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像对不对……”
“是啊,真的太像了,就是稍微瘦了点……”
“不会真是本人吧?”
“本人那么忙,哪有空成天成天泡咖啡馆啊。我觉得就是单纯长得像而已。”
“万一真是呢……”
池糖端着盘子,走到角落处的一张桌前,将咖啡放到客人面前:“您的咖啡。”
“谢谢糖糖。”年轻英俊的客人对着他笑笑,语气温柔得像要溺死人。
池糖垂下眸子,并不看他,低声道:“你已经连续来了一周了。东方联合学院的事情那么少,让你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吗……祝如意?”
祝如意抿了一口咖啡,笑道:“我只是这里最普通的一名消费者而已。”
“不跟你接触,是我答应关亿的承诺。”池糖一只手按在他桌上,身体前倾,“而离开你,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没有跟我接触,我也没有让你回来。”
祝如意抬起眸子,注视着他,“是我在为从前的无耻行为道歉,是我在恳求你的原谅,是我在向你索要身边的一个位置。”
池糖后退一步,背过身去,躲避那灼人的眼神。
“听我解释,糖糖。”
祝如意站起身来,从背后抱住池糖,向来不动如山的语气,也终于多了些名为愧疚的裂纹。
“不顾你的安危,利用你去确定艾洛因的尸体,是我的错。”
“派人在你身边监视你,控制你的一切,是我的错。”
“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总是不回来见你,是我的错。”
“有事瞒着你,是我的错。”
“将你身体里的黑色晶体交出去换取功劳,是我的错。”
“杀了艾洛因,是我的错。”
“糖糖,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来换取你的原谅。所以,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池糖双拳紧攥,眼眶发酸。
祝如意从未如此卑微地乞求过什么,他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稳操胜券的,运筹帷幄的。
他不喜欢祝如意这个样子。
“后天,湖边那棵银杏树下,你愿意原谅我的话就过来。我会一直等你的,糖糖。”
轻轻亲吻他的后背,祝如意不敢多言,只是悄然离开。
……
两天后,下了很大的雪。
凌晨。
祝如意来到银杏树下时,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夜漱市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雪。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看到一个人坐在雪里。
他的头发被雪染成白色,衣服很薄很薄,坐在那里。像一个简陋的一抱就化的雪人。
祝如意飞奔过去,脱下外套,将他揽进怀里,一声声地道歉。
池糖窝在他的怀抱里,蹭蹭他的脖子:“今天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
“是我不对,我应该早点来的。”祝如意紧紧搂着他,“让你等了好久啊,等得手都冻僵了。”
池糖抬头跟他接吻。
他是不怕冷的。
虽然会感受到冷,但不会感冒,不会冻伤,甚至连体温都不会下降。
他真的很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可是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总是会提醒着他,他是一个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存在。
祝如意很快软在他的怀里,就像是之前每一个翻云覆雨的夜晚。
“糖……”
倏地,祝如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背后和胸口好痛好痛,池糖猛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听到刀刃划过血肉,鲜血飚出的声音。
他低头,看到一把刀,从他的背后捅入,穿透他的胸口,扎进了祝如意的心脏。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全部色彩,只剩下那抹血红。
他用力将祝如意推开,双手握住身前血红的刀刃,转过身,看到一个撑着伞,戴着兜帽的人。
雪花落在那人肩上,染湿了浅金色的发梢。
他将长刀从体内拔出,跪在地上,血液喷洒一地,视线却无法离开面前的人。
即使兜帽将那人的上半张脸掩在阴影当中,他依旧能认得出来,这张他铭心镂骨的脸。
每一个字都是刀片,从他的肺部被推挤到喉咙,划破声带,混着血,带出沙哑模糊的发音。
艾洛因!!!!
艾、洛、因。
“……”
“艾洛因。”
那人将伞收起,脱下兜帽,露出金发碧眼的异域样貌。
祝如意刺杀他的方法,是用一把藏在伞里的刀。
而今天,他用同样的方式,将利刃捅进了祝如意的胸膛。
艾洛因俯下身,向他伸出手来:“我们合作吧,池糖。”
艾洛因记住了他的名字。
艾洛因主动过来见他,向他抛出合作的橄榄枝——这件事放在一年前,是池糖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可他现在才发现,艾洛因算什么呢?
将囚禁自己折磨自己的,没有良心的魔鬼,当成自己唯一的救世主,这才是最可笑的事情。
池糖大吼一声,将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往艾洛因身上扎过去。
他砍得毫无章法,被艾洛因用手中的伞轻易挡下。
但有句话说得好,横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
池糖就是这个不要命的。
他猛地扑到艾洛因身上,左手紧紧抱住他,右手握住长刀接近末端的位置,血肉模糊的手仅用骨头卡着刀刃,拼了命地往艾洛因身上扎。
一下、一下、又一下。
鲜血淋漓,每一次捅穿艾洛因的身体,对于池糖来说亦是一次彻骨剧痛。
可那又算得了什么。
他要杀了艾洛因,无论如何,他不能放过这个伤了祝如意的人。
他要艾洛因死。
这个不该继续活在这世上的人,他要他死,死得彻彻底底,再也没有复活的机会!
