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连夜去了一趟杨鹏家。
远远的,能看见这户人家里同样没有任何光亮,如同其他所有村户一样,死气沉沉。
他们原本是不报任何希望的。
可出乎意料地,他们家没有亮灯,也没有人。
不像那些村民,只剩一副躯壳呆望着天花板,他们把每一个房间都翻遍了,依旧没有找到杨鹏夫妇的身影。
难道他们幸免遇难?方叙呢,会和他们一样吗?
蒲炀目光锁在二楼卧室摆着的一副杨雨申遗像上,脑子里过滤着所有已知的线索,可没等他们商讨出个所以然,又匆匆赶回了方叙家。
庆春来了。
这位不称职的土地爷当天接到任务,立刻回阴司翻起了卷轴史册,从青山记史到今天无一落下,终于发现了一点端倪。
别说,还真让他查出一点凶煞的踪迹来。
庆春颇有些负荆请罪的意思,端端正正把史册递给燕北声,佝偻着脊背,正色道:“青山虽然落后,但生死轮回同其他地方无差,只是近来丧事多办,可每一笔生死簿上都有记载,合情合理,并无不妥。”
“至于凶煞的痕迹,唯一一次出现,是在两周前,祠堂后山往西,临近青山边界,一个悬崖底下,有凶煞恶意中伤村民,后逃脱不见,未能抓捕。”
庆春当时正是放肆渎职的时候,所有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此刻才觉汗颜,感受到那位始祖的目光,冷汗直下,不受控制地吞了口口水才继续道:
“那个被牵连的村民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生,名字叫做杨雨申,后因脑梗过世,可生魂却被掳走,这件差事因为卑职办事不利……被移交其他区域管辖,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迟迟未能察觉,办事不利,是我失职。”
最后几个字带着颤抖,庆春俯身磕头,额头一片通红,瞧着实在追悔莫及。
可燕北声没来得及处理他玩忽职守的事,听完庆春的话后紧紧皱着眉头,凌厉的目光将那双本应俊美的脸庞衬得冷漠又狠戾,偏偏声音是一贯的散漫:“你说凶煞出没的地方是祠堂后山西方,悬崖下?”
他身上那股极强的气势铺天盖地涌来,让庆春险些招架不住,双腿竟是不住颤抖起来:“是的,我不会记错。”
“这样,”他没有注意到那张脸上除去淡漠以外,一丝极为不明显的怔愣,只听见这人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声音又轻又慢,好似感慨,“原来是你,四娘。”
世人不知那地方为何地,他当然知道,隐青侯常住之地,如何敢有凶煞出没?
木荭青大概真拿他当傻子。
那声音明明是带着笑意的,可不知怎的,庆春竟听出了那浸入骨子的阵阵寒意,让他头皮一麻。
数百年前机缘巧合,他曾经有幸在燕北声手下物过差,对他此时的反应再熟悉不过。
这是那位始祖动怒的预兆。
许久,庆春才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燕北声一眼,整个房间就他们两个人,让他难得生出点勇气,问了句:“四娘……是那位隐青侯吗?”
后面还有半句他没说出口,那位隐青侯分明已经殒了,这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燕北声显然不准备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往他怀里扔了部手机:“打开看看。”
这是一张照片。
庆春盯着画面里面色惨败毫无生气,死不瞑目的几个村民,手指停在半空,不住颤抖。
“接着往后翻。”
可庆春翻了几张,面色唰地白了下去,哪里敢往下翻?他手根本拿不稳手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心中大骇。
自己这个土地爷怕是闯了大祸了。
那是……疫病。
燕北声闭着眼,没有看面前汗如雨下,跪地如泥的人一眼,中指漫不经心地敲打在桌面上,语气平淡:“你的失职过后再算,以死问责也好,引咎下狱也罢,我不管你。“
“但是现在,你还有用。”
他掀开眼皮垂眸扫了庆春一眼:“生死簿有什么动静?”
“生死簿……”地上的人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如梦方醒,一把掏出白皮册,往后翻了去。
是啊,如果如他所料,全村的人死了个干净,他怎么可能没收到消息?
没收到消息,就说明还来得及,不算晚,庆春在心里安慰了一下自己,想着将功补过也许还有机会,等到自己看清青山村民的生命线,整个人都愣了两秒。
安慰个屁。
那上面几乎所有人生命线往后都缩成了短短一截虚线,庆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清他们的所剩时日。
不多不少,正好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
庆春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还剩多久?”
“五个,五个时辰,”庆春嗓子干涩得如同破旧的鼓风箱,绝望地闭上了眼,“现在……应该怎么办?”
