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敬明张嘴就想替傅徵拒绝:“明日将军就要回天奎了,我们不在滦镇过年……”
“不,”傅徵打断了祁敬明,“替我谢过小吴将军的美意,届时我一定赴宴。”
亲兵一拱手,转身离去。
祁敬明大为不解:“召元,你留下来到底要做什么?这帮钦差有问题,你便去告知仲佑就好,何必自己留下来,你的身子怕是撑不到……”
“无妨。”傅徵一摆手,示意祁敬明不必再说了,他站起身,放下袖口,走到门边,隔着院子看了看住在对面二楼小阁中的钦差一行,“如今塞外风云变幻,胡漠人来势汹汹,祁仲佑带着四象营走不开。若是此时后方乱了,前线就会一溃千里,我得在这里稳住他们。”
“召元……”祁敬明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走到傅徵身后,小声道,“你可知,你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就算是……”
就算是这世上最妙手的神医来此,也回天乏术了。
傅徵转头,冲她轻轻一笑:“别难过。”
可祁敬明怎能不难过?她与傅徵多年好友,曾经傅徵被谢悬囚禁在京时,她不惜堵上身家性命,也要把这人从深宫里救出来。但现在,她却得看着傅徵赴死,看着这个过去纵马驰骋疆场的大将军死在病榻上,如此结束自己短暂又充满着遗憾的一生。
“昨日,昨日钟老夫人还送来信,说她已经在来北塞的路上了……”祁敬明带着哭腔说道。
傅徵叹了口气,平静地目视着窗外远方:“可惜了,师娘待我那样好,我却……不能再见她一面了。”
祁敬明终于没忍住,让泪水滚下了眼角。
“若我死了,叫祁仲佑不要难过,”傅徵一顿,“我不恨他,我也早已原谅他了。”
“可是……”
没有可是,傅徵已坦然接受。
两天后,除夕,滦镇大雪纷纷。
驿舍内张灯结彩,朱红的灯笼挂在门下,映照着来往之人喜气洋洋的脸庞。
滦镇驿的驿使带着几个小驿卒扛着头猪,浩浩荡荡地走进小厨房,没过多久,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从后院中传来,听得吴琮那帮没见过杀猪的富家子弟挤在门口争相参观。
“嫂嫂!”等出了小厨房,吴琮一眼看到端着药碗匆匆从廊下走过的祁敬明,他迎上前叫道,“怎么不见傅将军?”
祁敬明脸色不佳,眼圈还微微泛红,她一见吴琮,急忙把脸转到了一旁,清了清嗓子:“你们凑什么热闹呢?”
吴琮笑道:“看人给黑猪放血。”
“给黑猪放血有什么好看的?”祁敬明转身端着碗要走。
“这是傅将军的药吗?”吴琮问道。
祁敬明错开了这少年打量的目光:“他这两天病得厉害,今晚恐怕是……”
“小吴将军?”祁敬明的话没说完,傅徵有些虚弱的声音便已从不远处传来。他披着条厚厚的狐裘,正歪歪斜斜地扶着廊柱,向两人走来。
祁敬明慌忙放下药碗,高声喊道:“白银!你怎么照看的人,今日雪这么大,怎叫将军跑到这里来了?”
傅徵咳嗽了两声,温和一笑:“那孩子贪玩,今早跟着几个小兵出去放炮仗了,你别骂他。”
吴琮也上前托住了傅徵的手臂:“将军怎么突然病得这么厉害?”
傅徵顺着他的力道,缓缓坐在了廊椅上:“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时好时坏的,或许今晚喝点小吴将军带来的酒,明日就能好了。”
吴琮还没开口,祁敬明就先不悦道:“你还想喝酒?”
傅徵又是轻咳了几声:“祁仲佑不在,谁能管得了我?”
吴琮却不说话了,因为,他分明看到,傅徵掩嘴低咳时,唇边溢出了缕缕血丝。
“小吴将军!”这时,驿舍外有人高喊。
三人一同看去,就见一个身披玄铁甲、头戴红缨盔的将军跃马入了驿舍。此人看上去已有四、五十岁,长得人高马大,眉目还算端正。
“关郡公?”傅徵低声叫道。
来的人正是平城关家的家主,郡公关长沂。那个在京梁保卫战伤到腿,下半辈子只能做个废人的关锦,就是他的儿子。
此前,傅徵只见过这人一面,当时他回京述职,远远地瞧过这位关郡公的正脸,却没和关郡公打过交道。
而眼下,正是年关,就算是平城关家守着边塞,这种时候,一家之主也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带着一众家将家仆出远门,跑到天轸要塞和滦镇这种地方喝西北风。
所以,他来做什么?
