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燕北声才听见蒲炀说了句:“真巧。”
“是吗,”燕北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我看错人了。”
“……”蒲炀起得早,靠着椅背闭上了眼,低声道,“方叙的父亲过世了,我去青山村帮下忙。”
燕北声帮他把椅背往后调了调,闻言有些讶异:“方叙他爸在青山村?”
“我也是刚知道,”蒲炀眼睛睁开一点,看向他,“你去哪儿?”
燕北声:“青山村。”
“你也去青山村?”
“送黄城一程,他遗嘱里说想回青山村,”燕北声目光落在蒲炀的手腕上,那里带着他昨天刚送出去的手环,顿了两秒才继续道,“顺便去见个人。”
蒲炀的皮肤很白,常年不怎么见光,比常人要白得多,明明一米八的个子,看起来还是很瘦,手腕又细,戴着手环的样子非常的赏心悦目,燕北声盯着那节露出来的腕骨看了一会儿,才说:“你这个手——”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他看见旁边的蒲炀偏着头,呼吸绵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燕北声无声地把帘子全部拉下来,躺回了座椅。
青山村条件落后,没有直达列车,两人只能在附近的停靠点下车,然后又租了辆车,开了好几个小时,从层层叠叠的山路中一路穿梭,傍晚才到隐隐看到人烟。
“别睡了,”蒲炀叫了燕北声一下,“估计快到了。”
果然,没再过多久,一扇高而老旧的木拱门出现在眼前,上面用楷书写了三个大字“青山村”,刷了金漆,可惜时间太久,已经脱落了大半。
这些地方不禁鞭,隔得老远就能听到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不时还有敲锣打鼓声传出来,显然还保留着很多丧葬风俗,两人刚下车就被拦住,一个穿着汗衫,手臂上系着一根孝帕的女人目光不善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我是方叙的朋友,”蒲炀道,旁边的燕北声目光却穿过村子,不知道在看什么,几秒后才收回视线,朝女人点点头:“我来送黄城的骨灰。”
“黄城??”女人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手里的盒子,嘴巴大张,“是老黄家的大儿子?”
他们哪知道有几个老黄家,燕北声挑了下眉:“应该是。”
“老的死了,小的现在也死完了,真是作孽……”女人低头不敢再多看两人一眼,领着他们往里走,“走吧,送你们过去。”
越往里走,燕北声的眉头就皱得越紧,不仅是他,蒲炀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刚才在村子外隔得远尚且不太清晰,进来这么久才察觉他们好像没怎么在路上见到过人。
农村的房屋一幢幢隔得不算太紧密,但走了这么久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就有些扯淡了,蒲炀抬头往楼上望了眼,却看见窗户里的人影猛地关上了窗,倒像是在躲着他们一样。
哀乐从村尾一直传到村头,蒲炀和燕北声对视一眼,悄悄拿出了罗盘,意料之内的,没有什么反应。
蒲炀想了想,拿出手机准备给方叙打电话,谁知刚拿出来女人就好像背后有眼睛一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们村子是打不出去电话的,这东西在我们这儿没用。”
“没用?”蒲炀皱了下眉,那方叙是怎么打给他的?
燕北声两只手抱着盒子,倒是面色如常:“现在还没有通网应该不太可能吧。”
“跟网络没关系,”女人面色几转,还是选择了大而化之,含糊其词,“反正就是没用。”
燕北声:“那你们怎么和外面联系?”
“外面?”女人闻言抬起头望了望天,风声略过田野,整片天幕都被黑沉沉的乌云霸占,有种山雨欲来的预兆,她目光虔诚,神神叨叨地开口:“等太阳照常升起就好了……黑夜过后,光明长存。”
只有有了光明,才能看得见一切,才能让那些东西无处遁形,这是老祖宗教给他们的,她牢记于心。
可这话听进另外两人耳朵就有些不对劲了,给人的感觉像是进了什么不好的组织,燕北声悄悄靠近蒲炀一点,轻声道:“听说现在农村传销挺严重,他们不会是——”
“蒲炀!”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他,两人抬眼,一下看见拐角处对着他们挥手的方叙。
蒲炀朝方叙点了点头,整个村子依旧很沉默,刚才很近的鞭炮声和哀乐已经逐渐远去,再听不清晰了。
两人告别引路的女人,跟着方叙往里走,方叙头上围着块拖至脚下的孝布,情绪听上去已经好了很多:“我以为你晚上才到呢,幸好到得早,不然待会儿下大雨了才麻烦。”
“租了辆车,”天色越来越暗,蒲炀在暗沉的光线下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你们这里电话打不出去?”
