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大房子里,所有人都在慌忙逃窜,脚步声乱得像是世界末日到了。
但所有的“孩子”——或许已经不能再叫做“孩子”。
所有的实验体都已经成年,按照外面的时间来算,池糖今年21岁。
他们被锁在房间里,不能出去,也不能做任何其他事情。
乐医生闯进他们的房间,浑身是血,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未开刃的长矛。
他用钝矛捅穿每一个实验体的心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池糖留到了最后一个。
医生的白大褂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一样,变得鲜红无比,黏着星星点点的骨骼碎片和黑色晶体。
“我们没用了吗?”
乐医生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同样将他的心脏捅穿。
池糖被锐利长矛钉在地上,蜷起双腿,望向他。
乐医生将长矛拔出,再刺入,再拔出再刺入,再拔出再刺入再拔出再刺入……
血液飞溅,铺满地面,池糖喉咙里挤出绝望的痛喊,乐医生最终手握长矛连连后退,眼神中遍布着恐惧。
“怪物……”
“教授他,真的养出了一个不死的怪物……”
……
他身上有好多洞。
池糖捂住那些洞,过了会儿,洞就不流血了。
白房子里——其实他知道,这里是实验室。
或者说,是第六实验室。
第六实验室里所有的管理员都在逃跑,包括他能喊出名字的乐医生。
他跨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浆,熟门熟路走进手术室,抱膝蹲在手术台上,隔着玻璃窗看他们一哄而散的模样。
上一次,他这样蹲在路边,艾洛因就过来带走了他。
这一次,会不会也是一样呢?
池糖等啊、等啊。
可是周围太安静了,一点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满地的尸体越来越臭。
他觉得,艾洛因要是来了,肯定不愿意见到这么臭这么乱的实验室。
他从管理员丢掉的制服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到清洁间,开始拖地。
他把所有尸体都放进冷库,关上门,锁死,这样就不会有臭味了。
他清洁了很久,估计有十几天吧。
身体里的黑色晶体又长了出来,他学着乐医生的手法,对着镜子,用刀和凿子把晶体都取出来。
只是太痛了,他每次只能弄出来一点,过几天,那些晶体就会再一次穿破他的皮肤,弄得满地都是血。
他把体内的黑色晶体都放在手术室的冰箱里。
这样,等艾洛因回来了,就不会发愁没有实验成品了。
——伤口,只需要最多半小时,就会完好如初。
池糖猜测,自己大概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其他实验体身上的疤痕纵横交错,每次从手术台上下来,都会至少疼上一个月。
可他却并不会。
他的皮肤柔嫩如初,白皙无暇,就像实验室那雪白的墙面。
他睡在手术台上,醒了就蹲在角落里,拖拖地,偶尔去找两本书翻着看。
虽然很无聊,但这样的生活,跟他之前的十四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
三个月后。
有人走进了实验室。
池糖站在走廊尽头等他们。
那群人发出了尖叫声,好像被他吓了一跳。
他不太明白,直到胸口爆出几朵血花,剧痛席卷,他倒在地上,疼到抽搐,耳边是枪械的余响。
他发现,自己好像又被人带走了。
……
那群人看到池糖还睁着眼的时候,几乎快被吓破了胆。
但在发现他没有任何攻击欲望后,他们便大着胆子用绳子和锁链将他牢牢捆住,塞进车子里。
他们捆得真的很用力,池糖感觉自己的肩膀都脱臼了。
车子一路开,最终停下的地方,放着轻柔的悠扬的古典乐。
有人给他喂东西吃,但那食物池糖见也没见过,他摇摇头,告诉他们,他不用吃东西,也不用喝水。他是个不会死的怪物。
又有一个穿得像科学家的人走过来,提取了他的血液放进机器里。没一会儿,周围所有人发出惊诧的声音。
“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异能……”
“99.99%同频值,我宁愿相信是机器坏了,而不是……”
他听到他们在说。
“卖?卖给谁?谁敢收这种怪物?”
“……”
“啊,他们的话……的确有可能。”
……
池糖无所谓他们要将他带到哪儿。
只是有些担心,他离开了实验室,艾洛因会不会找不到他了?
实验体都死了,艾洛因如果还需要那些黑色晶体的话,该去哪里找呢?
他被那群人关进一个铁笼子里,四肢都拴上链子,绑得严严实实。
他很想告诉他们,除了死不掉以外,他其实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显然,他们并不会因此对他放松警惕。
“……他们来了。”
隔着笼子,他看到几个人坐在台下。
他一丝不挂被放在舞台上展示,像是只宰好了等待卖出的牲畜,没有一丝尊严可言。
领头的人将那群人招呼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那群人便喜笑颜开,小跑过来打开了笼子。
那个人……
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有一种水润润的,套了一层柔光滤镜般的美好。
黑色的外套,枣红的衬衫,深灰的长裤。他蹲下身,一点点解开束缚池糖的锁链。
舞台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将一头黑发染成金色。
“我叫祝如意。”他听到那个人温温柔柔地跟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温热而有力的手掌将他脱臼的肩膀复位,动作干脆利落。
“6081号实验体。”池糖回答道。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么。
祝如意摇了摇头,丝毫不嫌弃池糖身上的血污,给他穿上自己的外套,将他抱进怀里。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池糖缩在他胸前,脑袋靠住他的肩弯,嗅了嗅。
“艾洛因在哪里?”池糖问。
祝如意似乎有些意外于他能喊出这个名字。
他思考了一小会儿,说:“艾洛因教授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不会再关着你了。”
“他说好会给我带糖的。”
鼻尖忽然很酸,池糖噙着泪水,在祝如意怀里缩成一团。
“我等了好久好久啊,一个人在那里等了三个月……他说过下次来就给我带糖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祝如意声音很柔很低:“对不起,对不起……”
“呜……”
这是池糖第一次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他是不是死了,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死了?!”
祝如意一直在说对不起。
那时的池糖,不知道他是在为谁而道歉,也不知道他是为何而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