燕北声闻言,沉吟片刻,却对他说:“再看看杨鹏夫妇和方叙的。”
庆春很快找到了杨鹏杨连萍二人的相关信息,看见后没忍住低低“哎”了一声:“他们两人的生命线倒是挺正常,杨鹏剩余三十六年零二十天,杨连萍剩余十八年三个月。”
燕北声毫不意外:“方叙呢?”
“方叙……”庆春赶紧着手翻找,一本册子几乎翻到了底,不知看到什么,手却倏然一顿,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燕北声,“燕始祖,这位已经死了……”
“死了?”燕北声皱眉。
“是啊,方叙,卒于2021年农历七月二十六,死因车祸,”庆春照着生死簿念完方叙生平,“一个月前就死了。”
一个月前就死了……
那和他们相处这么多天的方叙又是谁?
而且最重要的,燕北声暗自思索,如果这个方叙问题已经大到换了个人,自己为什么毫无察觉?
连自己都毫无察觉,能做到这个地步还毫无破绽的,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一个明明该在八百年前死绝却又苟活下来的人。
庆春见一贯漫不经心的人此刻神色难辨,对自己颔首:“知道了。”
可他分明想的就不止是这个。
庆春也不敢多问,接到燕北声命令后准备离开,时间紧迫,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杨鹏杨连萍二人的行踪和村民灵识的去向。
在他打开门的瞬间,突然听见身后燕北声说了句:“青山有个地下墓群,听闻那墓里放着四个域侯的石像,你可听过?”
庆春转身看着他,却是表情茫然:“未曾听闻。”
燕北声手指虚抬,示意他可以走了,庆春匆忙告别,过后不到半小时,有人推门而进,是蒲炀。
他那块时神时鬼的罗盘刚有提示,发现有了杨雨申的行踪,他跟着罗盘一路上了后山乱葬岗,临近悬崖时,所有的痕迹却又突然消失了。
蒲炀盯着那块遛了自己一路的罗盘,想着要不干脆把这破玩意儿扔到山崖下去算了。
“没线索?”
“到山崖就不见了,”蒲炀喝了口水,问他,“庆春说什么了?”
“杨鹏杨连萍还活着,青山其余村民还剩十个小时,”燕北声简单概括完,“我可以暂时帮他们稳住躯体,但总归撑不了多久。”
蒲炀淡淡扫了一眼他腰下的伤:“你不要命了?”
数百村户,上千人,燕北声一个病号,不死也丢半条命。
燕北声擅长的是蛊毒,渡本是土相坤舆侯的专攻,可这会儿人估计还在木荭青家,也不知道是当了客人还是人质。
“我命很硬,”燕北声眼里多了点淡淡的笑意,没再多说。
蒲炀却放下杯子,看着燕北声:“想说什么?”
燕北声对他的敏锐毫不惊讶,只是跟着坐在了蒲炀旁边,语气放轻了些,温柔得让泰宁看见估计能惊掉大牙:“青山村的方叙是假冒的。”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假冒的方叙把自己骗到青山村来,和他们相处这多久,然后消失了,蒲炀全部明白。
可蒲炀望进燕北声的眼里,那里面盛着的情绪莫名让他有些不安,问了句:“那真正的方叙呢?”
燕北声没再说话。
蒲炀便一直看着他,固执地想要个答案:“死了吗?”
燕北声看着他,点点头:“一个月前,车祸,自然死亡。”
蒲炀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转过头,靠着椅背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其实一直没什么朋友,从孤儿院到白满川,他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热闹,很少有人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方叙算一个。
蒲炀起初烦他,觉得这人话太多,嘴里又没个把门的,看着很不可靠,可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说蒲炀毕业后接手家里的殡葬行业是脑子坏了的人。
不仅如此,热情仗义的方叙同志看不惯别人一副爱管闲事的样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入了蒲炀的伙,一入就到了现在。
蒲炀突然想不起来方叙最后和自己说过的话是什么了。
是“有事找我”,还是“很快回来”?
那股沉闷的心悸又开始发作,蒲炀闭眼,感觉自己又陷入了冰冷的漩涡里,寒意要刺进骨髓,偏偏脑子是热的,烫的,好像下一秒,水火交融,要把自己活生生炸开。
一阵暖意突然触及自己指尖,细小而延绵的暖流顺着指尖往上,温和地抵达每一处血液,蒲炀没挣脱那双握住自己的手,反而顺着他掌心往里收了收。
这个微小而略显依赖的动作,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蒲炀身上。
可他这样做了,燕北声也坦然受之。
良久,他听见蒲炀低声开口:“后面给方叙补个葬礼吧。”
燕北声说“好”。
他当然明白人生无常,面面容易面面见,可没人知道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又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都说六道轮回再生相逢即是有缘,到那时,见了面,谁还会记着这点儿细枝末节的前尘往事呢?
骗骗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