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禄寿被这话吓得手一抖,踌躇着问后面的两个人:“进吗?”
“进,”燕北声推开门走了进去,淡声道,“我还等着看四娘为我们准备的大礼呢。”
这是一间极其昏暗的屋子,只有中央的圆桌上燃了根烛,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懒洋洋仰躺在竹椅上,看着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容貌清丽,鼻尖上的一颗红痣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略显活泼。
可她一张嘴,泼辣的脾性就显露出来,半点遮不住,和乖巧的长相南辕北辙。
“别得寸进尺,姓燕的,”四娘先看见进门的燕北声,语气波澜不惊,然后下一秒,瞥见了跟在燕北声身后的蒲炀,没来得及多做停留,目光就直直锁在两人手中的红线上,整个人倏尔坐了起来,瞪大眼睛,“你们手里这是什么玩意儿?”
三人相当自觉地坐下了,燕北声甚至还慢悠悠喝了口茶:“红线。”
然后盯着茶杯皱了皱眉:“你这茶——”
“我的茶怎么?”四娘立马反驳,“我自己种的,不爱喝别喝。”
又停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燕北声上一句说了什么:“你说那是什么线??”
燕北声向来没这么好耐性,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是聋了吗?”
都说四娘的脾气远近闻名的差,明明燕始祖也不遑多让,大概面具戴久了,虚情假意也让人当了真。
“放屁,你那根是半灵索,同生共死的邪术,需剔心骨而成,”四娘冷笑一声,“姓燕的你疯了?”
同生共死的邪术……
蒲炀垂眸盯着那根红线,心里冷嘲一声,原来这叫半灵索?
“我倒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被你祸害了——”四娘豁然起身,刚迈出脚,就和抬头静静看着自己的蒲炀来了个对视。
再然后,四娘一条腿还没伸出去,整个人就呆愣在了原地。
燕始祖心安理得地喝了两口茶,跟个没事人一样:“土地爷呢?”
“土地爷……”四娘这才如梦初醒,一双手往衣侧揪了好几下,有些恍惚地指着后面,“那儿呢。”
蒲炀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只看到了沙发后露出的半截尾巴,其余都隐在后方看不清晰,但细细听的话,还能听到隐约的呼噜声。
看来泰大爷被绑架的日子也过得不错。
余光里一抹白闪过,蒲炀收回视线,面前多了只手。
四娘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你好。”
蒲炀朝她点头:“你好,但我们一般不和别人握手。”
四娘这会儿脑子还是懵的,只看到蒲炀嘴角张张合合,过了一遍耳朵,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听到,倒是记得要自我介绍:“他们都叫我四娘,但我还有个名字,叫木荭青,你可以叫我阿青。”
蒲炀倏然望向她。
木荭青,提行使笔记上记载的四大域侯之一,木相隐青侯,传闻极其善咒,脱离刻板的白纸黑字,竟是这样一个活泼过头的姑娘。
木荭青看见他的眼神,有些惊喜:“你记得我?”
她用的是“记得”。
蒲炀眯缝了一下眼睛,却只是摇头:“略有耳闻。”
而且在自己的耳闻中,这位隐青侯应当也殒了才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木荭青看见蒲炀的反应,整个人都颓然下去,只能摇摇头:“也是,当年毕竟是我看着——”
后面的话在燕北声的一个眼神里沉默而止。
木荭青转而看向福禄寿,微挑了下眉:“这个小弟弟谁啊?你骗来的?”
燕北声没理她,默不作声观察了蒲炀一会儿,被这人一个眼刀剜过来,语气凉飕飕的:“眼珠子不要我可以帮你扣掉。”
还好,在能哄好的范围内。
燕北声无声地松了口气,转过头看向木荭青:“找我们干嘛?”
“谁找你们了?”木荭青翻了个白眼,“不是你们专门跑来找我的吗?”
“煞绝的黄鸢,劣质的纸人“方叙”,还大费周章劫走了土地爷……”燕北声缓慢开口,似笑非笑望了木荭青一眼,“我怕我要再不来,有的人会急得找上门。”
可出乎他意料的,木荭青听完后却紧紧皱起了眉:“你少栽赃我,什么鸢什么叙,做梦呢吧燕北声?”
燕北声拿起茶杯的手一顿,垂眸思索两秒,才道:“可黄鸢煞绝后留下了玉玺。”
这话一出口,听不懂的人以为他们在打哑谜,听懂的木荭青却脸色突变,难以置信道:“玉玺?”
