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电梯提示音响起,门慢慢打开,三个人站在电梯内,沉默地看向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的静悄悄。
蒲炀率先抬脚走了出去。
“真的……真的要出去吗?”福禄寿手里紧张得直冒汗,看着面色平常的蒲炀,很是慌乱,“不多准备一下——哎!”
摇着扇子的泰宁也跟着出去了:“准备个毛球,你是人它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福禄寿看着不断闭合的电梯门,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18楼是物理实验室,走廊上堆着大堆的实验器材,福禄寿举着手机照亮,被一旁几根立着的长管吓了一大跳:“啊!”
他煞白着脸几步跑到蒲炀旁边,紧紧地贴着蒲炀的手臂:“老大我害怕。”
蒲炀没回答他的废话,眼睛死死盯着手上的罗盘,如果在楼下它的摆动是在跳华尔兹的话,那这会儿就是在蹦迪。
关键还兴奋得压根停不下来。
蒲炀冷着脸把罗盘塞进了口袋,凭自己的直觉往前走。
而在三人举着电筒慢慢往前走时,身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上面有水啊?”福禄寿小心翼翼摸了摸头顶,摸到点湿润,“年久失修了吧?”
泰宁在福禄寿身后,把光亮往手上一照,福禄寿眯着眼睛总算看清了手上的东西:“怎么是红色——”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泰宁也认清他手上的到底是什么,没多说什么,神情严肃地推了他一把:“赶紧走。”
蒲炀也感受到头顶的动静了,就像是什么液体,从天花板渗透出来,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发出很小的声响。
“滴——滴——”
在细微的滴落声中,蒲炀突然听到了脚步声,很轻缓地从远处传来,带着点儿漫不经心。
但这半点脚步声在下一秒就几不可闻,因为三个人都听到的更大更明显的戏腔。
对,戏腔。
那故意压在嗓子的尖细女声慢悠悠地回荡在整个走廊上,尖甲刮在墙壁上当作和音,该到情深处便拖了尾音上扬,遇到过门又会不慌不忙地停顿片刻,章引再起,好似在逗弄这几位到访的客人。
可那并不悦耳。
因为唱着这戏的嗓子是坏的,嘶哑浑浊,高音像在咆哮,低音便如同压了千斤斧,只能拼了全力从破损的音带上挤压出零星半点的声音,乍一听,犹如白骨精十指尖骨,悠然地从头皮凌迟般剃刮而过,魔音绕耳直捣神经,
蒲炀感觉到耳膜就好像那天遭遇车祸时的愤振,高频锐出,巨大的疼痛袭来,他膝弯一软,直接捂着耳朵单腿跪了下去。
旁边的福禄寿已经痛倒在地,双手抱头翻滚,不由自主地哀嚎:“我的头……坏掉了,坏掉了……”
戏中正值高潮,人声忽而扭转音调,分贝兀自猛升,直腾上云霄,墙皮“砰”地一声爆裂,甚至连掉落的血水也打了个转飞转而上。
“现在怎么办?”
“符纸!”泰宁忍着剧痛,大声对蒲炀说,“稳灵符!”
他帮不上忙,只能在心里怒骂阴司这任务只能由接手的提行使完成旁人不得干预的破制度。
蒲炀勉强听清他说的什么,咳嗽着从口袋中拿出符纸,咬破手指,回忆提行使笔记上的潦草画法。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一弯骨,二抵灵……”
蒲炀默念着笔记上的诀,竭力忽视久久不停的戏音,手指飞快点画着,旁边的泰宁着急:“你能行吗?”
“我是学霸。”蒲炀淡定地把最后一笔松松点上,“学习能力还行。”
然后在抬手将符纸扔出去的瞬间,听到自己后方的脚步声兀地增大,眼神骤然变冷:“它来了。”
甫一反手,符纸掉了个弯,直接落在来人肩头。
下一秒,“咔嚓”一声,走廊上所有白炽灯被打开,戏曲声如潮水般褪去,蒲炀摸过耳廓,在明亮刺眼的灯光中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身量极高的青年抬手取下符纸夹在指缝,眉梢微扬:
“你们是谁?”
又分过眼神打量他身后一跪一躺,形态各异的两人,有些疑惑道:“你们没事吧?”
蒲炀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天花板。
可上面只有本色的白,除开少许因久未打扫而落下的蛛网和灰尘没有任何异常,连同平滑光洁的墙壁也在白炽灯下显示自己的稀疏平态。
而刚才所有的遭遇,似乎只是一场假象。
蒲炀摇头,这才分过眼神扫视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二十六七的年纪,眉骨深刻,薄唇笑眼,眼尾松松上挑,笑着看人的时候眼里就盛满了温和,显得很好相处。
再加上这人身高腿长,虚拢一件白大褂,和白皙的肤色相得益彰,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但不知怎的,蒲炀看着面前人含蓄上扬的嘴角和停在自己手腕处的眼神,顾虑横生。
但那对付煞的符纸对这人没用,蒲炀对自己说。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上的银锁链往上拉,遮在袖口之下,朝面前的青年点头:“他们走路不小心,摔了。”
讲道理,能平地摔成那样,鬼都不信。
这人估计也不相信,但还是很给面子并且敷衍地点了下头:“这样。”
后面一老一小相互搀扶着起来,心有余悸,福禄寿虚弱地抬起头,等看清面前的人时惊叫出口:“燕老师!”
