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炀恢复得很快,胸口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但无伤大雅,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关于那个幻境,经过后面的十几日,他猜测这也许真的只是个巧合。
只是不知为何,燕北声近来愈发频繁地和蒲炀待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并不说话,但——
蒲炀画符,燕北声在一旁喝茶;蒲炀练剑,燕北声在一旁喝茶;蒲炀读公式文书,燕北声……躺在一旁喝茶。
是以蒲炀不在沉默中灭亡,便在沉默中爆发了。
他一脸不解地盯着整日无所事事的燕始祖:
“你没有正事要做吗?”
显然有正事要做的人闻言也不觉不适,反倒拎起茶壶沏了一杯递给蒲炀:
“有啊,琴南城,你同我一道去吧。”
“……”蒲炀手都没抬,盯着燕北声,像是要把这人盯出一个洞,“理由。”
“明王是故人啊,不想去看看?”
蒲炀纠正他:
“是明王府里的凶煞,算哪门子的故人?”
原本因为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蒲炀心里很是慌乱了一段时间,可他后面惊觉,这可能只是燕始祖的无心之举,毕竟近来燕北声言行太过反常,衬得那个吻实在太正常了。
燕北声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自己喝了口茶,朝蒲炀道:
“真不去?”
蒲炀也看着他:
“我也说了,理由。”
“哪儿来那么多理由,”燕北声撑着下巴,语气一片散漫,“我可不想一趟琴南城回来,我只能替你收尸了,师弟。”
“那日在辽涂,你发的密信还算及时,但我赶到也不算早,这次倘若我又被其他什么拖住了呢?”
燕北声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话里的分量绝对不轻,他向来如此,想说便说了,这次也是:
“你初来乍到之时,我说过,要是你愿意,我能一直护着你,现在也是,冥域这地方远又大,阴司不是什么好地方,君子与小人相比,不过冰山一角,那些你看不见的,才最可怕。”
他最后看向蒲炀:
“琴南城,去吗?”
蒲炀沉默良久,才说:
“我去。”
两人这场严肃的谈话只看看维持了半刻,因为半刻之后,某位燕始祖又故作不经意地凑到蒲炀身侧,问他:
“近来睡得如何,可有做梦?”
蒲炀冷冰冰看他一眼,后悔自己为何要答应他该死的请求。
蒲炀以为这次的任务是他们二人同行,未曾想临近出发,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人舞着扇子就来了,远远地,便扯着嗓子喊了句:
“姓燕的,等等我!”
蒲炀没什么表情地转头看了燕北声一眼,没说话。
燕北声下意识“啧”了声:
“抱歉,把他给忘了。”
“忘了,把谁忘了?”泰宁倏尔走近,同他们一起并排走,看见蒲炀的表情很微妙,偏过头小声问燕北声,“此次怕事有去无回,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舍得带上他?”
燕北声没理会泰宁的夸大其词,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几日不见,你换的扇子更丑了些。”
“我去汝老母,”泰宁一瞬间瞪大眼睛,把扇子狠狠扇了几个来回,气得鼻孔都大了,“没品。”
他说着有些不服气地拍了拍蒲炀的肩膀,找他评理:
“小太子你说,我这扇子如何?”
蒲炀扭头扫了眼扇子,花花绿绿的,不知画了些什么东西,他目光上移,停在泰宁脸上几秒,道:
“挺好的。”
泰宁还没来得及绽开笑容,又听蒲炀淡淡道:
“和你挺配。”
……
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此次出门是夜行,不消片刻,便抵达琴南城边,宏伟的城门早已关上,好在他们一行人不用走门,是以轻易地进了城。
夜半三更,城中的人家早已入睡,打更人走在街上巡视,三人顺着罗盘的方向一路向南,最后停在琴南城最南边的巷子里。
“就是这里,”燕北声收了罗盘,朝最里面抬了抬下巴,“那座荒宅。”
“荒宅?”
提行使能够夜视,是以蒲炀能够清楚地看见那座宅子坍塌的围墙,以及宅子上方不甚明显的煞气。
他又瞧了几眼,却发现些不同的东西。
“这座宅子里曾经走过水?”
