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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死亡

作者:四维棱镜 当前章节:3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蒲炀不似尘降那般悲观,对他而言,从好的一面来看,这或许是个机会.

几日后,太子册封礼成,因长忻亭战事吃紧,未及半月,蒲炀便率领七万天罡骑举旗出征。

这时的蒲炀身形已然不似从前,虽算不上精壮,可挺拔俊秀,玉冠盔甲,气质沉稳,红缨立于厉马,一声长嗥,号旗便吹向长空。

他自幼聪慧,后研习军理,虽不曾为外人道,可祁从晋对他再了解不过,两人一拍即合,蒲炀主谋策,祁将主攻防,同沈军麓战半年有余,终于,一场声名天下的“补役之战”奠定了海隅大胜之基。

沈军溃败,海隅大获全胜,凯旋之日清点兵数,还留有七万有余。

值得一提的是,蒲炀初来之时差点丧命,也多亏燕南留下的那个罗盘,竟稀里糊涂救了他一命,逃生之后蒲炀想起那句“顺其自然”,有些无奈地笑了。

总之,顺其自然。

班师回朝的前一日天气大好,长忻亭迎来了久违的晴日,数万将士吃酒斗武到深夜,蒲炀喜静,便寻了处僻静之地,和衣坐下,观察着那块罗盘。

也不知那坑蒙拐骗的燕大师如今又游历到了何处,假以时日,天下太平了,他还准备同燕南叙叙旧。

“你倒是爱清静,”祁从晋爽朗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在他身旁坐下,手里提着壶酒,“来点儿?”

“不用,”蒲炀摇头,“我不冷。”

蒲炀酒量极差,不似将士们饮酒豪爽,为数不多的几次也只是为了在凉寒的三更夜里取暖。

而且酒这种东西,极易上瘾,让人上瘾的,还是少沾的好。

祁从晋也不意外,仰头饮了一大口,用手背草草擦拭一番,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释放,此刻是难得的轻松:“这地方,老子真是呆够了。”

长忻亭是处长形弯拐,景色极好,山清水秀,可落在祁从晋眼里,郁郁葱葱的绿色,全都是血。

这个关隘,是他的将士们用血肉堆起来的。

蒲炀神色清明,一双眉眼淡淡勾勒出山水,气质是冷的,呼吸却是热的:“快了,明日便回。”

“回了以后呢?”祁从晋试探着看向蒲炀,粗眉竖起,“还是像以前那般,做个逍遥闲人?”

他从第一眼见到这位丧闻天下的三殿下便知,以他的才学,定非池中之物,可也是他眼见着这人日复一日,安稳自在,当个别人口中的废物。

如今时局大变,他也很期待,这位心思难以捉摸的太子会选择怎样的结局。

毕竟太子掌兵,又打了胜仗,这位妖星祸世的小皇子,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祁将军,你觉得,这天下的百姓是想要位仁君还是明君?”

祁从晋看向他:“这两者有何区别?”

“当然,明君重智,仁君博爱,”蒲炀思绪飘了不知多久,才低声开口,“若是稍不注意,成了为暴君、昏君,那又是另一种说法。”

祁从晋被他绕糊涂了,眉头皱起,干脆道:“你又不会成为暴君和昏君,揪着这些不放作甚?”

蒲炀似乎有些恍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两下腰间的玉佩,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只是突然觉得国之命数,仅仅掌握在一人手中,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都在一念之间。

有些不妥当罢了。

但这些琐碎也没什么讲出口的必要,秋风瑟起,蒲炀起身宽宽衣摆:“走吧,去看看他们喝多了没。”

可等他们回去,那地方的场景,蒲炀眼中所见,组成了他从此以后全部的梦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惨剧,这样的……触目惊心。

尖叫与哀鸣声混杂,凄厉狠辣,哀嚎响彻整个山谷,数不清的将士们跪倒在地,七窍流血,浑身颤抖,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脓疮遍布全身,口吐白沫,脸庞肿胀,好似数不胜数的怪物。

一阵飓风刮过,山间树林迅猛倾倒,仅仅过了片刻,大雨倾盆,雨水浸湿了整个山谷。

蒲炀浑身都湿透了,他看着那些原本还在饮酒谈笑的将士们,明明前一刻还因为打了胜仗欢呼不已,可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个怪物。

怪物哭嚎着,在胜利当日,回朝的前夜。

蒲炀也疯了,他想要抱住在泥水里翻滚尖叫的士兵,想找个法子能救下他们,救下这些拿命换了海隅安稳的将士。

可他抱住了,按住了,却只能看着那人在自己怀中挣扎着没了气息。

深山中一声凄厉鸟鸣,群鸟翻飞。

像一场郑重而悲壮的告别。

那条长而弯曲的山关全都是血,流水和血水混杂,紧密而迅猛地流向更远的地方,它就这样蜿蜒流动着,无情而冷漠地带走了将士们的血泪和生命。

这是一场毫无防备的屠杀。

找不到源头,也找不到方法的人间小太子长久而挺拔地坐在沙石中央,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清醒的人,凶手为人界留了双眼,肆意畅快地看着这场屠杀,终于满意地弯了嘴角。

