“别担心,只是把堵在胸口的淤血吐了出来,等我下针止住血就好了。”

白银战战兢兢地看着傅徵,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将军,您快管管二哥吧!他莫名其妙听来了一个土方子,说是,说是用他的心头血能救您,他现在,现在……”

傅徵的前心和手背上刚被扎了三根针,人本就虚得起不了身,可当他听到这话,忽地生出了许多力气,竟一把抓住了白银的胳膊:“你说什么?”

白银哭着道:“就是一个老道士,跑来总塞给二哥讲,说他的血能,能救您……”

“真是胡闹!”祁敬明脱口叫道。

傅徵倒是没再说话,但就见这方才还虚弱靠在床头的人一下子掀开被子下了床,竟带着满身的针要去找祁禛之。

“你二哥呢?他在哪里?”傅徵颤声问道。

白银一面打抖,一面不忘去拦他家将军:“在,在讲武堂……不是,将军你好歹披件衣服……”

可白银哪里能拦得住傅徵,他刚要撒手去拿那挂在墙上的狐裘,人就先他一步出了门。

而这时,坐在讲武堂中的祁禛之已解开了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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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了点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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