那些原本应是朱木的梁柱漆黑一片,白墙不见底色,只有一片灰扑扑,想来这走水并不简单,甚至极有可能伤亡惨重。
泰宁闻言,手中的扇子翻了个转,往地下一甩,那扇子便变成了根拐杖,他将拐杖握在手中,往地面上敲了敲。
不多时,一位白胡子的老头便杵着拐杖出现了。
他一见来人,慌不迭朝地几人做了个揖:
“不知深更半夜,几位大人找在下所谓何事?”
“哦,不是什么大事,想找你问问,这座宅子曾经走过水?”泰宁道。
“这座宅子……”土地爷翻了半晌史册,继而开口道,“这座宅子的主人是福氏,做海上生意的,原本挣了不少钱,也是个富庶之家,可惜在三年前,福老爷嫡子迎取新娘的新婚夜,仆人的儿子失手烧毁厨房,引发了场大火,福宅上下几十口人,无一幸存。”
燕北声听完后,轻轻点了点头,又问土地爷:
“后来呢,这座宅子就这么一直荒废着?”
“是吧,都烧成这样了,也没人敢住啊,”土地爷摸了把胡子,“不过听闻周围的人说这地方邪乎得很,再往前,还不是福宅的时候,有人在这处种了些庄稼,那家伙,跟下了咒似地,种什么死什么。”
泰宁也学着摸了把胡子,摸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没有,他咳嗽了声,开口道:
“如此说来,这地方是个不祥之地啊。”
他们几言几语道完,土地爷也准备告辞,末了蒲炀突然问了句:
“那烧了这座宅子的儿子叫什么?”
“叫什么……这不知能不能找到,”土地爷站在原地将走未走的,将手里的史册都险些翻出火星子了,最后才“啊”一声:
“找到了,这仆人的儿子姓福,叫福禄寿。”
“不对啊,福禄寿……”土地爷说完这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忙忙翻出生死簿,又埋头找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整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怔愣。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他的名字不在那次走水死亡的名单里,不仅如此,这人的命格直接从中间断开了。”
“……这福禄寿,是只凶煞啊。”
“这样说来,宅子里的凶煞便是福禄寿?”泰宁手指摩梭着下巴,思索片刻,又“咦”了声,“不对啊,那明王府里的那只呢?”
他瞪大眼睛看向另外二人:
“还是说这宅子里头竟有两只凶煞吗?”
燕北声闻言,未说是也未说不是,庆春同他说过,那明王府里的凶煞一路自西逃窜,行踪极为诡异,每每达到一个地方,都好似有人接应,再难寻踪迹,不知它这一行达到琴南城,与这福禄寿又有何干系。
不过无妨。
“若是真想知道,进去看看不就是了?”燕北声道。
泰宁却有些踌躇:“如此贸然前去,万一里头真有两只凶煞……”
燕北声看向蒲炀:
“走不走?”
泰宁“哎”一声:
“今日初到琴南城,为何不先歇息一番,找个店住下,再从长——”
“走。”蒲炀干净利落地应了声。
……
泰宁甫一转头,那两人连衣摆都见不着了。
“……”泰宁慌不迭翻墙跟上,“倒是等等我啊!”
福宅无人居住已久,偌大的一座宅子,半点儿人气没有不说,阴风穿过堂厅,倒是将横梁的一席白幡吹得直晃悠。
燕北声同蒲炀一路穿过庭院,在漆黑中自堂厅穿过,并未发觉有何异常,干枯的梁柱上布满烧痕,断壁残垣之下,桌椅随意横陈,两人查看片刻,在对视中微微摇头。
堂厅之中并无煞气。
“走吧,再往后瞧瞧,”燕北声将手里的半个茶杯放回去,先抬脚迈入了后院。
院子里有个死湖,像是养了些荷花,只可惜无人打理,如今只剩下零星半点儿的枯叶漂浮在上面。
蒲炀往那处草草扫了两眼,正欲转头,目光却兀地顿住了。
不对,不是只有枯叶。
他悄声走到湖边,顺着假山石洞往里看了眼,只见那另一头分明有什么红艳的东西在夜风中摇摆。
只是这头离得太远,看不清晰,又因为倒坍的石木堆积,恐怕只能飞过去。
恰巧蒲炀一介死尸,偏偏可以。
“我过去看看。”
他同燕北声说完这一句后,便不见踪影,再开口,却是语气凝重地叫了一声燕北声。
他转头看着快步赶来的燕北声,手心下是一片光华灼灼的红。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有些意外:
“这处的荷花为何还活着?”