“啊啊啊啊啊啊——”
池糖双目猩红,几乎将艾洛因扎成了筛子。
可他听到耳边几声轻笑。下一刻,艾洛因便从他身前消失,长刀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池糖软倒在地,黑色晶体从体内爆出,如同鳞片一般,遍布他的整个左侧身体。
“艾洛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折磨我啊啊啊,为什么——!!!”
他撕心裂肺地吼着挣扎着,身周的一片雪地,已经全部被染成刺目的猩红。
艾洛因转动手中黑伞,轻轻一笑:“我的确死了一次——只不过,现在,我已经成为了一名诡族。”
他道:“跟你一样,不死的怪物。”
眼珠被黑色晶体贯穿,池糖低下头,捂住左眼,疼痛暂时让他的思维停滞,却不能阻止仇恨的火焰越烧越旺。
他身形猛地前蹿,爆发出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将艾洛因死死摁在地上,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艾洛因彻底被他这一拳砸懵,想要抬起伞招架他的下一次攻击,可动了动左手,本该在他手中的黑伞,竟然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他震惊地看向那侧,祝如意捂着胸口半跪在地,向他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S级异能——“万籁俱寂”。
心脏破裂必死无疑,但在彻底死亡之前,他还来得及停滞自己体内的时间,为池糖做最后的辅助。
布满了黑色尖刺的一拳威力十足,池糖半个身体几乎已经完全被黑色晶体布满,他不断轰击着艾洛因的头部,直到骨头碎片散落在地,他的手下已经只剩一滩看不出形状的血肉。
在祝如意的控制下,艾洛因毫无还手之力,缺失头部的身体一动不动,所有的气息完全消失。
即使是诡族,在受到这种程度的毁灭性攻击之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糖糖……”
赤红的双眸忽地重现一丝清明。
池糖怔怔然回过头。
银杏树下,祝如意无力地靠坐着,朝阳将他半边身子照得金灿灿,半边身子却被阴影覆盖。
他心念一动,身子已经来到祝如意跟前。
锋锐的黑色尖刺让他不敢触碰祝如意,可对方却毫不在意,牵着他的手,从衣服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他的掌心。
“咳咳……”
祝如意咳嗽两声,鲜血顿时从他胸口泉涌而出,异能再也起不到作用,他生命的流逝只在须臾之间。
池糖浑身颤抖,低着头跪在他身前,巨大的绝望吞噬了他的一切,他只想让祝如意活着、活着、不要死,不要死……
“祝如意——!!”
他嘶吼着,“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说好的,我们说好的,你不准离开我!!”
祝如意无奈地笑了笑。
只是这样小的动作,血液便自他口中止不住地淌出。
他声音很低,细若蚊蝇:“糖糖,我走之后,代替我,为了人类而活着吧。”
“糖糖……晚安。”
……
“那,祝如意,晚安。”
他从网络上学到的,“晚安”的另一个含义是——
我爱你,爱你。
……
漫天飘雪,覆盖了银杏树下的零落血迹。
天地,再被镀上一层干净雪白的平安喜乐,万事如意。
急躁的警笛声迅速靠近,自觉醒者联盟的特种车辆下来数十名觉醒者,将坐在雪里的两人团团围住。
关亿上前一步,语气艰涩:“池糖……”
池糖抬起头来,半边脸被黑色晶体完全覆盖,状似恶鬼,而另外半边,是永无止境流淌着的泪水。
“他没死……”
他抱着祝如意,踉跄着站起身来,走到关亿面前,“关老板,你救救他,他还没死对不对……”
两侧的觉醒者警觉上前,挡在他与关亿之间。
他们这么做也很正常,毕竟此时半个身体遍布着黑色晶体的池糖,怎么看都不是安全人物。
但关亿将他们拨开,接过了池糖怀中,已经失去了体温的祝如意。
“我会全力救他。但是……”
“我跟你们走!我现在就跟你们走!”
来不及等关亿说完,池糖跪在他身前,双手合十,卑微地低伏着身子,
“救救他,只要你们救他,我怎么样都可以!我是艾洛因第六实验室6081号实验体,我身上的晶体可以做升频药剂,我的异能是S级不死不灭,你们怎么对我都可以……求你,救救祝如意……”
关亿再也听不下去,抱着祝如意转身上了车。
……
池糖趴在雪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看向自己的手。
祝如意最后往他手里塞了些什么来着,他记得。
阳光照入他的掌心。
彩色的玻璃糖纸中间,包裹着一颗小小的,薄荷色的水果糖。
他突然想了起来,他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
“你喜欢吃糖吗?一直听你念叨着这个。”
那时候,祝如意开着车带他回家,在路上问他。
池糖摇摇头。
“你既然没有名字,要不然,就叫池糖吧。”
祝如意笑着,
“虽然这颗糖来的有些迟,但终归是来了。从今往后,家里的糖,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
“祝如意……”
他念叨着这三个字,双手捧着薄荷色的水果糖,贴在胸口。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