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分神不过半刻,蒲炀便敏捷地觉察出这水底的动静不对劲起来。
那些原本泛着腥气的湖水逐渐变得浑浊,不再如往常一样平静,而是慢慢地,开始泛起波澜,撞击着石壁。
“轰隆——”
接二连三的水浪一声大过一声,那些堆积在一起的死尸僵直的手臂竟缓缓地抬起来,尸群一点点分散,看起来似乎是冲着两人的方向而来。
蒲炀正欲转身,却发觉自己身上传来一阵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企图挣破束缚,以不可阻碍的趋势奔向尸群。
蒲炀蓦地低头,掏出了躁动不安的物件——
竟是他在辽涂密林带走的心骨!
这会儿心骨像是找到了家一般,在蒲炀的手中不住地发着抖,那原本光洁透亮的骨骼以飞快地速度开始发灰、腐蚀,蒲炀凝眉,干净利落地液了张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在心骨之上。
身后的尸群还在缓慢地分散前进,蒲炀根本来不及思考他手中的心骨同这水下尸群的关系,在脑海中同燕北声道:
“现在如何,先上去?”
燕北声那边不知是何情况,听见蒲炀的声音先是轻微一顿,继而开口:
“这尸群不能留在水下。”
蒲炀与他对视:
“你的意思是?”
燕北声并未开口,而是很轻地朝蒲炀点了点头,下一秒,两人阖眼,燕北声带过蒲炀肩膀,两人从湖底顺着涡旋一跃而上,轻轻巧巧地跃出了水面。
站在原地放哨的泰宁正察觉湖下有异动,转眼就看见这两人全须全尾地站在湖边,神色平静,毫无波动。
“这么快便回来了?”泰宁蹲麻了险些没站起来,撑着腰朝两人挥了挥手,“那湖底什么情况,那些死人如何——”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湖下又是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那些漂浮在湖面的血荷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如同鲜血一般飞快地侵染整个死湖。
不过眨眼,一片血荷哗然炸开,血滴子一样扑洒在空中,继而湖面跃起高数尺,水花四溅,一座庞然大物以雷霆之响跃出湖面,被铁锁链拽着在风中打了个飞旋,猛地砸在了地面上。
泰宁眼看着这座庞然大物飞出来两只胳膊一条腿,“吧嗒”一声,掉在自己跟前,他将目光停留在巨大无比的尸群上久久收不回来,一时张开嘴竟忘了说些什么。
随心所欲的燕始祖站在一旁,还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
“不是问那些死人怎么样?自己看便是。”
……
我的个太上皇帝土地爷。
泰宁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某位始祖大言不惭地继续道:
“对了,这些就交给你了。”
???
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燕北声对上泰宁三分幽怨三分惊恐四分难以置信的眼神,耸了耸肩:
“谁让你是土相,来来往往这些死尸不都是你们送走的,无非是多了少许罢了。”
这叫多了少许?
泰宁仰头,看着那堆望不见头的尸群,一时不知道是先晕一晕还是先同燕北声打一架。
蒲炀对这边两人的动静一无所知,他只是瞧着手里的两块心骨,它们看起来似乎快要炸开了。
原本用来稳定心骨的符纸已不起作用,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猛烈的颤动,蒲炀顺着它们蓄势的方向看着尸群,思索片刻,索性将手一松,那两块骨头立刻犹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快地冲进了尸堆里。
仅仅片刻,尸堆发出一声闷响,两具尸体被弹出,蒲炀几步走到尸体前蹲下,细细查看了一番。
方才那两块心骨便是嵌在了这尸体身上,胸口一个大洞,草草一看便知这是掏心。
这两具尸体都是新尸,半侧腐烂的皮肉搭在骨头上,因在水下泡得肿胀已看不清面容,只一具死尸腰侧剩余半截青龙玉佩能够辨认。
燕北声弯腰摘了那块玉佩,拿在手中看了两眼,便垂下眼,对蒲炀道:
“不必看了。”
蒲炀仰头看向他。
“这人是青礼。”
蒲炀闻言,立刻想起他们那日的谈话:
“他便是半月前自殉的白无常?”
“正是,”燕北声将玉佩挂回那死尸腰间,解释道,“我半年前曾与青礼有过一面之缘,见他腰间青龙玉佩只剩一半,还特意问过一句。”
“青礼说这是他生母所赐,后来在战场上碎了一半,便将剩下来的这一半留在身上,日如此。”
“如此说来,另一具尸体应当也是那药簿上记载的阴官,只是不知道具体姓名,”蒲炀垂眼,盯着另一具死尸,突然发觉不对劲起来,“可这二人明明白白是被人挖了心骨谋害致死,史册上为何说他们是自殉?”
燕北声没有回答他。
不仅是燕北声,泰宁也只是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手里拿了生死簿,埋头查看着。
他们同时想起了史册中关于那只鹤煞的记录。
燕北声那时以为是泰宁粗心大意,随手覆之,泰宁则以为是旁人干涉,两人甫一争论,才知这记录怕是被人篡改而得。
今日这数名阴官之死,怕也是出自那人之手。
只是为什么呢?
这人蛰伏藏身到如此地步,又是为了什么呢?
