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声符不会作假,”蒲炀语气平直地告诉白芍这个事实,“若是你没有撒谎,那面前的木头,的的确确就是你口中的二郎。”
“确实如他所言,”泰宁不知何时掏出来本生死簿,赞成道,“不仅如此,你方才说到的平封村,根本没有陆云平这个人。”
白芍呆楞着将目光从那块平平无奇的木头上挪开,转移到三人脸上,一一与他们目光相接,只看见平静,或许还有怜悯。
“怎么可能呢……”白芍恍惚着开口,“你们的意思是二郎是不存在的?”
她试图向蒲炀求证,得到否定的回答:
“他是假的吗?”
蒲炀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反倒是从始至终未置一词的燕北声开了口,道:
“你与二郎是如何相识的?”
“在辽涂密林,他背着药筐,救了当时受伤的我,后来我便一直跟着他,直到一次意外,二郎染了恶疾,我四处寻药,在琴南城遇到了师父……”
泰宁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偏头同燕北声咬耳朵:
“我怎么听着这故事这么耳熟呢。”
燕北声不置可否:
“以后少看些话本。”
他们这些阴官,见过的生死实在太多,何况白芍作恶多端,害死阴官无数,实在不值得同情,燕北声问这么多,倒不是想听些情爱故事,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演了场这样的戏罢了。
白芍拉拉杂杂说完,已临近天明,凌晨的日光从天边挤出一个缝,铺洒在这座荒宅之中。
她的神色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此刻的恍惚,接受真相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接受欺骗是。
在燕北声再问到关于她师父时,白芍坦诚许多,她只知师父姓黄,住在琴南城东边的药铺之中,平日里神出鬼没,并不多见,只是每月十五会同白芍见上一面,暗语是“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燕北声轻轻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渺远莫测,那些尾音消散在清晨的风里,是以无人听见燕北声的一声微叹。
“师父同我说过,他也是阴司之人,虽能掌控生死,也能救二郎,只是一命换一命,若是心诚,便要吃些苦头,他命我在辽涂密林布下阵网,他将那些阴官的心骨予我,我便按照他的意思布好。”
白芍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又“啊”一声,看向蒲炀:
“对了,他还特意提醒我,若是见到——”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在众人什么都未来得及看清时,白芍突然喷出一口鲜血,继而七窍缓慢地流出血来,她胡乱抹了把脸,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
下一秒,白芍“轰”地一声,猛地倒在了地上。
燕北声离她最近,是以在最后时刻率先扶住了白芍,他低下头,姿势的缘故,另外两人并未看清燕北声动作,以为他只是顺手扶住了白芍肩膀。
可燕北声却偏头,不动声色地靠近白芍耳朵,冷声开口:
“他说了什么?”
白芍脑子险些要被炸开,闻言并未立刻应声,只是下意识地朝燕北声呼救: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燕北声的语气还是冷静,对白芍的痛苦冷眼旁观,只重复道:
“他提醒了你什么?”
“是蒲炀!师父同我说过,若是……若是见到蒲炀,不留活口,”白芍几乎要疼晕过去,下意识地回答他,“他必须死。”
燕北声静静听她说完,然后在下一秒,长指贴上白芍脖颈,轻轻一拧,一声细微的“咔嚓”,原本还在不断挣扎的狐狸头一软,便没了呼吸。
燕北声起身,朝另外两人摇摇头:
“是咒。”
蒲炀目光落在那截半灵索上,在白芍没了气息的瞬间,那根半灵索倏尔一亮,连着那块木头发出微弱的红光,而仅仅片刻,原本泛着水汽的木头飞快地腐蚀、变黑,最后变成一滩碎屑,跟着风,唰一下,消失在空中。
红绳另一端系着的狐狸不知何时也已消失不见,地上空无一物,仿佛一切只是黄粱一梦,消逝的永不回来。
是以蒲炀未能看见,在泰宁和燕北声对视之时,泰宁眼里闪过的一抹浓重的怀疑。
白日里不方便行动,院子里一堆死尸又着实壮观,泰宁将他们尽数运到冥域,让手底下的人一一查找,看这些死尸究竟是何人,而他们三人在几日后一个夜晚,再次踏进了福宅大门。
那日他们的动静很大,那蛰伏在宅子里的凶煞却并未出现,是以三人变得更为谨慎起来。
祠堂里安安静静地,连牌位也被烧得只剩下灰烬,漆黑的屋子里一片空旷,三人顺着祠堂往里,迈过一个门槛,泰宁突然“啊”地尖叫一声,“砰”地摔倒在地。
“……你为何平地走也能摔?”蒲炀有些无言。
“这么大个门槛,怎么就叫平地了?”泰宁不服输地反驳道,“更何况我是被东西绊了!”