不仅活着,以假山为界,死湖的这一头,郁郁葱葱,数十朵荷花尽数绽放,在这个诡异的深冬寒夜,随风摇曳。
更奇怪的,是它们的颜色,同平常的荷花不同,这里的荷花皆为红色,且为血红,像是凝着人的血,熙熙攘攘挤在这一块,瞧着实为可怖。
迟了些时候赶来的泰宁在身后看见这副景象,直接腿一弯,险些跪了下去。
他望着这片血荷,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
“你们这是……在用血染荷花玩吗?”
蒲炀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将手收了回来。
他掀起眼皮看向燕北声:
“你们始祖胆子都这么小吗?”
燕北声原本准备将手伸下湖里去瞧一瞧下面有些什么东西,闻言也打量了泰宁一眼,不甚在意道:
“他是个例外。”
正踩着假山步履蹒跚挪过来的泰宁:
“?”
他立刻“啧”了一声:
“下回这种话可否能不要当着别人面说?”
“还有,”泰宁这才捕捉到二人话里的重点,“我胆子哪里算小?”
他看着燕北声的动作,制止道:
“你别去,我来。”
“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这下头还能有死人不成?”泰宁自言自语地液了几张符,继而伸出手指挽了朵花,下一刻,那些符纸便飞一般遁入湖水之下。
再然后,两人就看着泰宁的脸色变了。
只见原本还胜券在握的人此刻眨了眨眼睛,悻悻开口:
“还真是有死人。”
还不少。
泰宁粗略估计,这湖底的死尸,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
蒲炀看他的脸色便猜到了,想来这湖底不仅有死尸,恐怕死尸数量还不少。
他朝燕北声偏了偏头:
“我下去看看?”
燕北声言简意赅:“一起。”
是以泰宁又眼睁睁看着这两人不知说了句什么,下一刻,两人便齐齐纵身一跃,潜入了湖底,只剩下两圈轻微的水波在湖面缓缓荡开。
“……”
蹲在尖石上的泰始祖静静地往中间挪了一步,让自己蹲得更稳了些。
死湖看着只宽不深,下来了才发觉是别有洞天,二人顺着荷叶的根茎一路向下,竟是好一会儿没游到底。
哪户人家的湖会凿得如此之深?
丝丝蔓蔓的红影在水面摇曳,蒲炀恍惚间似乎觉得湖水也变成了血红,咸腥的腐烂之气充盈湖底,愈往下,腥气愈重。
蒲炀心中隐隐升起不详的预感,而在他们站在湖下的死尸群,看着数不尽的尸体堆叠在一起,这种不详终于达到顶峰。
只见婴孩手臂粗的根茎从尸堆中长出,根紧紧拽住他们的骨头,或者是血肉,吸着血一样,长成隐于水下的参天血荷。
蒲炀来不及震惊这副诡异而阴森的景象,他沿着尸堆迅速游走一番,在脑海中同燕北声对话:
“不止是骸骨,这下面有老尸也有新尸。”
燕北声颔首,还未来得及回答,又听蒲炀开口:
“不对,这里的尸体似乎有些不正常。”
他一袭玄衣,负手站在尸群之外,如同玉面阎罗一般,脸色是一贯的平静,可待他说完这话,燕北声却也忍不住轻微一皱了皱眉。
蒲炀说的是:
“这些尸体……为何没有眼睛?”
是啊,燕北声的目光这才一一从死尸脸上扫过,果然如蒲炀所言,除开绝大部分只剩下骸骨的老尸,那些能看清皮肉逐渐腐烂的新尸眼眶也是一片空洞洞。
他们的眼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