蒲炀没有得到回答,可聪慧如他,看见两人的反应,心中也有了些猜测。
不能说,不敢说,他们在明处,无人敢说哪里安全,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
燕北声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盯着地下的两具死尸不知想了些什么,意有所指道:
“不知这心骨同尸群有何关系,但似乎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待他说完这话,长袖轻挥,就见一团熟悉的黑雾急速扭曲着转变成形,不多时,一只狐狸被五花大绑着站在了三人面前。
只是与上回稍有不同的是,今日的白芍只有一条尾巴。
三人还未开口,就见白芍通红着眼眶,浑身发着抖,看着燕北声道:
“你们找到二郎了,对吗?”
二郎?
蒲炀同燕北声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里的惑然。
只是还未等他们说些什么,白芍便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形似人的手指之间有一圈红绳,艳丽得扎眼,她朝三人咧开嘴笑了笑,却满脸苦涩,又好似恍然。
一滴晶莹的泪从眼眶滑落,悲伤在这一刻尽数涌来。
“你们瞧,我的半灵索亮了,”她说。
蒲炀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是以只轻微地蹙了蹙眉,而另外两人听见“半灵索”三个字,神色却是唰地冷了下来。
那根红绳的另一头空空荡荡,这一头系着白芍的指结,像一种充满着不详与侵略意味的东西一样,在顷刻间让燕北声警铃大作。
他面无表情盯着白芍指间的一点红,没什么语气地开口:
“你的半灵索哪儿来的?”
白芍却半步不退让,目光直直看向燕北声,还是问他:
“二郎在何处?”
“二郎?”燕北声轻轻笑了一声,可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那双黑沉的眼凝着一层寒霜,是动怒的前兆,尽管他此刻的每一个字都依旧温和,堪称轻言细语,“我既不知你口中这二郎的相貌,又不知他姓甚名谁,你这般盘问我,我该去哪里找一个二郎出来呢?”
他说完这话,未等白芍开口,又轻轻“啊”了一声,偏头,目光落在众人身后的尸群上:
“或许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白芍转头,先是嗅到了令人作呕的腐烂之气,在看清那座尸体横陈,裸露的骨骼与肿胀的肢体混杂之物后整个人蓦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呆楞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而在这个间隙,燕北声骤然移动到白芍身后,猛地伸出手扼住白芍咽喉,引得狐狸从喉咙中呜咽一声,脸涨得通红。
他望向白芍的目光还是很平静,长指拢着那截脆弱的脖颈,慢条斯理地开口,问白芍:
“不过在找到你的二郎之前,你须得告诉我,这半灵索是何人给你的。”
“人人敬而远之的上古禁术,万千年来早该无人知晓才对,你不过一个道行百年的凶煞罢了,哪里得来的半灵索?”
白芍面颊因充血而胀得通红,闻言瞳仁微动,双手掰着燕北声的手不住挣扎着:
“放……放开我,我说,我说,咳咳咳——”
“咚”的一声响,白芍整个人被猛地扔在地上,趴到一边咳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这东西是我师父给的,他说有了半灵索,便能将我与二郎绑在一块,生死,咳咳,不离。”
蒲炀听见“师父”二字,眸光微动,开口问道:
“你师父是何人?”
“不能说,不能说,师父告与我切记不可向别人说起他的名字,”白芍听到蒲炀的话,立刻不住摇起头来,“若是说了,我与二郎就都完了,都完了……”
她瞧着像是极畏惧自己口中的“师父”,说着整个人都不自己发起抖来,燕北声同蒲炀无言地对视片刻,都未开口再说些什么。
可蒲炀心中却忍不住猜测,这师父又是送白芍药簿,又是半灵索,辽涂密林之中留下的那些阴官心骨,此刻在福宅死湖寻到的这上千死尸,他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他……究竟是谁?
眼下白芍的嘴是无法撬开了,三人看着白芍这副模样,只得打消了追问到底的念头,容她去找自己心心念念的二郎。
如山高的尸群,白芍跪坐在地,用手一具一具地将尸体挖出来。
“不是。”
“不是。”
“还是不是。”
……
每翻开一具,白芍便自言自语说上一回,心底念着二郎的姓名,希望下一秒便能找到他,却又害怕找到他。
可成百上千具死尸,又该找上多久?
这具依旧不是。
白芍将尸体扔在一旁,几乎受不住骂出声来,可下一秒,有一双冷白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停下来。
蒲炀淡淡地垂眼看她:
“我可以帮你。”
“姓名,籍贯,生辰,你记得哪个便说,我来试试。”
白芍不可置信地抬眼:
“你……”
她还记得蒲炀曾险些在自己手里丧了命,未曾想到蒲炀竟会开口帮她,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你当真愿意帮我?”
蒲炀冷淡地点点头,只说:
“你太慢了。”
“陆云平,辽涂平封村人,年三十,生辰……”说到此处,白芍低头嗫嚅着道,“生辰不知。”
“连生辰都不知晓?”泰宁忍不住插了句话,“想来怕是不见得用情至深。”
“你怎知我非——”
“好了,”蒲炀开口打断他二人的争吵,神色颇有些严肃,问白芍,“你确定自己没说错?”
“那是自然!”
蒲炀听见白芍的话后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
“那便奇了怪了。”
“奇怪?哪里奇怪?”
蒲炀并未回答,只是在将庞大的尸群一一扫净,将白芍要找的那个人摘了出来。
也不能说是人。
在另外几人的无言注视下,白芍蹲在地上,看着面前的那个东西,仿佛有什么东西黏住了喉咙。
良久,她才干涩着嗓子开口:
“怎的……是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