吴琮赶忙解释道:“出京前,我父……司徒曾嘱咐过,年节时,郡公会带着他捐出的粮草与我在此汇合。前几日一直没听到郡公的消息,我还以为郡公不会来了,谁知……”
“傅将军!”吴琮的话还没说完,那关长沂就先一眼看到了坐在廊椅上的傅徵,他高居马上,笑吟吟地说,“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见了你。”
傅徵轻轻一动眉梢,没答这话。
关长沂把缰绳交到了驿卒的手中,自己跃下马,来到了傅徵面前。
“将军看着,脸色不好。”关长沂说道。
傅徵笑了一下,撑着廊椅站起身,向这位貌似性格爽朗的郡公虚虚一拱手:“晚辈在外面吹久了风,有些坐不住,先告退了。”
说完,他端过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一饮而尽,随后,扶着廊柱,慢吞吞地走了。
祁敬明也低着头冲关长沂飞快一行礼,转身追上了傅徵。
关长沂看着两人的背影,一抬嘴角,问向吴琮:“你父亲让你做的事,都做好了吗?”
吴琮立刻回答:“我已将那些跟随我来边塞的人送出,此地往西去的天关要塞各安排了一人,余下的则遣去总塞。”
“很好。”关长沂一点头。
吴琮追在他身边,不解道:“郡公,走之前,司徒不肯告诉我他到底为何这么做,您现在可以告诉我……”
“你父亲不肯告诉你,是怕节外生枝,不过此时种子已经种下,一切都是定局,告诉你也无妨。”关长沂说道,“司徒是在筹谋兵变,夺傅徵的权。”
吴琮一愣,讷讷回答:“夺,夺傅将军的权,可那傅将军已卸下了虎符军印,如今的四象营主帅是……”
“是祁家那个不中用的老二。”关长沂轻蔑道,“你觉得,没了傅徵,祁二郎还能成事吗?”
吴琮呆呆地站着,始终难以理解关长沂的话。过了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夜,怕是有一场大乱要发生。
“城门上都换成自己人了吗?”关长沂问道。
吴琮木然点头:“是,我都按照父亲的安排照办了。”
“那就好,”关长沂泰然道,“酉时之后,城门落锁。今夜塞外将会有一场大战,祁禛之大概没命回来了。”
“什么?”吴琮睁大了眼睛。
此时的塞外,四象营点将台上,祁禛之正静静地注视着远处那片被茫茫白雪覆盖着的峡口,他呼出一口寒气,抬头看了看又在飘雪的天。
“昨夜有小卒听到了‘金女嘶鸣’的声音。”高宽跟在祁禛之身后,闷声说道。
祁禛之脚步一顿,转头望向了四象大营。
营中,士兵们像往常一样,来来往往,可其间神色躲闪、眼光恍惚者不可胜数,他们有人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有人在唉声叹气,似乎都料定了这一战必将大败。
“让呼延格来见我。”祁禛之俯身钻进了中军帐。
半刻钟后,裹着一身雪沙,长得像个煤球似的死士来到了祁禛之面前:“君侯,方才在营外,我发现了胡漠斥候的踪迹。”
“胡漠斥候……”祁禛之缓缓吐出一口气,“贺兰铁铮是要逼死我。”
“什么?”呼延格在听到“鬼将军”的名字后一怔,“君侯,你怎么会觉得……”
祁禛之一摆手,转而问道:“封绛那边可有消息?”
呼延格一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君侯,我正要来给你禀报这事,十三今早来信,称前去犒军的钦差已抵达总塞。”
“何时来见我?”祁禛之又问。
呼延格一顿,回答:“十三说,那帮钦差并不打算出关拜见君侯你。”
这话说得祁禛之脸色一变,他抬起头,看向呼延格:“不来?”
“不仅不来,而且,十三还探听到消息,说吴司徒的小儿子带着人先去了滦镇,他作为手持圣旨的钦差,居然在滦镇停了整整三天。”呼延格说道。
“滦镇?”祁禛之一阵心慌,“傅召元回到天奎了吗?这么久也没有给我来封信,他可千万别撞上那帮钦差了。”
呼延格欲言又止。
“除了滦镇呢?”祁禛之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追问道,“除了滦镇,钦差手下的人还去哪里了?”
“西边的几个天关要塞。”呼延格沉声回答。
“西边……”祁禛之一滞。
此时此刻,他的所在之地不正是西边吗?
前一日他已往西边的天氐、天觜、天尾、天心送去了急报,令那些骑督只要看到这边烽火燃起,就得立刻派兵驰援,与四象营一道,在此地共战胡漠铁骑。
可若是这几个要塞到时候按兵不出,像当年饮冰峡一战一样,任由四象营和二十四府的将士们伴随着“金女嘶鸣”,死在胡漠人的弯刀之下呢?
祁禛之蓦地一阵心寒,他意识到,朝廷之中,似乎有人想把自己憋死在这里。
“不行。”刚刚接下虎符军印也不到半年的祁禛之霍然起身,提声说道,“我绝不允许四象营的将士们就这么枉死在饮冰峡,不管是谁,敢用这等奸计来暗害我的,我都要活着回去,把他们的脑袋摘下来。”
“君侯……”呼延格也跟着精神一震。
“今夜,就是今夜,”祁禛之狠狠一咬牙,“今夜我要率兵主动出击,打胡漠人一个措手不及。而你,还有封绛,要给我守好总塞,看住了那四个要塞,不许出一点乱子,知道吗?”