天明时分,独立恍然的身影才终于像是缓过神来,仰头,发出凄厉而尖锐的哀鸣,嚎啕大哭。

远处有火光传来,沈贼头目率先迈步走向他,一双狠毒的眼兴致盎然地盯着蒲炀,快意道:“如何,这份我为你备好的大礼,你可还喜欢?”

蒲炀木然的眼睛盯着他许久,才缓慢而坚决地站起身来,嗓音嘶哑:“原来是你。”

原来有凶手,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好似一个鬼魅,浑浑噩噩地站起身,癫狂大笑,头目虽不知这疯子在笑什么,总之心里畅快,也一同笑了起来。

有人真,有人假。

笑声在裂帛声中戛然而止,头目瞪大眼睛看着不知道什么刺进自己腹部的尖刀,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疯子。

蒲炀被血迹溅了一脸,眼里半分笑意也无,只有令人生畏的森森寒意,剩下的将士见状齐齐围住疯子,数不清的长枪在瞬间刺进他的腹背,顿时血溅四方。

这下白衫也染了血。

可蒲炀的嘴角却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慢慢倒在了血泊之中。

头目被人抬走前厌恶地踩了脚地上的白衣人,恶狠狠吩咐道:“把他心掏了,挂在墙上示众。”

地上的太子久久不能瞑目,张着那双浅淡的眼,像是要把天穹盯出一道口子。

乱世造人又害人,一念之间,他便真成了妖星祸世,从凯旋的大将军变成了祸国殃民的灾星。

可一句灾星又如何平息这场浩劫?

凯旋的将军还未归朝,身上就背了整七万条血命。

燕北声出来的第一眼,便看到了浩浩荡荡引冥的提行使,数不清的冤魂紧跟在后,一眼竟望不到头。

“……”他抓住一名提行使,“人间这是怎么了?”

亡魂浩荡数万,该是怎样的滔天祸事?

被抓住的提行使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整个人都跪俯在地:“回燕始祖,长忻亭疫病突发,七万将士全部折戟于此,无一生还。”

“疫病?”燕北声皱眉,何种疫病竟能死伤七万人?

“具体原因不详,”提行使见燕北声皱眉,头俯得更低了,“等查明情况我等定向始祖细说。”

燕北声有些怔然,他刚从地下十八层出来,命都没了半条,这灾祸离奇而诡异,阴司想必派了专人处理。

他没多管闲事的爱好,正想寻个地方歇整一番,便听见有阴官的交谈声细细窣窣地传到耳边:

“长忻亭失守,那妖星也死了,这下海隅怕是要亡国了……”

“依我之见那些判词还是有些道理的,怎么样,果真是祸国殃民吧!”

“顺帝也是糊涂,怎么就为了……”

燕北声一把揪住其中一人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黑沉的眼珠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你们在说谁?”

“燕始祖……你这么快就出来了?”那阴官被他猛地用力,整个人都下意识地抖了两下,继续道,“我们方才说的是海隅的当朝太子蒲炀,您应当也听说过,妖星在世的传闻——”

“砰”一声,燕北声眼神剧变,沉着脸把他扔到一边,飞快地赶到了长忻亭。

饶是经验丰富如他,也不由得一愣。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燕北声从未想过,自己和蒲炀的第二次见面,会是在这个地方。

那时他说很期待,可现在却觉得他宁可自己没说过那句话。

生离死别,哪有这样的期待法?

他沉默着,找遍整个长忻亭,终于在尽头,看到了那个自己要找的人。

那个人略微躬俯着腰,整个人以一种极为不协调的姿势缓慢往后倒,燕北声瞬间赶到,在最后一刻接住了人界太子的尸体。

对,尸体,他看着怀里的人良久,方法试了个便,才终于确定,他灵识四散,没了呼吸。

那块玲珑剔透的玉佩沾了血,面目全非。

燕北声往来冥界人间无数年,散漫逍遥惯了,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毫无悔改之心,也不曾后悔。

而现在,他心里终于生出难以平息的悔意,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姗姗来迟。

迟到只能为自己的救命恩人收尸。

长风呼啸而过,燕北声抱着怀里的人,走过漫山遍野的死意,从无数尸体上踩过,准备为他寻一处好地方安葬。

囫囵一声响,有东西从蒲炀身上掉落,燕北声垂眸,看着那个小巧的物件,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那是自己送给他的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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