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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琴南城

作者:四维棱镜 当前章节: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蒲炀再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他下床,看见熟悉的陈设,从窗外望过去能看见独属于冥域的灰沉沉的天,而不知何时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了无生气的场景,并且觉得心安。

胸口还是在隐隐作痛,他那日是在幻境中受的伤,若是普通人,只怕早已一命呜呼,蒲炀沾了阴官的命格,却也可谓是损失惨重。

况且辽涂这事来得蹊跷,蒲炀想起那日自己凭白收到的那封快讯,又想起燕北声此前的告诫,猜测自己这是当了别人的道,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做官不易啊,蒲炀微微感叹一声,拿起茶壶倒了杯茶,很轻地抿了一口。

热的。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大概是特意告诉他有人来了,毕竟若是燕北声不想要别人察觉,那大概很难有人知晓他在。

蒲炀不由得想起那日在辽涂窝巢自己听到的三声鸟鸣,这会儿便不是很想见燕北声了。

事情当然不会如他所愿,燕北声进屋,看见蒲炀披着长袍喝茶,嘴唇一片水润,看着精神尚可,语气不由得也放松一些:

“醒了?”

蒲炀垂眼,专心致志地品茶,回了句:

“嗯。”

燕北声眉梢很轻地挑了下:

“还有哪里不舒服?”

蒲炀还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没有。”

很好。

燕北声抄着手,靠在一边:

“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有。”

燕北声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什么?”

“这次的事,多谢,”蒲炀郑重地开口,将茶杯放下,眼睛盯着杯子里的茶水,向燕北声道谢。

“……”燕北声猜测蒲提行使是不打算把头转过来了,似笑非笑道,“看着茶杯朝我道谢,我是在茶杯里吗?”

……

蒲炀扭头,看着燕北声,目光平直地同他对视,突然开口:

“你都听到了对吗?”

窗外一只飞鸟掠过,燕北声沉默半晌,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蒲炀:

“去辽涂之前的那时候,你同我说你需要想一想,想的便是这个?”

蒲炀清棱棱地看着他,眼神不偏不倚,道“是”。

“如何,你现在想明白了?”

蒲炀闻言,像是有些意想不到,他没想到燕北声会问他这些,明明是些旁支末节的东西,蒲炀怔愣片刻,才开口:

“未曾。”

贪嗔痴与,世间大都逃不过这些东西,想是永远想不明白的,或许明白了,却又不愿承认,蒲炀拿不准自己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但无论如何,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应当与燕北声无关。

况且燕北声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情啊爱啊,想必对他来说只是困扰,百害而无一利。

如若这般,蒲炀只得再想想,等想到自己或许不这样了,到那时,回答这个问题才更好些。

是以蒲炀道:

“你让我再想想。”

他察觉燕北声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长长久久地,无人知晓这位喜怒无常的始祖内心所想,蒲炀属于这一类人,他只是向燕北声请求,像那日一样。

蒲炀以为燕北声也会同那日一样,说好的,但燕北声没有。

今日的燕北声似乎不那么好说话,他唇角始终挂着一抹笑,却永远让人摸不着头脑,如同现在,燕北声明明笑着,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客气。

他盯着蒲炀,没什么语气地开口:

“是吗?”

“这回又要想多久呢?”

蒲炀握着茶杯的手下意识收了回来,他不自在地蜷缩了下手指,正欲开口,便听燕北声开口,言语重回温和,恍若刚才的不快只是错觉:

“无妨,依着你便是。”

他坐到蒲炀对面,将书册递给蒲炀:

“那狐狸手里的书册。”

蒲炀霎时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接过书册仔细扫了一番,在中途似乎听见燕北声叹了一口气,蒲炀抬眼,见燕北声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他,又似错觉。

况且这书册果真大有名堂。

沈泽、青礼,还有莫欢,这些名字……

蒲炀骤然看向燕北声:“他们不都是阴官吗?”

“是也,”燕北声掏出本史册,想来之前已经看过,此刻便很熟练了,他轻车熟路翻了几页,道,“沈泽,阴司判官,一月前自殉;青礼,阴司白无常,半月前自殉;莫欢,阴司木相提行使,同样殉于半月前。”

“白芍是如何弄到这些名单的?”蒲炀细细思索来,却觉得哪儿哪儿都是怪异,“再者,她又有何本事,能让他们全都自殉?”

这所谓的药簿上前前后后,记录了数十位阴官之名,而在阴司史册上,无人幸免,他们要么死于恶疾,要么自殉,自三年前起,到现在,阴司竟无人发觉异常!

“自殉的死法倒是常见,白芍擅长制幻,在幻境中死去的人,其实就是被自己杀死的,他们大概是没能逃出白芍的幻境,只是……”

蒲炀见他迟疑,便追问了句:

“只是什么?”

“制造幻境能达到如此程度的煞,我此前从未遇见过。”燕北声道。

“的确,”蒲炀赞同道,“白芍此前同我说她有个师父,我猜测此事会不会与她师父有关?”

不仅如此,那二郎究竟是何人?白芍又是如何断定用这药簿就能救他,这些都是谁告诉她的?

还是说,这一切的背后,有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燕北声见蒲炀眉头紧锁,便大手一挥:

“这么纠结,不如直接问问她。”

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团黑雾被五花大绑着立在屋子中间,蒲炀托着下巴,转头问燕北声:

“这是白芍?”