“明白。”呼延格一抱拳。
祁禛之站起身,扬手一掀帐帘,对立在外面的高宽道:“点兵,出征。”
傍晚雪沙如絮,辽原怒风悲号。
驻扎在饮冰峡口的胡漠大军先是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啸叫,随后那原本高立在瞭望塔中的士兵瞬间坠下,在雪白的地面上落下了一片赤红的影子。
把守着峡口的铁骑卫长大惊,扬手就要吹起敌袭的号角,可就在这时,一道长枪直冲他的面门而去。
嗡——
深深的峡谷中,一股卷着雪粒的狂风袭来。这风裹挟着一声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低鸣,向那企图涉足峡口的大军迎面扑去。
“是四象营,四象营来了!”胡漠军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有人持火把,有人拿刀枪,身骑高马的将军跃出营门,率领一支轻骑正面迎敌。
这时,胡漠大营的深处,一双覆满了白翳的眼睛轻轻抬起,仿佛在淡然自若地凝望远方,窥视古今。
可当细细看去时,就会发现那张脸上暗藏着慌乱之色,这好似是个故作镇定的人,他既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突然偷袭的四象营。
“信,今日有信吗?”这人喃喃道。
一个脸上擦满了染料,身披兽皮长袍的老者低声道:“南边已一切就绪,他们的后方很快就会乱起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这人哆哆嗦嗦地说,“若是这一仗败了,若是这一仗败了该怎么办?”
那老者沉默了半晌,最后低声回答:“‘鬼将军’也会打败仗。”
“可是……”这个有着一双白翳眼睛的年轻人再也掩不住惧色,他一把捉住了自家大祭司的手,叫道,“可是我并不是‘鬼将军’!”
嗡——
那阵挟着“金女嘶鸣”的风再次袭来。
“君侯!”呼啸之间,高宽策马来到了祁禛之身旁,他疾声道,“风雪太大了,就算是登上峡口的山,也看不清底下的状况!”
“用火攻。”祁禛之回答。
“什么?”高宽听不清。
“用火攻!”祁禛之高声道,“举起火把,将烟火信点燃,凡是有火石的,擦着了箭矢再拉弓!”
说完,这人一扬手,从怀中抓出了一把纯白的粉末,抛向空中。
“君侯,那是什么?”高宽问道。
祁禛之没有回答,他孤身一人飞跃向前,一路疾驰一路抛洒,最终当他对上了驭兽营主将时,这才刹住了胯下的马。
眼下,四象营已按照祁禛之的安排,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帐兵分多路,自饮冰峡的不同峡口策入,以纵深之势,打乱驭兽营的阵型。
而也正是这时,祁禛之发现,他以为仍旧被“鬼将军”掌控着的驭兽营,似乎有什么不同。
——他们毫无回击之力。
“君侯!”率领青龙帐下士卒的主将已越过重重防守,来到了祁禛之的面前,他扬声道,“君侯,我们在东侧发现了孟家军的踪迹!”
“什么?”祁禛之脑中弦一紧,“他们行状如何?可有异色?”
那主将还未来得及回答这话,远处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祁禛之举目看去,竟见那喊杀声是从胡漠大营的深处传来。
随后,负责在峡口外防守的高宽忽然遣传令兵来报,称胡漠人的援兵已从哨城苏勒峡关口的另一端穿过暴风雪,踩着无数尸骨,赶来围堵正准备深入饮冰峡的四象营。
“援兵?”祁禛之把后槽牙咬出了血,“那我们的援兵在何处?”
此时,滦镇驿舍内,正堂上已飘出了酒香,坐在主座间的平城郡公关长沂笑着举起酒杯,向众人贺道:“今日除夕,本公受陛下之命,前来边塞犒赏官兵,这一杯酒,就敬皇天后土,天下百姓!”
这话话音刚落,两侧的窗户忽而“啪”的一声齐齐大开,穿堂风骤然窜入屋中,吹得灯影左摇右晃,桌上酒壶食馔倾倒横流。
“关窗关窗!”吴琮叫道。
随着两侧窗户被重新关上,众人方才落座。关长沂抹了一把额头,面色微微不善。
“傅将军呢?”他问道。
吴琮看向了最左侧那个空着的位置:“将军连日缠绵病榻,想必是难以起身,我去瞧瞧他。”
可还不等他踏出正堂,一小列轻装简行的镇戍兵就已跨入驿舍的大门。为首之人大刀一横,挡在了吴琮的身前。
“将军有令,今日不论是谁,都不许踏出此地半步。”这士兵振声说道。
“将军?”关长沂额头一跳,“你说的是哪位将军?”
“还能是哪位将军?自然是傅将军,咱们这北塞也只认这一位将军。”小兵冷冷回答。
说罢,他手一挥,令跟随自己而来的属下们将这座小小的院子团团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