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炀再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他下床,看见熟悉的陈设,从窗外望过去能看见独属于冥域的灰沉沉的天,而不知何时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了无生气的场景,并且觉得心安。
胸口还是在隐隐作痛,他那日是在幻境中受的伤,若是普通人,只怕早已一命呜呼,蒲炀沾了阴官的命格,却也可谓是损失惨重。
况且辽涂这事来得蹊跷,蒲炀想起那日自己凭白收到的那封快讯,又想起燕北声此前的告诫,猜测自己这是当了别人的道,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做官不易啊,蒲炀微微感叹一声,拿起茶壶倒了杯茶,很轻地抿了一口。
热的。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大概是特意告诉他有人来了,毕竟若是燕北声不想要别人察觉,那大概很难有人知晓他在。
蒲炀不由得想起那日在辽涂窝巢自己听到的三声鸟鸣,这会儿便不是很想见燕北声了。
事情当然不会如他所愿,燕北声进屋,看见蒲炀披着长袍喝茶,嘴唇一片水润,看着精神尚可,语气不由得也放松一些:
“醒了?”
蒲炀垂眼,专心致志地品茶,回了句:
“嗯。”
燕北声眉梢很轻地挑了下:
“还有哪里不舒服?”
蒲炀还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没有。”
很好。
燕北声抄着手,靠在一边:
“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有。”
燕北声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什么?”
“这次的事,多谢,”蒲炀郑重地开口,将茶杯放下,眼睛盯着杯子里的茶水,向燕北声道谢。
“……”燕北声猜测蒲提行使是不打算把头转过来了,似笑非笑道,“看着茶杯朝我道谢,我是在茶杯里吗?”
……
蒲炀扭头,看着燕北声,目光平直地同他对视,突然开口:
“你都听到了对吗?”
窗外一只飞鸟掠过,燕北声沉默半晌,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蒲炀:
“去辽涂之前的那时候,你同我说你需要想一想,想的便是这个?”
蒲炀清棱棱地看着他,眼神不偏不倚,道“是”。
“如何,你现在想明白了?”
蒲炀闻言,像是有些意想不到,他没想到燕北声会问他这些,明明是些旁支末节的东西,蒲炀怔愣片刻,才开口:
“未曾。”
贪嗔痴与,世间大都逃不过这些东西,想是永远想不明白的,或许明白了,却又不愿承认,蒲炀拿不准自己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但无论如何,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应当与燕北声无关。
况且燕北声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情啊爱啊,想必对他来说只是困扰,百害而无一利。
如若这般,蒲炀只得再想想,等想到自己或许不这样了,到那时,回答这个问题才更好些。
是以蒲炀道:
“你让我再想想。”
他察觉燕北声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长长久久地,无人知晓这位喜怒无常的始祖内心所想,蒲炀属于这一类人,他只是向燕北声请求,像那日一样。
蒲炀以为燕北声也会同那日一样,说好的,但燕北声没有。
今日的燕北声似乎不那么好说话,他唇角始终挂着一抹笑,却永远让人摸不着头脑,如同现在,燕北声明明笑着,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客气。
他盯着蒲炀,没什么语气地开口:
“是吗?”
“这回又要想多久呢?”
蒲炀握着茶杯的手下意识收了回来,他不自在地蜷缩了下手指,正欲开口,便听燕北声开口,言语重回温和,恍若刚才的不快只是错觉:
“无妨,依着你便是。”
他坐到蒲炀对面,将书册递给蒲炀:
“那狐狸手里的书册。”
蒲炀霎时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接过书册仔细扫了一番,在中途似乎听见燕北声叹了一口气,蒲炀抬眼,见燕北声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他,又似错觉。
况且这书册果真大有名堂。
沈泽、青礼,还有莫欢,这些名字……
蒲炀骤然看向燕北声:“他们不都是阴官吗?”
“是也,”燕北声掏出本史册,想来之前已经看过,此刻便很熟练了,他轻车熟路翻了几页,道,“沈泽,阴司判官,一月前自殉;青礼,阴司白无常,半月前自殉;莫欢,阴司木相提行使,同样殉于半月前。”
“白芍是如何弄到这些名单的?”蒲炀细细思索来,却觉得哪儿哪儿都是怪异,“再者,她又有何本事,能让他们全都自殉?”
这所谓的药簿上前前后后,记录了数十位阴官之名,而在阴司史册上,无人幸免,他们要么死于恶疾,要么自殉,自三年前起,到现在,阴司竟无人发觉异常!
“自殉的死法倒是常见,白芍擅长制幻,在幻境中死去的人,其实就是被自己杀死的,他们大概是没能逃出白芍的幻境,只是……”
蒲炀见他迟疑,便追问了句:
“只是什么?”
“制造幻境能达到如此程度的煞,我此前从未遇见过。”燕北声道。
“的确,”蒲炀赞同道,“白芍此前同我说她有个师父,我猜测此事会不会与她师父有关?”
不仅如此,那二郎究竟是何人?白芍又是如何断定用这药簿就能救他,这些都是谁告诉她的?
还是说,这一切的背后,有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燕北声见蒲炀眉头紧锁,便大手一挥:
“这么纠结,不如直接问问她。”
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团黑雾被五花大绑着立在屋子中间,蒲炀托着下巴,转头问燕北声:
“这是白芍?”