四相为区分事务分属,通常会在自己的目标身上留下一个记号,水相是图腾纹身,土相是一个绳结,燕始祖不太勤快,一般懒散地留张符纸交差。
而木相隐青侯,通常留下的是一纸章印。
燕北声当时在黄鸢煞绝时捡到的,就是木荭青刻章印的玉玺。
一年四季,木荭青往来冥界和人间数次,这枚玉玺从未离身。
所以当时燕北声见到玉玺的瞬间,以为这暴脾气要么是殒了,要么……就该打着飞的过来抢东西了。
木荭青沉默良久,才说:“燕北声,我的玉玺早就没在我身上了。”
她目光难辨地和燕北声对视:“八百年前……就被他拿走了。”
他们没说“他”是谁,可根本就无需挑明,燕北声眼睫微动,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口中的“他”是谁。
八百年过去,千年祭临近的日子,他耗费心机又把所有人骗到这个地方,究竟所图为何?
还是那个人又准备重演一场八百年前的悲剧?
正好,燕北声低垂着眼,不露声色地勾了下嘴角,他等着这天太久了,死人进阴司尚且要评判是非功德,赏罚论断,他们这些游离尘世的阴官想来也不能除外。
是非曲直,隔这么久,也该是时候算个清楚了。
“千年祭快到了,”木荭青抿着唇思考着,“我猜他后续还有动作,你们小心点。”
燕北声可有可无地应了声,看着态度平和,自顾自喝茶,当他们不存在一样的蒲炀,开口解释:“千年祭就是——”
“我知道,”蒲炀放下杯子,中指往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淡声道,“每一千年冥界所有在职官员会召开最盛大的会议,述职这段时间以来冥界所有事务的进展,重大事件以及人间生死。”
九夏阴阳齐聚首,共赏生死轮回卷,这是提行使笔记上的原话。
燕北声听见蒲炀的话后有些意外,眼里多了几分含义不明,蒲炀却抬眼看了一圈,终于把一直以来想问的东西问出了口:“八百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其他人口中,但又莫名被遮掩的八百年前,蒲炀脑海中的线索是一团乱麻,每一个都找不到头,往深挖去还是蜿蜒交错,再看不清晰,可他知道,这团混乱的交错的暗线的中心只有一个。
它们全部指向八百年前。
蒲炀自觉耐性不好,被人当傻子牵着走了这么久,早该发火了,索性就问出了口。
一阵沉默过后,燕北声笑了笑,简单又直白地开口:“八百年前,就是上一次的千年祭。”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儿不自知的耐心,可蒲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八百年前?千年祭不应该一千年一次吗?”
“没错,”木荭青接过话头,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上一次因为一些意外,推迟了两百年,偏轨归正,这次就少了两百年。”
如今想来,道法自然,违背常理,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只是他们脑子太笨,没有想到罢了。
蒲炀听到了解释,可并没有觉得心中的疑虑有所减少,就好像是揭开了表皮一层,发现里面还是与之相似的遮掩。
至于千年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他”是谁,蒲炀依旧不得而知。
“哟,人都来了?”一头乱发的土地爷收了尾巴,打着哈欠往这边走了过来,有些得意道,“怎么样,我这招,是不是出其不意?一般人估计都想不到。”
“确实,”燕北声眉梢扬了些许,“出其不意得吓晕了个傻小子。”
泰宁有些吃惊:“不能吧,他胆子这么小?”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的方式太过血腥?
蒲炀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泰宁毫不自知,坐下来双臂撑在桌上:“不过我刚听到你们说千年祭,怎么了?”
“管那么多,”木荭青不耐烦地应了声,懒得搭理他,想起什么,神色正经起来,“不过这次找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点消息。”
她清了清嗓,声音压低了些:“青山村不对劲。”
……
木四娘抬着眼皮扫视了一圈其他人的反应,发现这些人脸色稀疏平常,毫不意外:“你们都知道了??”
燕北声从鼻腔里低低“嗯”了声。
泰宁回想了一下在青山的所见所闻:“就这个村子,只要人不瞎,一进来就能发现不对劲吧?天天办丧事,都快成白事村了。”
……妈的,浪费感情。
四娘兴致缺缺地瘪了瘪嘴。
倒是蒲炀想到什么,握着茶杯转了两圈,问了句:“你发现了什么?”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木荭青没了刚才的分享欲,只简短道,“就是我有一次出门,发现他们晚上在埋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