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官离开没多久,泰宁就亲自找上了门。
“姓燕的你哪儿寻了个赝品?”泰宁把竹册一把扔到地上,“这竹册根本非我所著!”
“入了阴司的库,我自然从库中取得,”燕北声倒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看向他,“你说如今的史册非你所著?”
“当然,”泰宁气得不行,急忙为自己正名,“我自己亲手写的能不知道?”
“我写的分明是长几尺,到了你这处就变成了数十丈,”泰宁也思索了下,“定是哪里出了差池。”
燕北声:“在你之后再无人去过延山?”
“没有,”泰宁肯定道。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也是奇怪,既然入了阴司的库为何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总不见得有人去悄悄改了吧?这可是会被打入地——”
泰宁意识到什么,倏尔住嘴,抬眼看向燕北声。
而燕北声也没什么情绪地看向他,一双眼黑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一阵刺骨的心惊,泰宁默不作声地吞了口口水。
两人交换过视线,泰宁几乎是瞬间便领会了他的意图,起身草草告辞。
如若真是阴司之人,那他们的谈话也并不稳妥,此时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阴司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泰宁,”燕北声在他身后突然叫了声,“前些日子你与那煞物纠缠许久,身上想必受了不少伤吧?”
泰宁手紧紧攥着宽大的袖口里侧,若无其事地反唇相讥:“与你何干?”
“无事,”他听见燕北声平淡地说了声,“叫你往后多加小心罢了。”
。
燕北声再去到延山,望见村口摆着张木桌,木桌旁立了张旗,写有“泽被苍生”,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坐于桌后,瞧见他便开口:“桃花盛开进西林,祸福相依正逢亭。”
“这位公子,我瞧你红鸾星动,怕是最近有好事发生。”
燕北声便走近了,打量着他桌上的书册:“什么好事?”
老者手掌虚掩过册上名录,朝他笑了笑:“公子若是有心询问,不如先坐下,容我为公子算上一卦?”
燕北声拂袖而坐,两人隔着书桌,那老者便俯身靠近他些许,压低声音道:“既是红鸾星动,又是桃花盛开,公子当然走的是桃花运。”
“何处?”
“进西林,正逢亭,”老者朝他微微一笑,“公子,在西方长忻亭。”
燕北声朝他颔首,谢过后又放低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若是不会卜卦,可以不卜。”
他一个孤魂野鬼,独来独往几百年,何来的桃花运?
庆春这些年别的没学会,瞎扯的本事倒是日益见长。
燕北声说完便走,只剩庆春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瞧着那轻飘飘的一袭红衣,像是一叶握不住的惊鸿,心中委屈极了。
自己怎的就不会卜卦了?
他出师许久,方才看得好好的,这令人闻风丧胆的燕始祖红鸾星分明就是动了,不认就算了,何故诋毁自己?
活该单身一辈子。
燕北声没拿他的话当回事,只知是之前二人探查的线索有了新的进展,庆春定是在长忻亭发现了那凶煞的踪迹,才会如此匆忙,到这处来等着自己。
延山村近来安宁许多,那两只凶煞虽然逃了,但双翅已折,翻不了什么风浪,燕北声只在各处设下盘结,布了个星盘便去往长忻亭。
长忻亭的土地爷远远又瞧见了那抹红色的身影,心中越发困惑,这燕始祖近来是遇到什么事了,怎的天天往自己这地方跑?
难道当真是因为那传言中情谊深厚之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燕北声便来到他面前,问了句:“最近长忻亭可有异动?”
土地爷摇头,心说唯一的异动就是您老人家,没事儿日日往这处跑,让我很是心慌。
史册上说那害人的凶煞便盘踞于此,可现在史册真假不知,燕北声也不敢轻信,只是眼下收到庆春消息,便来此处探寻一番。
他便换了个说法,直接道:“那凶煞呢,你可曾见过此处有凶煞出没?”
