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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四维棱镜 当前章节:3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下一秒,蒲炀便沉沉陷入了暗无边际的昏暗之中。

醒来时蒲炀最先听到了戏曲声。

可和盼郎归不同,这一次只是从很深的宅子里传出,咿咿呀呀,不成曲调,像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老妇人,悠悠地躺在宅院里乘着凉。

蒲炀还是着一身喜服,规规矩矩坐在床边,盖头飘落,一眼便看见了满眼的红。

火红的帘幔轻飘飘地垂落,红烛的火光充盈在整个房间,把桌腿拉出很长的影子,那张桌子上粘着张大红的喜字,本应该瞧着吉利,可穿堂而过的冷风配上空荡荡的房间,一下便显得整间屋子都阴沉起来。

他想起身,可四肢就像被强力胶粘住一般,让他无法动弹。

接着他从那面铜镜里看到了自己,束发,戴冠,着大红喜袍,偏偏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怎么看都看不清晰。

他看着铜镜里穿着喜袍的人在听到外面的响动后飞快液了张符,蓝光咻然而过,稳稳当当地落在窗沿。

接着门声响动,有人推门而进,先是看着地上的盖头轻笑了声:“小太子,哪有自己掀盖头的规矩?”

然后一抹艳红覆在眼前,这人是重新把盖头给他盖上了。

“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俯下身的人在他耳边轻声开口,“本来想来闹洞房的,可你不愿意。”

床上的人抬手将红盖掀落,一把抓住来人领口拽向自己,怕别人听见所以声音放得很低,淡声道:“燕北声,来帮忙就要有帮忙的自觉。”

“好的,”燕北声闻言笑了笑,桃花眼的眼尾扬起一个钩子,“我又没做什么。”

“小太子”放下了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燕北声:“你话太多。”

“话不多怎么把它引过来?”燕北声无所谓道,然后伸手松松一拽,直接拉过面前人的手腕往床上一带,“等着多无聊?睡会儿。”

蒲炀看见离自己不过厘米之距的脸,挺立的眉骨,一双含情桃花眼,无语片刻,还是忍不住骂了声。

这位不知为何出现在自己乱境的北域始祖燕北声,竟生了张和燕南八分相像的脸。

而自己不知乱入到哪个朝代,又上了哪位太子的身,硬生生看着面前那张熟悉得过分的脸,怎么闭也闭不上眼。

真是活见鬼了。

红烛倏然熄灭,窗台上传来微动,小太子冷淡地将燕始祖推开:“它来了。”

“只有一只啊?”燕北声眼睛都没睁开,“那岂不是不用我帮忙了?”

“你没闻到吗?”小太子皱了眉。

燕北声疑惑:“什么?”

小太子闭上了眼:“火焰的味道。”

下一秒,还未等他做什么反应,床上的燕北声突然翻手禁锢住他的手腕,眼睛的瞳色由浓黑干化成墨水,再轻飘飘一抹,两只眼球直接脱落了下来。

小太子的灵识开始骚动,如同活生生的人被斩断了筋脉,钝痛难忍,巨大的火光吞噬着自己的每一缕灵识,慢慢地,小太子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无力,瘫软了下去。

“燕北声”嘴角勾起一抹笑,空洞的眼球中血水成线滴落,和艳色的喜服融为一体,他像是颇为有趣地看着半死不活的人,骇笑着道:“怎么样,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小太子憎恶般地看了一眼他的脸,嘴角挑起一抹讥讽:“自己的脸识有多见不得人才要披上别人的皮?”

煞物仰天大笑几声,在混乱而作的狂风中缓缓脱下那张人皮,露出原色,长达数米的獠爪一点一点地扼住他的咽喉,享受地感受他日渐薄弱的呼吸。

“偷师——”

“什么?”支离破碎的几个字引得它前伸了些,侧耳靠近脸色满涨发红的人,却在下一秒被呼啸而过的浓重雾气包裹,一个带着银痕的绳索柔软顺滑地爬过全身,明明重量全无,却让他无法挣脱。

那原本虚弱无力的声音此时依旧放得很轻,却与方才截然不同,缓慢在它耳边响起:

“偷师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用的这个招数,开山先祖是我。”

它空洞无物的眼眶倏尔放大。

开山先祖?

蒲炀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自己这是入了哪位大佛的梦境?

他试图控制这位大佛的身体,却毫无效果,只能看见周围弥漫的雾气一点点消散,

蜡烛燃尽,阴风不再,窗檐一缕清风吹过,天气好得像白日。

小太子身上没了那件喜服,一身玄色阔袖鹤纹袍,革带束腰,玉冠高高竖起,是位顶顶好看,钟灵毓秀的贵公子。

贵公子喉上还余一道红痕,在白日里格外显眼,他却漠不关心地松松沾过,漫步走到挣扎的煞物面前,半膝屈起蹲了下去,饶有兴趣观察半晌,才说:

“还是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比较顺眼。”

煞物发出恼怒的嘶吼,小太子却没了兴趣,起身前扔了句话,长指一点,连人带煞一起消散了去。

陷入黑暗的煞物耳边还回荡着那句话,犹如炸雷惊水,而蒲炀凝下心神,听见小太子说:

“知道为什么你没骗到我吗?”