他拿起方才不小心踩到的那个东西,细瞧了两眼却忍不住“哎”了一声:
“这玻璃珠还挺漂亮。”
圆润光滑,在黑夜里像是会发光。
另外两人听见他的话却是一顿。
泰宁正想拿给他们瞧一眼,走了两步,脚下又是一硌,低头扫了扫,惊呼出声:
“我的个玉皇大帝土地爷,你们快瞧,这地上怎的是一片玻璃珠!”
他说完便蹲在地上伸手拿了好几颗,放在手心里瞧了好一会儿,忽然发觉另外两人都没有动静。
泰宁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他便听见蒲炀的声音,平淡中夹杂着一丝不忍心:
“还记得死湖里没有眼睛的尸群吗?”
燕北声替他说完:
“如果我们没有猜错,他们的眼睛应该就在这里。”
泰宁惊得连嗓子都差点儿劈了:
“哪里?!”
燕北声平静地回复他:
“地上。”
他看一眼泰宁,又补充道:
“还有你的手上。”
泰宁忙不迭将珠子统统抛了出去。
妈的眼珠子,这谁敢要?
泰宁这会儿头仰得高高的,再没有往地上看一眼的打算了。
结果蒲炀却弯腰,捡了一颗放在手里看了两眼,下一秒,突然抬手,将眼珠扔了出去。
一道黑影倏然闪过,飞快地越过窗户接住了那颗眼珠。
来人一头乱发,眼眶同样是一片空洞,他瞪大了眼眶,咧开嘴,喉咙里发出被火燎过的粗哑声音:
“谁允许你们动我东西的?”
蒲炀只是随手试了试,倒没想到真把这煞物给诈出来了,不仅如此,这煞物看着也同他此前遇到的那些不太相同。
他没有察觉煞物的攻击性。
煞物身量不过少年大小,瞧着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材瘦削,反倒像是个普通人。
那日琴南城土地爷曾说过,福宅有个仆人的儿子纵火烧了福宅,若是算起来,面前的这位,想必就是福禄寿了。
燕北声听见凶煞的话,倒是开口道:
“那死湖里的呢,也是你的东西吗?”
福禄寿却蛮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那些是没用的垃圾。”
他说罢,突然抬头,用空洞的眼眶从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道:
“不过这些珠子我都玩腻了,你们脸上的不错。”
他笑眯眯地指了指燕北声与蒲炀:
“尤其是你们二人的,挖出来定然很漂亮。”
“是吗?”蒲炀笑了笑,“那你得先挖得出来才是。”
他说罢,手腕的锁链骤然出击,以极猛烈的势头飞快探向福禄寿,后者微微瞪大眼眶,翻身躲过,他闪身飞到横梁上,蹲在上面往下同蒲炀对视。
他哼笑一声:
“我倒是小瞧你了。”
这个角度能看清福禄寿眼里的断裂的青筋与血丝,血肉模糊地混在一起,甚是可怖。
蒲炀未置一词,只是那锁链像是有生命般,灵活地打了个转,迅速地跟上福禄寿,与他缠斗在一起。
燕北声见状,开口道:
“速战速决。”
这福禄寿瞧着并不是什么凶残的煞物,顶多称得上顽劣,他们原本想三两下将福禄寿捉拿,回去再细细盘问。
可福禄寿比他们想象的要麻烦多了。
他许是看出了这三人也非泛泛之辈,是以绝不同他们正面交锋,神出鬼没般,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泰宁无奈地收了符纸,身后一条大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他累得喉咙都有些发干:
“这泼猴,依我看抓去当祭司不错,一日跑八百里,比千里马能跑多了。”
蒲炀将锁链扣回手腕:
“这下怎么办?”
