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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始末

作者:四维棱镜 当前章节:38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三更,燕北声出了门。

青山村俯瞰,是一个弯形隘口,依山,但不傍水,无灯无火,燕北声趁着夜色在各处布好盘结,天幕之下,星宿与星盘交映,竟像是在空中横开了一面镜子,发出幽幽红光。

他要做一个盅。

这类盅常用作洗灵,是早些时候专治煞物伤人的法子,以毒攻毒,利用两股力量的对冲,使得人的躯体维持一个平衡。

但它有个缺点,特别耗费灵力,相当于将提行使的灵力转移至人体,完成洗灵,需要渡灵的人越多,对提行使的伤害也就越大。

燕北声曾经因为与之类似的情况险些丢了性命,现在却比那时的情况还要糟糕,青山村的人数整整一千出头,更何况,他丢了心骨,自己身上还有伤。

不过他动作依旧很快,不过须臾,所有节点已经布置完成,燕北声抬脚走向星盘中枢,青山村祠堂。

祠堂里烛光微动,燕北声端坐于大厅中央,身后是无数灵位,香烛的烟慢慢飘散在空气中。

轰隆——

霎时,狂风大作,天边一声惊雷,电光闪烁,燕北声阖眼,长指划过虚空,却好似一道刀锋,血滴坠落,在落地的瞬间兀地蒸发,仿佛融于狂风,顷刻便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以祠堂为中心,红光顺着星宿纹路出发,很快点亮了每一个盘结。它们犹如夏夜萤火,在盘结分散开来,星星点点布满了各个村户,发出暖意。

燕北声额上火印时隐时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灵力到达的地方,村民僵硬枯直的身体开始逐渐恢复温度,无神空洞的眼睛有了神色,灵力在血液中流窜,所有人的情况似乎都开始逐渐好转。

“老大,又出事了?外面什么情况?”

福禄寿睡得正好,被一阵惊雷吵醒,察觉外面电闪雷鸣,红光乍泄,以为又出事了,急急忙忙下楼,一眼便看见站在窗前的蒲炀。

“不算,是燕北声,”蒲炀目光紧紧盯着所有光点的中心,那是祠堂,燕北声此时就在里面。

那些红色光点正以一种适宜的节奏闪烁着,延伸至弯角,福禄寿明白过来,和蒲炀并肩站在一起:“那这下算是成功了?”

蒲炀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还锁在祠堂的位置,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果然,几秒钟之后,白光乍泄,一声巨大的洪雷突至,照亮了整个青山村,而几乎是同一时刻,蒲炀看见所有的红点突然飞快而毫无节奏地闪动起来,然后在某个瞬间,齐齐熄灭。

蒲炀脸色突变。

不对,出事了。

福禄寿好像听到了无数声哀嚎,暴雨突至,排山倒海般袭来,瞬息之间的耳鸣好像要贯穿耳膜,刺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等福禄寿再睁眼,旁边的蒲炀早就不见了。

蒲炀没来得及拿伞,冒雨跑进祠堂,看见屋子中央的人脚步一顿,下一秒,整个人冲了过去。

燕北声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端坐阖眼,看似一切正常,可蒲炀看见了他额上浮动闪现的火印。

相印乃使之根基,固体万安,一旦显形,要么是灵力暴涨,要么,是灵力垂危。

蒲炀不用脑子想都知道面前的人是哪一种。

“燕北声,”蒲炀抱住燕北声,晃动着他的肩膀,“醒醒。”

可燕北声依旧挺直了背脊,皱着眉很难受的模样,被蒲炀晃了两下,才堪堪睁眼,瞬间吐出一口血来。

蒲炀面上依旧镇定,可手劲大得几乎要拧断燕北声的肩膀,想抬手去擦掉燕北声嘴边的血,却抖了好几下都没有擦干净。

“没事,”燕北声握住他的手腕,还有心情朝他笑,“别怕。”

两人手上那根半灵索不知什么时候又现了形,正在黑暗中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可两人谁也没来得及顾上它。

蒲炀一只手被攥着,另一只手还扶着燕北声,只能看着他:“你怎么样?”

“死不了,”燕北声咳嗽两声,但也没力气走回去,“先歇会儿。”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燕北声莫名感觉有道灵力平稳地传到体内,逐渐平息了奔腾的躁动,有些意外地看了蒲炀一眼:“你渡灵给我了?”

蒲炀不解:“我连灵力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给你渡?”

“那是——”燕北声的话戛然而止,他摸到了一根线,牵连在两人的无名指上,被冷落许久的半灵索还在兢兢业业地发着光芒。

两人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趁着雨停回了家,福禄寿把浑身是血的两人接进门,吓了一跳:“没事儿吧,碰到什么了这是?”

