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炀醒来,眼还是昏的,四周都是虚影,不知今夕何年,也不知身处何地。
“醒了?”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脚步声渐大,那人走近了些,似乎递给他了什么东西,“我从鬼门关把殿下抢回来——你看不见?”
蒲炀缓慢地眨了下眼,视线开始慢慢清晰,先朝旁边的人摇摇头:“无事,只是有些发昏。”
他抿着唇,觉得这人的声音十分耳熟,却又不是十分确定,等眼中能隐隐看到那抹鲜艳的红色了,才试探着开口:“燕南?”
燕北声拿着碗的手一顿,垂眼看着脸色煞白的人,不知想了些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应了一声:“是我。”
他看着方才还面无表情的小太子此刻终于浅浅露出一个笑,那双浅淡的眼里透着温润的光,周身的冷气褪去些许:“你我二人还真是有缘。”
“确是如此。”
燕始祖表面云淡风轻,定不会将自己这两年来都快把流窜人世的生魂找了个遍的事抖落出来,费尽心机得个有缘二字,心里十分欢愉。
蒲炀眼中清明起来,待终于看清了红衣人面貌,却怔愣住了:“你怎的……”
换了张脸?
相比那张随意勾勒、毫不走心的平常画皮,这张脸可浓墨重彩了不知多少,唯一不变的是那双黑沉的眼,透过眼睫沉甸甸地压下来,倒是让蒲炀一下不知如何往后说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时间实在太长,饶是没明说,燕北声也觉察到他的含义,意有所指道:“出门在外,小心谨慎了些。”
说罢,他眉梢微挑,一双桃花眼含笑瞧着蒲炀:“不过你若是更中意那张——”
“无妨,”蒲炀抬手打断他,“就这样便好。”
仿佛是为了增加说服力,蒲炀又略微颔首,认真道:“这样很好。”
眼里的郑重一下让燕北声没憋住,偏过头轻轻笑开了。
怎的有的人年岁大了,心思倒没以前深了?
一句玩笑话也如此当真。
蒲炀保持着这个思索的动作良久,才开口:“你……究竟是何人?”
能随意进入自己的梦境,能把自己从那个地方救出来,定然不是常人,他曾经在血泊里见过那些和凡人百姓不相类似的人,他们会纵风,也能驭水,这样瞧着,燕北声和他们倒有些相像。
燕北声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是以也没多作推拒,言简意赅道:“提行使,在阴司当差,混日罢了。”
阴司,蒲炀幼时曾在话本中见过这样的字眼,却未曾想它真的存在。
可他沉吟片刻,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个更为要紧的问题急需解答。
燕北声听见他没什么情绪地开口:“那孤如今……算是何物?”
他当过人,做过鬼,在冥域漂荡过,也在血泊滞留过,有人称他是妖物,也有人叫他白鹤,时日久了,蒲炀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了。
燕北声将手中的汤药递给他:“先把这个喝了。”
蒲炀一手接过,道了声“多谢。”
他听见燕北声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人死如灯灭,生魂入阴司,转入轮回,但有一部分的魂魄生前蒙冤,有苦情者不肯离去,抑或侥幸逃脱,称为“煞”,而作恶多端,祸害人间的,称为“凶煞”。”
俊美得过分的燕始祖看着那个不知何时便怔愣住的人界太子,语气不明:“殿下呢,你受过什么苦,又蒙了什么冤?”
蒲炀握住药勺的手停在碗沿上许久,才无滋无味地将汤药送进嘴里,分明是苦的,可他却觉察不出什么味道,好像途经了太多苦难,最直白的苦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良久,他才开口,一碗汤药下去,喉咙里还是干涩的,道:“孤不记得了。”
如若真的忘了,那便好了。
日日入梦的遍野横尸,死不瞑目的七万英灵,忠骨长埋,托了忠,见了孝,可这笔债,总得有人去还。
他怎么敢忘?
燕北声不再多问,离去时给他手里递了个物件:“物归原主,殿下好些收着。”
蒲炀定睛一看,正是这人曾经送给自己的罗盘,斑驳的血迹早已消失不见,带着燕南手上的余温。
他倒是未曾想过这罗盘还能找到,淡淡颔首:“多谢。”
红衣人的身影远了,只留下一句随心散漫的笑语:“哪儿有那么多多谢可说?也不嫌压嗓子。”
剩下个病秧子躺在床上,半晌,又陷入了深眠。
“姓燕的,听说你金屋藏娇,从人间捞回来个模样标志的煞物,在哪儿呢,让我瞧上一瞧,”一道清亮的男声随着脚步声逐渐增大,接着门便被敲响,声音很大,彰显着主人的不耐烦。
蒲炀被他从血影密布的梦境中吵醒,抬手擦拭完额头的汗,才下床打开门,淡淡地同外面的人对视:“燕公子不在,你有何事?”
“……”泰宁倏尔收回手,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这位公子,当真如闲谈的阴官口中俊逸秀美,钟灵毓秀,哪怕成了煞,也是位顶顶好看的小公子,就是周身的气质太冷,眉目结了一层冰霜,瞧着并不太好相处。
泰宁此生,最不喜的就是这副和燕北声一样,跟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人,凶煞如是。
他从鼻孔哼出一声,手中的折扇开了闭闭了开,慢吞吞地开了口:“你就同燕北声说,明日我要去平宁城一趟,他要是得空,便与我同去。”
蒲炀却皱了皱眉:“燕北声?”