方叙头都没回:“偶尔能打出去,这地方与世隔绝久了,没那么需要网络这东西。”
这就纯属是在放屁了,两人都没接话,看着房门紧闭的农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山村建在连绵不断的山脉正中央凹陷处,东南西北隔哪个方向都远,进来难出去更难,路上甚至都不是水泥路,干燥的泥土经风一吹立刻带起大片灰尘,房屋大多是瓦房,只有少数平房顶上放着几个太阳能热水器。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和蒲炀认知里的二十二世纪压根没什么关系,怪不得当初黄城死也要往外考。
唯一算得上特别一点的建筑是土路尽头的一幢红瓦白墙土楼,瓦顶很旧,看上去颇有些年岁,但墙依旧是白的,应当是被精心护理过。
“那是什么地方?”燕北声突然问了句。
方叙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啊,村里的祠堂,年年过年都要去供奉香火的。”
燕北声点点头没再说话。
方叙家是一半土房一半平方,客厅里清空停放的棺材,黑白照片摆在八仙桌上,这是俗称的停灵,遗体停放在棺材内三天左右,落后的地方还沿用土葬,凌晨上山下葬,有人称之为坐夜,也有人称它为大殓。
他家里没什么人,完全不像一般农村那样热闹,只有廖廖几个人站在客厅外的空地上聊天,看见蒲炀和燕北声后立刻闭上了嘴,视线紧紧盯着这边。
两人到了堂屋坐下,方叙才看向燕北声:“这位是?”
“燕北声,”燕北声微微点了下头,“来送黄城回家。”
“黄城?”方叙给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们,闻言有些惊讶地往四周望了几眼,“他人呢?”
燕北声朝一边的骨灰盒抬了抬下巴。
“……”方叙吃惊地看着盒子,“死……死了??”
蒲炀三言两语带过,方叙摇了摇头:“我没怎么见过他,听说他是个很能干的人,可惜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方叙看看时间:“都六点多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做点吃的去。”
屋子里只剩蒲炀和燕北声两人。
天边一道白光闪过,接着是轰隆作响的雷声,不多时,雨滴劈里啪啦打在了屋檐上,燕北声靠着窗,目光透过雨幕看了一会儿,听见蒲炀靠着竹椅开口:“这个村子不对劲。”
燕北声转头看向蒲炀,这人闭上眼,手松松扶在柄侧,慢声道,“我以为我们在村口听到的锣鼓和哀乐是方叙家的,可到了这儿反而没了,还有哪儿在办丧事呢?”
“还有这里的人,农村办丧事声势很大,我在泰宁接到方叙电话的时候他那边吵得不行,结果到了这边,他家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每户人家都房门紧闭,像是……”
“像是在躲着我们,”燕北声接了句,从他的方向正好能隐约看到祠堂的轮廓,红瓦在昏暗中像是泛着奇异的光芒,“再等等看。”
瓦屋年久失修,挡不住大雨,雨水顺着瓦缝稀沥沥地落进屋里,吃过饭方叙有些头疼地看了眼外面,雨势正盛,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瓦房肯定是不能住了,你们今晚就睡平房?房间是有点少,可能需要你们两个挤挤,”方叙换了香烛,火苗颤巍巍在冷空中摇曳着,“正好我晚上守灵,不睡觉。”
蒲炀却没什么表情地理了下袖口,坐到沙发上:“今晚我守。”
方叙立刻打断他:“哪有你来守灵的说法,我是儿子肯定得我来——”
“你一个人吃不消,”燕北声打断他,转头看向蒲炀,“过会儿我来换你。”
“好。”
晚上雨下得更大了,蒲炀夹了两块炭放进火盆里,盯着闪烁的火星,关节泛着刺骨的痛,自己身体确实越来越吃不消,蒲炀心里明白,按照以前,一场雨不会这么难捱。
袖口上缩,露出了手腕处的手环,蒲炀不知道它的原理是什么,但的确让腕口流经的血液温暖了不少,连带着身上也暖和起来。
大概是他们始祖闲着没事研制的小玩意。
一件羊绒大衣被人披到自己身上,蒲炀转身,看见燕北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双手撑着椅背,手背很轻地贴了下自己脸侧,随口道:“都快冻成雪人了。”
八月份正热的天气,再大的雨应该也只感觉凉爽,蒲炀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看出来自己很冷的,便仰头问了句:“你怎么知道?”
从他的角度能很清晰地看到燕北声黑沉沉的眼,眼皮懒懒垂着,和泰宁的燕老师相去甚远,燕北声手点了下他的眼尾,轻笑道:“你这里都冷红了。”
蒲炀倏然低头,让站着的人只能欣赏乌黑的头顶,用一贯冷淡的语气道,“是火光。”
燕北声可有可无地应了声,也不知道信没信,在蒲炀旁边坐下:“我来,你先去睡。”
“十二点还没过吧?”蒲炀看了眼手机,起身活动几步,“在车上睡了挺久,不困。”
燕北声还没说话,就见蒲炀突然目光一滞,转身看向自己:“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燕北声凝神片刻,还真听见了雨声中夹杂的琐碎声,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听得不清晰:“是外面。”
两人同时站在窗口,透过雨幕看见外面的景象却双双怔住。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土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排成了长队,火把照亮的火光从后往前延伸,而村民们在雨中迈动着僵硬呆滞的步伐,缓慢地向尽头的祠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