蒲炀把燕北声扶上楼:“烧点热水。”

福禄寿忙不迭应了。

“一天之内,你因为不同的伤口躺在了床上两次,”蒲炀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盯着躺在床上的人,语气冷得像冰,质问他,“燕北声,你是不是不要命?”

燕北声审时度势,轻轻拉了一下红线,像是在低头:“要命。”

蒲炀冷嗤一声:“你最好是。”

“当然,”燕北声从善如流转移了话题,把红线往手指上绕了两圈,模样又恢复了以前的散漫,“想不到它还有这个用处。”

燕北声眼里带着点笑意,揶揄地看向蒲炀:“蒲老板,你说这算不算你救了我一次?”

蒲炀有点不怎么严重的洁癖,这会儿手指上还有燕北声的血迹,他没觉得脏,但觉得很碍眼,和白天看到地上的血迹一样。

看到燕北声被血迹浸湿了个领口碍眼,想到自己的手指也碍眼。

而眼前的人燕明明虚弱得不行,还要笑着安慰自己,蒲炀盯着燕北声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他蛮不在意的态度,心中无名火起,猛地俯下身,按过燕北声的肩膀,向来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气:

“算,今天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所以燕北声,你记住了,你要是再这么不要命……我不介意把命拿回来。”

蒲炀曾经也以同样的姿势质问过燕北声,想来时也命也,那时他对燕北声满是怀疑,恨不得剥开他虚假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现在却因为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莫名火大,想着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命。

蒲老板一贯面冷心热,明明心软得要死,嘴永远都是硬的。

他语气很差,燕北声却很受用,盯着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良久,蒲炀不耐烦地重复一遍:“听见了吗?”

“听见了,”燕北声的语气让蒲炀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想那么多,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准备起身,却在松手的瞬间被燕北声重新拽住,往下一拉。

蒲炀整个人都险些倒进燕北声怀里,一边火大一边还小心翼翼地摸了下他伤口:“动到伤口没?”

燕北声说“没”。

蒲炀这才放了心,正准备开口,燕北声却一抬手,把蒲炀按进怀里,这下真动到伤口了,可燕北声恍若未觉,目光在蒲炀看不到的地方褪去了原本的漫不经心,变得深沉而缠绵,很轻地俯到蒲炀耳侧,说了三句话。

窗外雨声轰鸣,那几句话明明说得小声,可蒲炀却觉得几乎盖住了窗外的瓢泼大雨,他听见燕北声开口,带着恶狠狠的意味:“有人八百年前骗我上了床,然后丢下我跑了,命都不要。”

“后来还得别人告诉我,说他死了,魂飞魄散,什么都没留下。”

“蒲炀,你凭什么说我不要命?”

蒲炀闭上眼,没说话,耳边是燕北声很轻的喘息。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良久,蒲炀才抿唇,硬邦邦应了句:“一码归一码。”

“……”燕北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蒲老板倒是拎得清。”

然后又低声呢喃:“那你欠我的,又拿什么还呢?”

蒲炀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他多少,没办法回答他这个话,只能略微挣脱了下:“先放开我。”

燕北声便松开手,一双眼又黑又沉,盯着他:“你说。”

“我没记忆,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不过入了几个幻境,知道零星的片段罢了,”蒲炀草草两句话带过,心里思索片刻,才抬头,以一种不怎么合乎礼节的距离对上燕北声的眼,用很平和但是坚决的语气道,“而且燕北声,我只是个普通人。”

他会老,也会死去,和那些阴司的阴官并不相同,更遑论燕北声这种独立世外几百年的域侯。

他以前从不信鬼神,平平淡淡做着很多人忌讳的工作,自己却觉得没什么。

六道轮回,阴阳五行,信则有,不信则无,如果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会这样安稳到老,然后死去。

那些隐于地下,久不见天日的史闻,和鲜与人讲述的刻骨情深他有幸窥见过冰山一角,可从生老病死这种角度来说,这其实没有意义。

因为他只是个普通人。

不敢回应,也回应不了。

可燕北声却好像听见了个什么有意思的笑话,偏过头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唯四之一的水相饮冰侯,从入职的那日起便进了阴司史册,同阴司休戚相关。”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唯此一人,蒲炀,你竟然说自己是个普通人。”

“对了,”燕北声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语气放得更低了些,笑意盎然,“你是不是忘了那日小爱让你打卡,你分明没有指纹,史库里怎么会有你的信息?”

他的最后一句话松松递至蒲炀耳旁,轻松的语气里带着不为人知的怒意:“不过是因为你的信息,从始至终,一直都存在阴司,阴司的印,认着你这个主。”

“现在,你还觉得你是个普通人吗,蒲老板?”

你还觉得……诸事与你无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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