“没有,”这地方不靠东也不挨西,管辖的阴官也杂,三年五载换人也是常事,如今管辖的土地爷是从海隅灭国便镇守在此,对长忻亭还算熟悉,“我在这地方两年了都,也没碰见过凶煞。”
何止是凶煞不敢来往,这地方前些年遭了那样惨痛的一场天谴,如今连活物都要退避三舍。
可阴官话音刚落,察觉到燕北声问的似是“见过与否”,他又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若说是见过,下官确实见过。”
“这长忻亭西林悬崖之下,有一处大湖,这湖中就关着一只极恶煞,传闻那只凶煞身形巨大,长翅伸展达数十丈,形似飞禽,是只少见的鹤煞。”
燕北声目光一凝,几乎是在瞬间就同土地爷的话与史册上的话对上,如出一辙的描述,怎会如此凑巧?
他冷着声音开口:“为何不将煞物提行到阴司?”
将煞物关在人界,就同放虎归山没什么两样,稍不留神又是一场祸事,是以这样做的人少之又少。
“那煞物……”土地爷也像是有些为难,缓慢道,“带不走。”
“带不走为何不直接遁空?”
“这个煞物吧,它有些特别,”土地爷看了一眼燕北声,细语道来,“它属性是极恶煞,可却没干过半点祸事,没理由遁空,且又带不走,是以只能将其关押在此。”
“自己离不开,别人也带不走。”
如此说来,倒也说得通,燕北声颔首,想到庆春给出的线索,决定去看看。
土地爷并未同去,他初来之时曾见过那煞物一面,惊诧是一,惊骇也是一。
燕北声顺着他说的线索一路前往西林的山崖,重重叠叠的迷雾围绕四周,往下分毫也瞧不见。
他液了张符,下一瞬,整个人便倾身跃了下去。
这地下确实有个大湖,极宽远,雾色往外,一眼望不到边。
可这湖水并非青绿,而是血红,铺天盖地,像是打翻了染缸,鲜红倾泻,将湖水浸染了个彻底,远远看着,让人心惊。
燕北声走近了,那红色便愈发明艳,并且能闻到十分浓重的血腥气,和薄雾混合交融,让整片空气变得湿润又粘腻。
他也见到了那只土地爷口中的凶煞。
这是只极为漂亮的白鹤煞,从外形看来,它完全不像是煞物,圣洁过分,美丽过分。
它的喙呈黑色,长而尖利,弧度顺滑,巨大的翅膀蛰伏在身体两侧,身形极大,此刻安静地立于湖泊正中央,喙朝上,是一个仰望的姿态。
紧接着,这只白鹤两翼张开,洁白如松雪地伸展开来,一声高嗥,穿透整个长空,如一朵高山雪莲兀自绽放,让人凭白想到船泊西泠的清水,船桨一挥,便是澄澈的透明。
燕北声往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模样如此出众的煞物,分神不过短短一瞬,他便凝下心神看下白鹤的腿。
那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长锁链,轻巧地顺着躯壳延伸至血红色的湖底,只消这白鹤略微一动,锁链禁锢的皮肉便会生出一道血痕。
是以就算它无论花多少力气,也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这是它的枷锁。
燕北声此刻也知晓了土地爷说的“离不开”究竟是何意。
一只被默不作声地关押在此的极恶煞,整两年来,燕北声从未听闻此事。
它是被何人关押在此,与之前的线索是否有所联系,燕北声思索一番,决定先探探这煞物的底。
一纸红符从薄雾中穿梭抵达湖泊中央,如有意识般盘旋于这只白鹤周侧,待它那颗晶莹剔透的浅褐眼珠被符纸吸引后,燕北声悄声靠近了白鹤。
仙绳自腕骨伸出,悠悠垂落,待白鹤回神,长喙探出的瞬间,仙绳娟娟如流水顺滑,牢牢地绑住了尖而锋利的喙。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而短暂的鸟鸣。
燕北声长身玉立,负手落于虚空,目光在那双极漂亮的眼珠上:“会说话吗?”