“没有别人的时候,他从不这样叫我。”

“他只叫我师弟。”

蒲炀脱壳的灵识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恍若弹座复原,把他整个人都晃得不轻,再睁眼,那个无端乱境已经远去,笙笙入耳,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床上,一睁眼,周围围了一堆人。

“老大你醒啦!”福禄寿一个健步冲了上来,在企图扒开他的眼皮被拒绝后身后握住他的手臂,“刚吓死我了,你直接把刘声给震飞后自己晕倒了,刘声化了个贼可怕的形,还是个女声,一边唱一边和燕老师打架,吓死我了!”

说得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燕南估计也没想到到了这人嘴里会变成这样,抬手给了他一个暴栗:“天天的只知道打架。”

“刘声呢?”

“不见了,当时人太多,他直接消失遁走了,”燕南三言两语解释道,又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蒲炀这才把眼神放到燕南身上,无他,主要是自己现在一看见他脑子里就自动加上了眼球掉落的模样,有点吓人。

燕南看着这人就盯着自己,眼神里还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思,眉梢微挑:“看我做什么?”

大概是灵识刚刚复位,蒲炀整个人还有点恍惚,正想开口,又是一阵眩晕,只好呼出一口气,不耐烦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燕南:“?”

就怎么不待见我?

好一会儿,蒲炀才重新睁开眼,喝了一口温水:“谢谢。”

燕南随口问:“谢什么?”

“又救了我一次,”蒲炀敛下眼皮,看不清神情,语气平平,“身体——”

“别说你那个身体了,”燕南干净利落地打断他,“往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是多养养。”

床上病怏怏的人垂头盯着自己白皙透着冷意的指尖,没什么语气的应了一声,按照往常,燕南就知道,这人是绝对不会听的。

他把接过的杯子放到一旁,问蒲炀:“你在台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们被那个女生骗了,”蒲炀没什么表情地道,“她让我小心新郎,可真正动手的是情郎,他身上有煞气。”

“这个社团有问题。”

“你们呢?我昏过去之后那个男生准备攻击谁,他们的目标似乎在贵宾席。”

燕南也赞同地点点头:“的确是在贵宾席,但具体是谁还不知道,我和泰宁冲上去的时候你已经把它撞飞了,后面也没顾上。”

“会是黄城吗?”

“有可能,”燕南起身,“等你好了我们可以去看看。”

蒲炀闻言也跟着掀开被子准备起床,却被燕南按住肩膀,听见燕南不容置疑的语气:“先休息几天,没那么急,而且我可以去。”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掀起被角的手一顿,痛快地躺了回去:“那你去。”

……

燕南像是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好一会儿才笑着帮他掖了下被角:“怎么这么听话。”

蒲炀没应声,畏寒似地往被子里钻了钻,灵识受损不说,按照他现在的状态,硬着头皮上就是不要命,倒不如修养好了再说。

下一秒却听见燕南思索着说:“不过还有个办法。”

蒲炀倏尔抬眼看向他。

午夜一刻,蒲炀提一盏灯,跟着前面的人从窗户飘了出去。

“这叫驭灵,灵识自动离体,可在黑夜畅通直行,灵识不受损,”燕南着一身白色长袍,头顶带着高帽,上有“天下太平”四字,对旁边的蒲炀解释道,“行事方便,用的人不少。”

蒲炀着一身玄色长衫,头上的帽子写有“见者生财”,提了栈引冥灯,看着他的装扮默然不语。

“出门在外乔装打扮是很必要的,”燕南“啧”了一声,“别讲究了。”

蒲炀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我没讲究,但是这件衣服太短了。”

所以长衫下摆远远看着就跟悬空一样,瘆人得慌。

燕南眉毛微皱:“……”

“你这不还是讲究吗?”

驭灵无腿,重重叠叠的迷雾之中偶尔能听到钟声,蒲炀有时能见到人,看不清下摆,或笑或痴,面前的火盆烟气弥漫,缭缭汇入浓雾,漫天飞舞的是纸钱和黄纸,倏倏落下,像极了雨。

他听见了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火车鸣笛声起,月台上乌泱泱的人群高兴地朝这边挥着手,有的哭着,有的笑着,将列车上的人接下来。

那里的每一个人,都穿着老衣。

“七月十五,人有些多。”

“这是人去世后的第一站,下面的人会来接他们,”燕南目光安静地越过浓雾,看着月台,“然后他们会等着消息,再接下一个回家的人。”

一趟趟黄泉列车,将生离和死别温和地分为两半,这头的人在哭着别离,另一头的人在笑着团圆。

然后火车载着他们远去,哭笑着吊唁人间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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