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炀忽然很轻地笑了声。
下一秒,蒲炀按住那双握着刀的手,又往里用力捅了些。
那双手想要收回、挣脱,而蒲炀死死抓住了,和着钻心的疼痛,拉着那双手奋力一撞,两个人以极其亲密的姿势从地上一路翻滚,撞上脆弱的墙壁,然后蒲炀猛地一推——
“砰”一声,墙壁轰然倒塌,石块纷纷跌落进岩浆群中,一瞬间消失不见。
梦境中的燕北声被蒲炀死死压在下面,头吊在悬崖边上,奋力挣扎着想要摆脱蒲炀的禁锢。
而蒲炀俯在他的上方,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逐渐扭曲,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真好,蒲炀心想。
“你不是他。”
一贯冷淡的蒲提行使朝他露出一个笑,蒲炀没顾及自己唇角的血迹,只是伸出一只手,在旁边的地上敲了敲。
只是短短的一个瞬息,他们两人身后的地面“咔嚓”一声,露出一个巨大的缝隙,继而所有的土地开始龟裂,裂缝以他们为中心,飞快地向四周蔓延开来。
紧接着一声巨响,所有的土地轰然炸开,带着两人直直坠入熔浆之中。
蒲炀姿势未变,在飞速的下降中将头偏向下面的人的耳侧,对他轻声地道了句: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死亡快乐。”
——
蒲炀猛地起身,吐出一口鲜血。
眩晕与轰鸣声几乎要将他的脑子炸开,这不是梦,那种被燃烧殆尽的灼烧感依然存在,还有来自胸腔的疼痛,蒲炀费力地睁开眼,自己还躺在煞物窝巢的石床上。
从侯月林到回阴司,再去往狱府,都是假的,也许是从第一缕白芍香开始,他就已经中了这煞物的计。
“醒了?”
一声又尖又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蒲炀转头,看见一只坐在地上的狐狸,身后的九条尾巴摇得好不逍遥快活。
还是那只在侯月林碰到的狐狸。
蒲炀身上被尖利的藤条密密麻麻捆了个结实,想来这煞物还用了些法子,让他无可挣脱。
更何况他胸口被捅了一刀,又不比泰宁一个土相始祖那般强的恢复力,想要逃出去只是天方夜谭。
狐狸愉快地看着蒲炀与身上的藤条斗争着,趴在他跟前咧开嘴笑了笑:
“你是何人?”
“地下的阴官吗?”她摇了摇尾巴,不屑地耸了耸肩,“你们也太废物了,抓了我这么久了,从来没抓到过,不过你比他们长得好看多了,和你玩儿更有意思。”
蒲炀面无表情地躺平,不在做无用的挣扎,闻言却不由得目光一凝:
“这处还有其他的人也来过?”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辽涂密林来来往往的提行使不过十人,大多是巡视,有捉拿凶煞的,也都报了上去,可从未听闻有说密林里还住着只狐煞的。
也不知是遗漏了,还是故意而为之。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狐狸却未说是,又将她的问题问了一遍,“快些说,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她说完后还自报家门:“我叫白芍,是一只狐狸。”
蒲炀脸色至始至终淡淡的,想来那些白芍香便是出自这只狐狸之手,也果真如他所言,这里面的煞物果真绝非善类。
他正欲开口,忽而听见洞外传来三声鸟鸣,婉转而亮。
蒲炀停顿片刻,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在幻境里我不就已经告诉你了?”
“啊,有吗?”白芍挠了挠头,忽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你叫蒲炀!”
“你便是蒲炀,”她自言自语道,“蒲炀,这个名字我不该忘记的。”
她说完掏出一页书册,垂着头很仔细地翻看了许久,合上书册,不解道:
“这上面怎的没有你的名字?”
“这是何物?”
“药簿,”白芍将书册拿在手中摆了摆,言语之间颇有些得意,“你们每个阴官,都对应了一种药,若是能找齐我要的这些,我就能救二郎了。”
“你虽然没在这上面,但无妨,你逃不掉的。”白芍笑眯眯对他道。
白芍每说一句,蒲炀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等白芍说完,蒲炀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浓浓的不详的预感。
蒲炀梳理了下思路,心中暗自一惊,表面却毫无异色,只是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吃惊:“你从何处拿到的这药簿?”
白芍果然被他的模样迷惑,并未觉得有何异常,只说:
“这可是师父给我的。”
蒲炀递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还有师父?”
“我当然有师父!他就住在这山下的琴南城中,你打听打听——”
白芍说到这处倏然住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谨慎起来,看向蒲炀:
“你问这么作甚?”