燕北声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松松打了个响指,那团黑雾便扭曲几下,九条尾巴散开,逐渐变成狐狸的模样。

白芍被五花大绑着,犹如一只待人宰割的螃蟹,蒲炀静静地看着她,道:

“许久不见,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一秒,两秒……

白芍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们二人,始终不说话。

燕北声忽而“啊”了一声:

“忘了给你解开了,不好意思。”

“——姓燕的我特么的这辈子跟你没完,去你母的封我三天……”

话音刚落,白芍便哑着嗓子进行了一通激情澎湃的国粹输出,唾沫横飞,场景好不壮观。

“……还是给她关上吧。”蒲炀揉了揉眉心,心里有些堵。

燕北声似乎早就忍不下去了,三两下将白芍嘴缝上,末了想了想,也顺道给白芍剩下的八条尾巴并成了一条。

那九条尾巴跟个五彩斑斓的扇子似地,燕始祖看不顺眼许久了。

这一通闹腾下来,蒲炀只觉得耳朵又炸嗡嗡地疼,他不耐烦地按了按太阳穴,带着大病初愈的疲倦,燕北声本想同他说些什么的,看他这样又收了话头,只说:

“上床歇一会儿。”

蒲炀转头看见的就是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燕北声朝他抬抬下巴:

“去休息。”

“无妨,”蒲炀闭了闭眼,“现在好多了。”

他重复道:

“你想说什么?”

“只是件小事罢了,”燕北声便开口,问蒲炀,“你可曾记得明王?”

蒲炀整个人倏然一愣。

“谁?”

“明王,曾经海隅的一位王爷,我以为你应当认识他。”

“的确认识,”蒲炀有些恍惚地将原本在幻境中的那些话重复一遍,一时分不清这是在现实还是幻境。

也许只是巧合?

但接下来燕北声说的话却让蒲炀心底一沉。

燕北声听完蒲炀所言,点头称“是”,道:

“不错,当时负责彻查此事的是我,只可惜那煞物神出鬼没,早就不见踪影,我后来曾命庆春追查此事,却一直没有进展。”

“……”蒲炀直直地看着他,“那后来呢?”

“后来?”燕北声察觉蒲炀的情绪有些反常,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前几日庆春发现了煞物的痕迹,就在辽涂山脚下的琴南城中。”

蒲炀盯着燕北声的嘴唇,直到“琴南城”三字被他道出来,蒲炀才不得不承认不是巧合。

难道自己还在幻境之中?

这是第三重幻境吗?

蒲炀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甫一眨眼,他仿佛看见那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可能是泰宁的,也可能是自己的。

那这次呢?

燕北声看着蒲炀盯着自己的手,如同一座沉默的石像一动不动,不由得眉头一皱:

“师弟?”

下一刻,蒲炀蓦地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燕北声:

“燕北声。”

燕北声注视着他:

“是我。”

蒲炀蹙眉,眉间弯成一个漂亮的小尖,他看着燕北声再次开口:

“你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这是第三个梦境?”蒲炀脸色至始至终都很平静,不见任何异常,可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燕北声不知道蒲炀听见什么突然生出这样的反应,但还是眼疾手快地往蒲炀颈侧点了一下。

下一秒,蒲炀便昏了过去,而燕北声很轻松地接住他,心事重重地将人抱回了床上。

——

蒲炀再醒来是在深夜,窗外一片寂静,自己毫无异常,唯一不同的是旁边还躺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袭醒目的红衣,不是燕北声又是谁?

蒲炀只来得及动了动手,旁边那位便睁开了眼,转身与蒲炀面对面:

“现在感觉怎么样?”

蒲炀企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端倪,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如墨一般的黑,是他记忆中燕北声的模样。

“好多了,”蒲炀懒懒地闭了闭眼,让燕北声以为他又要睡过去了,过了许久,却听见这人又说,“你是燕北声吗?”

这是第二次了。

蒲炀为什么要反复问这个问题?

还有,他昏过去之前说第三重幻境,是什么让蒲炀觉得他还在幻境里?

燕北声心觉不对,但他面上却毫无异常,对蒲炀道:

“是我。”

蒲炀闷闷地应了声,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但整个人却往燕北声这边靠了些。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蒲炀额角贴着燕北声袖摆,冷白的皮肤映在红衣上,衬得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他很轻地开口,“无所谓吧,假的就假的。”

燕北声伸出手,按住蒲炀脖颈,手指往上用力,迫使蒲炀抬头,他认真地看着蒲炀的眼睛:

“你听见什么了,让你觉得还在幻境里?”

刚睡醒的蒲炀带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懒意,或是在幻境中破罐破摔的依赖,好在有问必答,开口道:

“我在幻境中听过,你说明王在琴南城。”

“我希望这是巧合,但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这么巧?

燕北声闻言,心里一震,有些压在心底里的记忆开始复苏蔓延,危机感油然而生,不是对蒲炀,是对那些更大更恐怖的东西。

但这只是在一瞬间的思绪,燕北声心思转换极快,开口声音早已毫无异常,他手心往下,揽住蒲炀的肩膀,很轻地在后背拍了拍,语气是很郑重的,很难让人同平日里散漫惯了的燕始祖相联系。

蒲炀身量高,但极瘦,抱在怀里只有薄薄一片,燕北声垂下眼,很认真地与蒲炀对视,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道:

“你看着我。”

“我是真实。”

蒲炀鲜少有这样示弱的时候,燕北声姑且将其称之为示弱,大病初愈的倦怠让蒲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懒意,也很柔和。

那双眼睛瞳色很浅,很轻易地让燕北声联想到琥珀,沾着深夜的雨露,他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像是为了加强信服力,燕北声垂眼,很轻地将唇在蒲炀额角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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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始祖:亲一口安慰一下;

蒲老板:妈的又是亲亲,肯定还是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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