生等也不是个办法,福禄寿定然不会轻易露面,若是想要一举擒拿,现在又已打草惊蛇。
“先回去,”燕北声突然道,扫到窗外一只乌夜啼,意有所指道,“有人在等我们。”
蒲炀临走时转头看了眼,早已不见踪影的福禄寿不知何时又坐在了房顶上,手里抱着一堆珠子,朝他笑眯眯挥了挥手。
确是有位不速之客,正在他们歇息过的客栈屋子里坐着,手里端着杯茶,背对着众人慢悠悠品着。
“我当是哪位贵客,”燕北声慢声开口,对着屋子里那人道,“原是四娘。”
“敢问四娘不请自来,是所为何事?”
来人正是木荭青。
她想必早已听见了动静,闻言也只是不急不忙放下茶杯,转身朝三人打了个招呼:
“还以为我还要等上些时候。”
“如何,那福宅的凶煞很难处置?”
另外几人闻言并不意外,阴司里各方提行使各司其职,每每有任务,也几乎是尽数公开,木荭青知道他们的踪迹实属正常,只是知道便知道了,特意来这一趟,倒是有些引人深思。
提行使出任务时,若非情况特殊,否则绝不允许他人插手,这是阴司的规定。
“难与不难与你倒没什么干系,”燕北声散漫地应了声,朝蒲炀道,“喝茶吗?”
蒲炀摇头:
“我眼睛都快险些睁不开了,先去睡会儿。”
燕北声颔首,看着蒲炀关门:“去吧。”
剩下泰宁与木荭青大眼瞪小眼,他们此刻是很有些尴尬的,原本三足鼎立,泰宁与燕北声斗争数年,今非昔比,泰宁现在又同燕北声来往密切,和木荭青疏远不少。
“你怎的如今日日和他在一起?”木荭青悄声问他。
“什么叫日日,你不要乱说,”泰宁立刻否认道,“只是恰巧碰上罢了。”
泰宁问她:“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并非什么要紧事,你可知还有不过半年便是千年祭了?”木荭青道,“师父便让我来问问你们二人,待到千年祭,你们可想好送什么祭品?”
不知是不是近日“师父”二字听得太多,泰宁几乎是下意识般咳嗽了下,而后才道:
“祭品?是了,祭品的确是该做些准备了。”
他看向燕北声:
“你可知这祭品一事?”
燕北声拿着茶杯转了几圈,也不往嘴里送,他有一搭没一搭瞧着里面澄澈的茶水,闻言随口道:
“不是还早?”
“只五月有余,并不算早了,”木荭青平日里最见不惯燕北声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今日不知为何却好说话得很,解释道,“师父那边的意思是你们这边忙完了,便要花些心思准备千年祭了。”
泰宁点点头:
“我知晓了。”
燕北声也点头,态度却不甚明确:
“后面再说。”
木荭青想说几句什么,又硬生生憋住了,扯出一个笑脸,朝两人道:
“那我就先走了,阴司那边还余着一堆事要处理。”
“你当真就是来说这个?”泰宁着实吃了一惊,“再没其他事了吗?”
木荭青摇头:“没了,也是师父旨意。”
她起身,拍拍泰宁的肩,与两人告别,不过眨眼,那个一袭白衣的窈窕身影便消失不见,剩下两人坐在原处,神色漠然,久久没有言语。
泰宁早丢下那副吃惊的天真相,只从方才被木荭青摸过的肩膀处捻了一抹灰烬,朝燕北声偏了偏头:
“她留下的。”
燕北声扫了泰宁指尖两眼,不用问也知道,那是木始祖一贯的伎俩,散符,追踪凶煞所做,未曾想有一日竟也会将这般雕虫小技用在自己人身上。
“如何,”燕北声将茶杯里的水随手泼在地上,木制的地板立刻滋滋一声,冒出一缕青烟,具体是什么说不好,但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嘴角上挑些许,勾出个冷笑,问泰宁,“现在还坚信你的判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