燕老师也看清了这个刚才满地打滚的学生,语气里带着讶然:“福禄寿?”
泰宁扶着老腰哎了一声,还有心情搭话:“你们认识?”
“这我物化老师啊,燕南,”福禄寿很自觉地当上介绍人,“幽默风趣长得帅,课也讲得好,我们专业那些小姑娘可喜欢他了。”
他又指着蒲炀对燕南道:“这……我老大,蒲炀,当老板的。”
“这位……”福禄寿和泰宁也不太熟,摸了摸头,“大爷你做什么的啊?”
泰宁下巴微抬,斜睨了面前的小年轻一眼,自觉带上“我吃过的饭比你走的路还多”的自豪,端起了架子:“鄙人姓泰,泰宁市非物质文化民间风俗传承人,泰宁。”
蒲炀淡淡扫了旁边年迈的传承人一眼:“说人话。”
泰宁:“……”
“我是算命的。”
旁边的福禄寿和燕南同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泰宁恼羞成怒。
“这么晚了你们来这儿有什么事吗?”燕南问道。
蒲炀思忖片刻,开口:“你认识夏莱吗?”
话音刚落,燕南的表情霎时一变。
“她是我的学生。”他说。
蒲炀点头:“我们觉得她的死跟实验楼有关。”
“又是实验楼?”燕南像是有些无奈:“学生们不懂就算了,你和泰大爷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也道听途说?”
“是这样,”泰宁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张夏莱的全家福,上面竟然还有蒲炀的身影,他叹了口气,“夏莱是他堂妹,人走得太突然家里人接受不了,再加上这风言风语的,不给她爸妈一个交代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们来这儿也是病急乱投医,就算查不出来什么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吧?”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要那张照片上没有自己蒲炀都快相信了,燕南看着照片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还给泰宁:“查案怎么不找警察?”
然后叹了口气:“去我办公室说。”
三人跟着燕南往前走,蒲炀悄悄凑近泰宁,用气音咬牙开口:“那照片哪儿来的?”
泰宁也用气音回答他:“出门前找小爱帮忙做的,以防万一。”
末了还感叹一句:“这该死的高科技时代啊,真好。”
“随便坐,”燕南给他们倒了几杯纯净水,“这办公室简陋,你们凑合一下。”
蒲炀道了生谢,问燕南:“夏莱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燕南回想了一下,“我平时一周就带他们两次课,交流不是很深,但夏莱这女孩儿我有点印象,之前有一次她到办公室找我,问了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当时和她聊了会儿,就觉得这姑娘怎么说呢,聪明是聪明,就是没怎么把精力花到学习上,钻了牛角尖。”
蒲炀没在意燕南很官方的老师说辞,却留意到他说的“奇奇怪怪的问题”,问他:“她当时问了你什么问题?”
燕南正准备回答他,旁边的福禄寿站起来咳了一声:“我想去厕所。”
他注意到蒲炀的眼神,有些委屈地囫囵道:“那不是刚才被吓着了吗!”
“没,”蒲炀淡淡开口,“我的意思是,你敢一个人去?”
“不敢,”福禄寿一把拉起泰宁,微笑着看向泰宁,“大爷陪我一下?”
两人的说话声逐渐远去,燕南才有些纠结地开口:“她问了我一些我觉得她这个年纪不应该会问的问题,比如说,你觉得我为什么是我?”
“我虽然主修物理,但生物常识也还是知道的,因为特定的基因组成,使每一个拥有特定基因组的个体出现,但她又问我,我为什么别人,不是猫不是狗,偏偏是我。”
燕南笑了笑:“老实说我以为这孩子是来抬杠的,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也不是研究什么本我自我那些东西的,当然说不出来个所以然,那次谈话便只能草草收场。”
“后来我单独找过她,但那时候的她似乎已经丧失了之前的表达欲,好像整个人都穿上了一层保护壳,我们之间的谈话并没有进行下去。”他最后有些遗憾地这样说道。
他们又聊了些,蒲炀在心里把所有的信息整理完,有了一个大体猜测,夏莱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事,就和出车祸的自己一样,对整个世界的认知产生了怀疑,但她并没有自己幸运,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她这究竟是什么,她开始彷徨,开始下意识地寻找同类,就像她问燕南,上贴吧找吧友,然后她得到了一本书,像是要证明什么,带着自己的伙伴夜探实验楼,手上多了一个图腾,再然后,她死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只是还不能彻底断定夏莱手上的图腾和她的死是否有必然联系,那本诡异的书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夺走夏莱生魂的煞或者夏莱本人能去哪儿,还要往下查。
总之眼下能做的,是先把实验楼里的东西探查清楚,他有预感,这实验楼里藏着的东西和夏莱的死脱不了干系。
一双手从眼前扫过,蒲炀回神,便听见燕南有些疑惑地开口:“他们上厕所怎么还没回来?”
蒲炀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是啊,都十几分钟了,怎么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