燕北声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松松打了个响指,那团黑雾便扭曲几下,九条尾巴散开,逐渐变成狐狸的模样。
白芍被五花大绑着,犹如一只待人宰割的螃蟹,蒲炀静静地看着她,道:
“许久不见,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一秒,两秒……
白芍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们二人,始终不说话。
燕北声忽而“啊”了一声:
“忘了给你解开了,不好意思。”
“——姓燕的我特么的这辈子跟你没完,去你母的封我三天……”
话音刚落,白芍便哑着嗓子进行了一通激情澎湃的国粹输出,唾沫横飞,场景好不壮观。
“……还是给她关上吧。”蒲炀揉了揉眉心,心里有些堵。
燕北声似乎早就忍不下去了,三两下将白芍嘴缝上,末了想了想,也顺道给白芍剩下的八条尾巴并成了一条。
那九条尾巴跟个五彩斑斓的扇子似地,燕始祖看不顺眼许久了。
这一通闹腾下来,蒲炀只觉得耳朵又炸嗡嗡地疼,他不耐烦地按了按太阳穴,带着大病初愈的疲倦,燕北声本想同他说些什么的,看他这样又收了话头,只说:
“上床歇一会儿。”
蒲炀转头看见的就是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燕北声朝他抬抬下巴:
“去休息。”
“无妨,”蒲炀闭了闭眼,“现在好多了。”
他重复道:
“你想说什么?”
“只是件小事罢了,”燕北声便开口,问蒲炀,“你可曾记得明王?”
蒲炀整个人倏然一愣。
“谁?”
“明王,曾经海隅的一位王爷,我以为你应当认识他。”
“的确认识,”蒲炀有些恍惚地将原本在幻境中的那些话重复一遍,一时分不清这是在现实还是幻境。
也许只是巧合?
但接下来燕北声说的话却让蒲炀心底一沉。
燕北声听完蒲炀所言,点头称“是”,道:
“不错,当时负责彻查此事的是我,只可惜那煞物神出鬼没,早就不见踪影,我后来曾命庆春追查此事,却一直没有进展。”
“……”蒲炀直直地看着他,“那后来呢?”
“后来?”燕北声察觉蒲炀的情绪有些反常,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前几日庆春发现了煞物的痕迹,就在辽涂山脚下的琴南城中。”
蒲炀盯着燕北声的嘴唇,直到“琴南城”三字被他道出来,蒲炀才不得不承认不是巧合。
难道自己还在幻境之中?
这是第三重幻境吗?
蒲炀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甫一眨眼,他仿佛看见那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可能是泰宁的,也可能是自己的。
那这次呢?
燕北声看着蒲炀盯着自己的手,如同一座沉默的石像一动不动,不由得眉头一皱:
“师弟?”
下一刻,蒲炀蓦地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燕北声:
“燕北声。”
燕北声注视着他:
“是我。”
蒲炀蹙眉,眉间弯成一个漂亮的小尖,他看着燕北声再次开口:
“你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这是第三个梦境?”蒲炀脸色至始至终都很平静,不见任何异常,可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燕北声不知道蒲炀听见什么突然生出这样的反应,但还是眼疾手快地往蒲炀颈侧点了一下。
下一秒,蒲炀便昏了过去,而燕北声很轻松地接住他,心事重重地将人抱回了床上。
——
蒲炀再醒来是在深夜,窗外一片寂静,自己毫无异常,唯一不同的是旁边还躺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袭醒目的红衣,不是燕北声又是谁?
蒲炀只来得及动了动手,旁边那位便睁开了眼,转身与蒲炀面对面:
“现在感觉怎么样?”
蒲炀企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端倪,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如墨一般的黑,是他记忆中燕北声的模样。
“好多了,”蒲炀懒懒地闭了闭眼,让燕北声以为他又要睡过去了,过了许久,却听见这人又说,“你是燕北声吗?”
这是第二次了。
蒲炀为什么要反复问这个问题?
还有,他昏过去之前说第三重幻境,是什么让蒲炀觉得他还在幻境里?
燕北声心觉不对,但他面上却毫无异常,对蒲炀道:
“是我。”
蒲炀闷闷地应了声,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但整个人却往燕北声这边靠了些。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蒲炀额角贴着燕北声袖摆,冷白的皮肤映在红衣上,衬得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他很轻地开口,“无所谓吧,假的就假的。”
燕北声伸出手,按住蒲炀脖颈,手指往上用力,迫使蒲炀抬头,他认真地看着蒲炀的眼睛:
“你听见什么了,让你觉得还在幻境里?”
刚睡醒的蒲炀带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懒意,或是在幻境中破罐破摔的依赖,好在有问必答,开口道:
“我在幻境中听过,你说明王在琴南城。”
“我希望这是巧合,但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这么巧?
燕北声闻言,心里一震,有些压在心底里的记忆开始复苏蔓延,危机感油然而生,不是对蒲炀,是对那些更大更恐怖的东西。
但这只是在一瞬间的思绪,燕北声心思转换极快,开口声音早已毫无异常,他手心往下,揽住蒲炀的肩膀,很轻地在后背拍了拍,语气是很郑重的,很难让人同平日里散漫惯了的燕始祖相联系。
蒲炀身量高,但极瘦,抱在怀里只有薄薄一片,燕北声垂下眼,很认真地与蒲炀对视,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道:
“你看着我。”
“我是真实。”
蒲炀鲜少有这样示弱的时候,燕北声姑且将其称之为示弱,大病初愈的倦怠让蒲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懒意,也很柔和。
那双眼睛瞳色很浅,很轻易地让燕北声联想到琥珀,沾着深夜的雨露,他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像是为了加强信服力,燕北声垂眼,很轻地将唇在蒲炀额角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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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始祖:亲一口安慰一下;
蒲老板:妈的又是亲亲,肯定还是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