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声上楼时正巧碰到朱衡二人下来,这两人还记得那晚是蒲炀将这人救下来的,却不知为何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神色难辨地同他客套片刻便离开了。
一进门,蒲炀便看向他:“你方才去哪儿了?”
“在楼下碰到个故人,闲聊了几句,”燕北声目光在他腰间流连片刻,那枚玉佩顺着蒲炀的动作轻轻摇动着,细密温润的光泽透出来,照着那袭青色刺绣长袍,青玉缎带,和他人相得益彰。
他便夸了句:“这玉佩很衬云公子。”
蒲炀动作一顿,看向他:“还得多谢燕公子。”
“谢我作甚?”
蒲炀皱起眉头:“这难道不是你昨晚托梦于……”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在梦里托了块玉佩这种事听起来着实有些奇怪,他面前的人果然跟着眨了眨眼:“云公子昨晚梦到我了?”
“……”蒲炀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没有。”
燕北声好心情地笑笑,突然道:“云公子,我得走了。”
蒲炀瞬间又把头转了回来,惊诧地看着他:“这就走了?”
“已经叨扰你许多天,再下去我也良心不安,总归身体好了大半,我就不再麻烦云公子了,”燕北声淡淡做了个揖
,“多谢云公子这段时间的照顾。”
蒲炀也缓过神来,他乍然听到这一番告别,莫名有些心绪难平,可究其原因,不过是一场梦。
他看着这人毫无神采的五官,突然有些遗憾,好像这样一副躯壳,着实与“燕南”不太相衬。
“无需客气,”蒲炀应道,“燕公子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我们这种人,常年漂泊在外,”燕北声同他弯了弯眼睛,“说不定下次,我就与你在另一个地方相遇了。”
蒲炀闻言,心中生出点浅淡而道不出缘由的轻松,他从未同别人做过约定,这个约定虽然听起来略显草率,可也让他感到新奇,他对上燕北声的眼:“我很期待。”
“不过云公子得先保护好自己,”燕北声松散一笑,整个人的气质又发生了点变化,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探得你前半生命途有些坎坷,那枚玉佩虽然有用,可总归自己得小心。”
他看着面前的小公子兀地抬头,望着自己没有说话。
“我说过了,在解梦方面,我颇有些造诣,”燕北声靠近蒲炀一点,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时又轻声开口,“所以我也知道你在暗中研究军理要政,深谋远虑固然很好,但不管你是想谋反,还是篡权夺位……”
“都记得保护好自己,三殿下。”
他原本没打算探究自己这救命恩人的身份,可昨夜梦里虚虚一算,这小公子竟是传闻中妖星祸世、祸国殃民的三殿下。
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抛开其他不谈,燕北声审视着这张阴晴不定的脸,觉得他确实有祸国殃民的资本。
蒲炀好半晌才恢复脸色,冷冰冰地看向他:“你到底是谁?”
“算命的,”燕北声笑笑,“这不重要,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害你。”
蒲炀怔然,细细思索后才发现,这人方才说了那么多,都是让自己多加小心。
他那时并不明白面前这个红衣人话中的含义,只觉得他的行事既充满了诡异与大胆,又含着谨慎和小心,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却猜不透他到底想说什么。
真的只是嘱咐自己要多加小心?
等到日后东窗事发,一切再无可挽回的时候他想起今日之事,才深觉恍然,原来这人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可明说的告诫,寥寥几语,已经向他透露这场庞大的闹剧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曾经暗示过自己可以选择。
但可惜,那已经是曾经。
燕北声走时留给他一个罗盘,不是纯粹的新,繁复的花纹刻在上面,精致而小巧。
他原本是准备给蒲炀银钱当作谢礼,可蒲炀不缺那个,燕北声也觉得银钱算不上谢礼,于是便给了他这个物件。
可这对蒲炀来说还是没什么作用,燕北声貌似也觉得有些怪异,摸着鼻子解释了两句:“这东西虽然其貌不扬,但有的时候真的还挺有用。”
“……”蒲炀静静地拿着罗盘,“怎么用?”
这回燕北声又卡壳了,好半天才含糊道:“顺其自然。”
蒲炀应了声“好”,看着那抹稀疏平常的红色回身,高挑的身形被穿堂而过的风撑起,朝自己挥手:“何处不相逢,我很期待下次同三殿下的会面。”
然后平淡的五官融于长街,转眼就在人海中消失不见。
从那以后,他再未见过燕南。
他回到宫中,依旧是位不问朝政,只知赋诗作棋的闲散皇子,其他皇子争权夺位看不上他,他似乎也没有心思与他们明争暗斗。
只隐隐听说,这天下怕是要易主了。
海隅沈津两国交战不断,皇帝却不重军理偏兴巫祝,国库亏损不说,眼见那沈贼都已经杀到长忻亭边界处,海隅武力薄弱,祁从晋率领数万精骑镇守长忻亭数月,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稳住局势。
可他们心里清楚,沈贼对东部版图垂涎已久,蛰伏多日,大战一触即发。
海隅30年,也是在祁从晋守在长忻亭的第一年整,海隅出了件大事。
太子允昇,薨了。
消息一经传出,满朝大乱,几方势力割据,党争不断,各皇子争破了头,顺帝被吵坏了头,报国之士愁白了头。
顺帝醉心巫祝,不管国事,储君又没了命,如今大敌当前,老百姓人心惶惶,一片兵荒马乱。
顺帝担忧国路之余,受人耳旁风一吹,突然想到许久以前的那道判词。
祸国殃民,毁其宁世,天煞也……
当真句句属实?