嘴都被绑上了如何开口,白鹤颇为怨恨地瞪了眼燕北声,有苦不能言。
“也罢,”燕北声也不在意,“那便我说,你只需点头,或是摇头,可好?”
那白鹤闻言,相当利落地摇了两下头,翅膀温顺地收在两侧,转过头不再看他。
……
这煞物倒是挺通人性。
燕北声便不同它虚与委蛇,偏头往它脚上的锁链示意:“你若是认真回答我,我帮你解开这锁链。”
到时等它现了原相,管它信与不信,带回阴司便是,若是不听话,直接遁空也说不好。
可出乎他的意料,这只煞物实在是太听话了。
不反抗不挣扎,问什么便答什么,让燕北声生出种错觉,仿佛方才这白鹤的不予合作只是无伤大雅的捉弄。
他心念一动,盯着煞物的眼,一字一句道:“你认识我?”
煞物很快速地摇了摇头。
“那便奇怪了,”燕北声审视着上下打量它,“你为何如此听话?”
从他到这湖泊开始,这煞物就至始至终都是很放松的姿态,相当温顺,半分没有寻常煞物攻击他人的欲望。
“……”那煞物看他一眼,偏头看向禁锢自己的锁链,像是一种无言的催促。
燕北声也遵守诺言,潜进湖水之下寻找锁链的另一端。
血红的湖水几乎覆盖住他所有视线,他顺着手中的锁链直下,竟一路到了湖底,而等他终于适应后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没能移开视线。
这地下全是尸体,新的还在冒着汩汩鲜血的,旧的只剩下一副骸骨的,如山般堆叠在湖底。
难怪他在湖边就闻到滔天血腥,湖水艳红,原是地下是一片乱葬岗。
燕北声凝下心神,手里握住锁链底端,用力往上拔了两下,怎知这锁链像是长在湖底一般,纹丝不动。
燕北声试探着敲打了锁链中部,欲从中间直接掰断,也还是无法。
要么便只能把那煞物的腿给折了。
他想起白鹤傲然而立的模样,心中竟还有点可惜。
还没等他跃出湖面,突感湖底异动横生,一声凄厉而尖锐的鸟鸣穿过水声抵达燕北声耳侧,犹如一道锋利的刀刃划开他的神识,燕北声迅速屏气凝神,稳住灵识,堪堪逃过一劫。
却不知什么时候这湖底已然变了模样,上千死尸被凭空震起,湖水裹挟着鲜血与躯壳形成了一个巨大漩涡,整个湖泊彻底动乱,在燕北声跃出水面的同一时刻,一阵翻腾的水花像是一堵重墙,跃起高空,再重重砸到他身上。
四周的山石隐隐有了催动的痕迹,不时有沙石掉落下来,燕北声察觉到此地不宜久留,回身寻找那只凄嚎的白鹤。
可白鹤早就消失了。
等他走近,看着岸边草地上躺着个青年人,那根坚固的锁链顺着男子白皙瘦削的小腿牵扯进湖面,在湖水动荡之中发出银铁撞击的声响。
穿着红衣的燕始祖看着那人的眉眼,对周侧的变故恍若未觉,浑身滴着水,一步一步朝岸边走去。
他伸出的手指下意识停滞片刻,才缓慢而轻柔地将男子颊边的发丝撩到耳后,手指摩挲着他的耳廓,眼尾微不可察地颤抖两下,像一尾潜游入海的鱼,轻声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
身后的湖水躁动起伏着,山崖的巨石轰然落水,又掀起一道巨浪,一叶红当空落下,燕北声用外衫将人包住,再打横抱起,抬脚迈向林间。
那根碍事的锁链受到牵动,又叮当直响起来。
却见那始祖眉间一片阴翳,手指松松绕过锁链,抱着人横空跃起,阴锁链便跟着两人一起飞速直上。
然后一阵轰响,锁链陡然挣脱束缚,从数丈深的地下被强行拔出,牵连着整个湖泊石壁瞬间坍塌。
血水飞溅,乱石坠落,那原本血腥安宁的血泊,在两人脚下顷刻瓦解,变成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