“随便问问,”蒲炀常年一副冷相,看起来对什么都不上心,是以当他作出“我只是随便问问,你爱说不说”的模样时是很能迷惑人的,他垂下眼睫,不知想了些什么,又道,“二郎又是何人?”
白芍从他口中听见这二字,先是呆愣了一下,像有些恍然似地,蒲炀心中便有了大致的猜测,这二郎十之八九是白芍心爱之人,不知为何也许病了,又或是死了,白芍才会说出“救二郎”这话。
未曾想白芍开口却说:
“那燕北声又是你什么人?”
蒲炀手指一僵,问白芍:
“与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我这幻境之术有一点最为令人称奇,我不构造幻境,而是根据入幻之人所作,你想看见何人,你便会看见何人,”白芍朝他戏谑地笑了笑,“何况我是狐狸,擅长的是魅惑之术,是以你在幻境中看见的人,便是你所爱之人。”
她对蒲炀道:
“燕北声之于你,如同二郎之于我,如此说来,你可明白?”
蒲炀不自然地眨了下眼睛,唇角抿得紧紧地,断然否定道:
“当然不同,你钟意二郎,但我决计不喜欢燕北声。”
“不一样?何处不同?”白芍像是觉得有些有趣,声音又大了些,“那为何幻境之中,你要吻他?”
“……”蒲炀的脸色变得更冷了些,“那是他让的。”
白芍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仿佛蒲炀说了个笑话,她只是三言两语就撕破蒲炀的伪装,让他那点心思无处躲藏,道:
“幻境中的人做什么、说什么,与他们无关。”
“与你才有关。”
蒲炀面色一片冷然,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嘴唇因为抿得太过用力而充满血色,甚至连脸上也是。
他不耐烦地开口,语气平直,是朝着洞口之外说的:
“听够了就进来。”
白芍闻言先下意识地往洞口的地方瞧了几眼,并未发现有何异常,继而看向蒲炀,开口道:
“你在同谁说话?”
蒲炀闭了闭眼,他今日已经说够了往常一年的量,前半部分是故意而为,而后半部分则是无奈之举,这一番下来,他便不是很想再开口了。
一道散漫的声音横插进来:
“应当是同我。”
白芍骤然转头,只见距离自己不过三尺的地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来人一袭红衣,眉眼俊美而熟悉,面色苍白得不似真人。
她便“啊”地叫了声:
“我知道你,你便是燕北声,蒲炀幻境里的人!”
蒲炀心如死灰地将眼睛又闭紧了些。
白芍实在口无遮拦,好像说些什么,再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不知何时被黏住了,活生生变成了个哑巴。
燕北声扫了眼石床上躺着的人通红的耳廓,只朝白芍颔首:
“抱歉,你再说下去可能有人会生气。”
绅士之言,流氓之举,大概说的就是燕北声。
白芍估计也被燕北声这套行径给震住了,一瞬间忘了反抗,只是看着那穿着红衣的人几步走到石床旁,不知做了些什么,那些藤条竟瞬间被解开耷拉在地。
他继而揽住蒲炀肩膀,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声音很低,却耐心十足:
“哪处伤了?”
蒲炀一身的伤,很难说有哪里是没伤的,于是选择沉默,况且他现在实在精力缺缺,只觉得下一秒就会陷入无意识的深海里。
他并未开口,燕北声也没说什么,他草草扫了眼怀里的人,一身是伤,只是胸口那道刀痕实在太过明显,让燕北声很难不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往事。
他面上更淡了些,余光漫不经心地瞥了站在一旁的狐狸一眼,那眼神明明无波无澜,却看得白芍下意识一颤。
她被封住了口,说不了话,是以企图制幻,可她原本在幻境中与蒲炀两败俱伤,这会儿法力大减,费力半晌,连手指都没来得及动,便察觉地下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下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在瞬息之间经过全身各处,奇异而难耐的痒意将她包裹、贯穿,犹如百爪搔痒,一点微末的快意迅速地被成千上万倍的痛苦掩埋。
再然后,白芍喉咙里发出几声聊胜于无的喑哑叫声。
“砰”的一声响,狐狸昏倒在地,在瞬息之间扭曲缩小,变成一团黑雾,一张无形的手悄然将其包裹,一阵风吹过,黑雾再不见踪影。
蒲炀强撑着掀起眼皮往洞里看了眼,扯了把燕北声的袖摆,道:
“那本药簿记得拿着。”
“知道了,”燕北声应了声,一只手很轻地抚过蒲炀眼廓,语气平静,“睡一会儿。”
蒲炀含糊应了句,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无声断裂,眼皮合上的瞬间,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