还有那国巫夜探星象,是如何说的来着?
“再过二十年,天下大乱,有亡国之兆。”
他许久未曾想起自己的这个不受器重的儿子,甫一粗算,才猛然惊觉,今年恰好是他的及冠之年。
正逢二十。
顺帝思来想去,心中越发惊骇,夜里有时望见天幕星宿,便越发觉得祸星将近,心神不宁,一日朝毕,顺帝又一次召见了当朝国巫。
两人商议许久,直到子时,国巫才悄然离开。
第二日一早,顺帝身边的曹年公公便领着圣旨,急匆匆敲响了偏殿的房门。
紧接着,一封诏书砸在了蒲炀的头上。
这顺帝竟立了传说中妖星再世的三皇子为储君!
此举一出,全朝文武皆大惊,多次直言上谏,老臣以死相要过,武将血溅朝堂过,可龙椅上的那位始终坚持己见,不为所动。
这可把全国上下都愁死了。
与此同时的偏殿中也愁,丝毫不见半点欣喜之色,那一纸诏书送来的不止储君之令,上面还说了拉拉杂杂的一大堆。
大概意思是我虽然一直想弄死你,但总找不到机会,如今形势危急,委以重任给你,给你个太子当幌子,让你带着军队上长忻亭前线打仗去。
前线危险,死了也怪不着我。
这明着是立储君,实则是封带兵出征的诏书。
蒲炀觉得顺帝大概是疯了。
国之将亡,不重边防,对先祖伦常视若无睹,是为不忠;置天下百姓之安危,海隅之前路于不顾,是为不义;偏信小人,拿千万将士血命为儿戏;是为不德。
不忠不义不德,海隅何德何能,竟摊上这样一位昏君。
而自己又是如何,才摊上这样一位父皇。
可对他这样一个废物皇子而言,却是无法。
唯有顺受,却是无法。
“盲立储君、太子带兵打仗、随意下诏出征……”尘降气到极致,愤然开口,“古往今来,我从未听闻这样的皇帝,这样的规矩!”
他看着端坐于前,默然不语的自家殿下,心中更是大恸,悲愤相加:“长忻亭战火交加,连祁将军都是苦苦支撑,殿下这般体质,若是到了战场,岂不是生路渺茫?”
“虎毒还不食子,他既为人父,又何苦对你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蒲炀早已褪去青涩,周身沉稳,气若兰芝,目光停在诏书之上,良久,才叹了口气,“是啊,父皇,我只求安稳度日,又是何故,你竟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最后四字尾音浅轻,在出声的瞬间,便跟着和风消散于虚空,可不知为何,尘降盯着蒲炀闭合又张开的薄唇,生出了一种诡异而不安的感觉。
那双浅淡而透亮的眼,好像藏着许多自己看不懂的情绪,盈满了,快要溢出。
尘降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对这位常年伴身的殿下,其实并不怎么了解。
他没细想,对顺帝的怒火久久不平,口不择言道:“殿下,如今这国将亡未亡,百姓生于水火,朝野动乱,依我之见,还不如早日易主的好!”
“尘降,”蒲炀眸光淡淡从他身上扫过,话音里含着半分警告,长指停在诏书末尾敲了两下,才摇摇头,“有些事,由不得我们选。”
他要是能选,又何苦生在帝王家,浑浑噩噩活了二十载,到头来,还是只能做一个听人差遣的傀儡。
蒲炀突然想起祁从晋离安去边的那日,他们三人坐在乌篷船内,乌黑浓密的船帘和木壁将他们牢牢遮住,像他们有多见不得光。
祁从晋曾告诫过他,这般的境遇,倘若自己不争取,将来便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安稳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做出些改变。
“你聪慧至此,不可能想不到这些,”祁从晋意味深长道,“以你的才能,一个闲散王爷的名号又怎能配得上你?”
“这顺帝,也该到头了。”
蒲炀没应声,他知道祁从晋心中所想,也知按当朝命路走下去,海隅早晚要绝。
要么篡权,要么夺位。
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兀自生长,长出了芽,在暗无天日的滋养中,徐徐开出了花。
可蒲炀最终没有那样做。
兄弟是自己选的,薄情厚谊只在瞬息之间,血缘是强加的,偏偏又浓于水,拉不掉,扯不开。
就如人身上的皮肉,生来如此,不可选择。
他若是能选,又何苦走这遭龃龉。
无非是血浓于水,而他毕生所学并没有罔顾人伦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