“怎的?”泰宁立马横眉怒视,语气颇为不满,“我堂堂一域之主,总不见得也叫他燕始祖吧?”
别的不说,那姓燕的可从未叫过自己一句泰始祖!
他看着这位病态昭然的小公子垂下眼不知想了些什么,好一会儿才抬眼,目光却越过他落到不远处,平静道:“他回来了,你同他说便是。”
泰宁转身,果然,看着燕北声往这边走来,先是开口问蒲炀:“怎么下来了?”
“有人找,”蒲炀朝泰宁偏偏头,眼睛却是看着燕北声的,“那我先回去了。”
燕北声应了一声,这才分给泰宁一个眼神:“何事?”
“……”被忽视了个彻底的坤舆侯气得抬头纹都气出来了,眼皮往上一翻,“无事!”
燕北声闻言,将手扶在门框上,朝他略微颔首:“那我就不送了。”
“哎——”泰宁急忙扒住门框,靠近他些许,压低声音道,“进去说?”
泰宁坐下,四处张望一番,怀疑道:“你这地方安全吗?”
“阴司的人不敢把心思打到这处来,”燕北声自顾自地斟了杯热茶,“说吧,所为何事?”
“连杯茶都不给,什么态度!”泰宁给自己倒了杯茶,思索片刻,道:“你那日的意思是,我们阴司有细作?”
“八九不离十,”燕北声颔首,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日我在延山,发现了一只凶煞脑中有阴司的相印。”
泰宁急忙放下茶杯:“阴司的相印?那岂不是说有这凶煞是受阴官指使?”
燕北声:“正是,并且在我发现那相印过后不过片刻,那煞物就煞绝了,紧接着我就被拉入了幻境。”
泰宁眉头紧锁,在听到煞绝二字更是神情凝重:“竟会有煞物选择煞绝……”
他看向燕北声:“那凶煞主人定然紧跟凶煞踪迹,怕你察觉更多,这才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来了个绝的。”
燕北声不置可否,晃动着茶杯,没再说话。
“可会是谁呢?”泰宁摸着下巴细细思索,“若是延山这一带,管辖的多半是四娘的人,她应当更清楚才对,要不——”
燕北声感受到他的视线,眉梢微挑:“如若那细作就是四娘呢?”
“开什么玩笑?四娘??”泰宁一脸的难以置信,觉得燕北声在胡说八道,“四娘来这阴司可比你我二人还早,她是师父的第一个徒弟,细作定然不可能是她。”
他话音刚落,就见燕北声又想到什么:“师父前些时日在何处?”
“……”泰宁一时语塞,“你还怀疑师父,魔怔了吧燕北声?!”
燕北声可有可无地耸了下肩:“万一呢?”
“没有万一,”泰宁语气坚决地否定了他,“细作要是他们二人,我泰宁下辈子当只狗!”
……
“多虑了,阴官没有下辈子,”燕北声道,“总之你这些日先注意着,看阴司是否有异动,若是发现不对劲,立刻同我联系。”
泰宁先是应了声“好”,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问了句:“你呢?”
燕北声理所当然地朝他弯了下眼睛,用一种“你瞎了吗”的语气对他道:“照顾病人。”
“……”泰宁瞋目结舌,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质问燕北声:“我方才还想问你,这小公子哪儿来的?你大变活人呢!”
燕北声淡淡看了他一眼:“他不算活人。”
……
“燕始祖您这重点抓得令我等是佩服不已啊,”泰宁咬牙切齿道了句。
燕北声颔首:“多谢。”
“谁他妈夸你了!”泰宁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怕里屋的人听见,是以声音放得很低,“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燕北声倒是没含糊,很利落地开口:“待他修养得差不多了,算尽功德,我送他入轮回。”
“轮回?”泰宁嗤笑一声,“里面的那个非人非魂,一个煞物,打入地狱才是他的结局,你如何将他送入轮回?”
燕北声又开口,声音很平静,态度却很坚决:“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他救过我一命,于情于理,我也要帮他一把。”
“再者,”燕北声目光落到他身上,“煞物又如何,你我二人,这冥域阴官,十之三四不都是煞物吗?”
听到这处泰宁终于明白过来,这我行我素的燕始祖的意思是他为了报恩,要把这凶煞送入轮回,要是没送进去,就替他在阴司谋一份差事,当个提行使。
泰宁叹了口气:“你还真是……肆意妄为,若是被其他阴官知晓,这小公子的日子又如何好过?”
燕北声也不反驳:“那我就护着他,几十年,上百年。”
他向来随心,不考虑缘由,想做便做了,自己再不济,护一个人又有何难?
两年前在长忻亭,蒲炀未满及冠,从未上过战场,却因为一纸诏书,凭白丧命于此,还落了个妖星祸世的名号,他好过吗?
这两年他成了孤魂野煞,同数不清的死尸关在一起,与上千森森骸骨同眠,只得日日看着半隅天幕,想逃逃不出,他又好过吗?
饶是以后再不好过,又能比他曾经经历的还要差吗?
不会了,燕北声从未把这些话讲与他人听,他习惯做而不是说,但并不代表他不明白。
世人常说时也命也,天道难违,命数定了,怎么做都是徒劳,他却不信,他信事在人为,妖星也能成为救世主。
是以他在一日,就护着蒲炀一日。
这是他对救命恩人的报答,也是他不信天道的违逆。
燕始祖果真如他人所言,我行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