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信誓旦旦的泰始祖这会儿跟破了洞的皮筏似的,趴在桌上,要死不活的模样:
“怎的活着尚是如此,死了还要勾心斗角?”
这并非一时难以接受,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个中缘由他们无法深究,但总归是有痕迹在的,泰宁就算平日里再天真再胆小,也隐隐有种预感,只是这回预感突然变成现实,心中难免丧气。
他曾经全心全意信任的师父与同伴,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全然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频频出逃的凶煞、各地惨死的阴官,还有突遭此劫的百姓,所有的一切,泰宁无法肯定这一切与他们毫无关系。
他又该做些什么?能够做些什么?
还是未知数。
泰宁埋着头,手几乎要把自己的乌发扒没了,郁闷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与燕北声道:“白芍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同她说了什么?”
燕北声略一挑眉,看向他:
“你这便调理好了?”
始祖们都有个喜欢顾左右而言他的怪毛病,泰宁盯着燕北声,非要个答案。
燕北声不再看他,重新沏了壶茶,漫不经心道:
“是说了两句。”
泰宁立刻将头凑过来:“她说了什么,是不是关于蒲炀的?”
燕北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么看我作甚?”泰宁用手对他指指点点,“只有碰上蒲炀的事你才是这副模样。”
燕北声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哪副模样?”
“凶残,不要命,还有……说不上来,总之很是明显了,”泰宁斟酌着形容了下,具体地自己也拿不清楚,绕了一圈才想起自己是想问什么,“差点被你带跑了,你与白芍说了什么?”
“没什么,白芍同我说,她师父告诉他,若是遇到蒲炀,必杀之,”燕北声说到此处,抬眼同泰宁目光相接,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猜疑,燕北声很快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我也很好奇,她的这位师父到底是谁,竟对蒲炀区区一介阴官如此忌惮。”
他一字一句,慢声道:
“说不好你我二人同那白芍还是同门。”
泰宁先是一愣,而后倾身,低下声,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是以你便把白芍给杀了?”
燕北声半点儿没有被发现的慌乱,反而意味深长地看向泰宁,开口:
“她的身上有咒,我虽不想贸然怀疑到四娘身上,可阴司里来来去去,不就是这么几个人吗?更何况她出现的时候太巧了些。”
“是以白芍不是死在我手上,也是死在四娘手上,没区别。”
是的,是没区别,泰宁不得不承认,与此同时却又得承认,他们之中的那个叛徒,他曾经与之并肩又无比信任的人,都是她,是四娘。
泰宁长长叹出一口气,随口问道:
“蒲炀呢,歇下了?”
“要真歇下就好了。”燕北声没什么语气地回了句。
那位刚才瞧着困得累眼昏花的蒲大提行使,此刻恐怕已经到了福宅。
蒲炀的确是在福宅。
他并未同燕北声与泰宁说过此事,也许只是因为最后那一眼,他站在大门之外,看见福禄寿朝他挥挥手,空荡荡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但蒲炀从那里面看出一点不同寻常。
期待,渴求,又或者是求救。
也可能是错觉,但无妨,人的一生必然要做些很没有道理的事情,蒲炀向来是个唯心论者,想做就做了,运筹帷幄不适用于这个世界,变故往往比计划快得多,他深谙此道。
在蒲炀抬脚迈进大门的那刻,所有的一切悄然改变。
原本破旧不堪的一片废墟在眨眼之间重建,“福宅”二字烫金烙在牌匾之上,庭院来来往往数人,喜红灯笼高高挂着,湖水澄澈,开着满池水荷。
这里的人都没有眼睛,一个个喜笑颜开,像是要迎接什么喜事一般,张罗着布景摆桌,迎接宾客。
蒲炀瞬间反应过来,此时便是土地爷说过的那个新婚夜。
他仰头看了眼天色,日光渐歇,太阳瞧着是快要落山了,想来时间已经没有多少。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福禄寿。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这个时候福禄寿还是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孩童,可来来往往这么多小孩儿,脸上皆是一片空荡荡。
对了,是厨房!
那日土地爷便说过,福禄寿是在厨房失火烧了福宅,这个时候想来是在那附近。
福禄寿迅速绕过堂厅走向东边,远远地,看见烟囱里冒出缕缕白烟,有仆人端着簸箕快步路过,蒲炀立刻走到厨房外,在窗外查看一番。
可出乎意料地,没有。
那里面摆着数不尽的珍馐,大多是女人,穿着麻布衣服轻快地交谈着,蒲炀又扫了一圈,确定里面没有他。
那会是在何处?
他静静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忽而听见隔壁祠堂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
蒲炀蹙眉,合上眼等待片刻,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只是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来很难受——
不对,嗓子眼?
蒲炀想起福禄寿沙哑的嗓音,心里有了预感,快步走进祠堂,跨过门槛,在看清面前的一幕后,整个人都忍不住一顿。
五六个人围坐在房屋中间,瞧着个个雍容华贵,坐在最中央的穿着喜袍,想来便是今日大婚的新郎,他一只脚踩着面前跪着的人肩上,手上拿了根钳子,随手取了块火炉里燃着的木炭,朝中间那人开口:
“张嘴。”
他面前那个瘦削的小孩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话一样,猛地挣扎了一下,那新郎立刻狠狠往他小孩儿肩膀上踩了一脚,狰狞地笑起来:
“是瞎了又不是聋了,我同你说话呢,听不见吗?”
“张嘴!”
旁边那些笑得开心的公子哥们也拾了几块木炭,跟着砸在小孩儿身上,火星“砰”地在皮肤上炸开,引得他又是一抖。
但嘴死死咬住了,没有张开。
看到这番情景,蒲炀饶是只看了小孩儿的侧脸,也知这人便是福禄寿。
满堂的欢笑声与门外的喜笑颜开相得益彰,苦楚只降临在一个人身上。
那些数不清的火炭被倾倒着尽数洒在福禄寿身上,还有嘴里,有木炭燃烧的火气,也有烫伤的血与热气,蒲炀看见福禄寿被迫张开的嘴里只有一片血肉模糊,是想说说不出。
只有从破损的喉咙里挤出零星半点儿的哭喊,无人在意,他是个瞎子,是公子哥们无聊时的玩物,是以只能将血泪打破牙齿往里吞。
这里无人看得见蒲炀,他原是这样以为,可当一群人蜂拥而上,像是疯子一般,企图扒开福禄寿的眼睛往里塞火炭的时候,福禄寿突然转头,用空荡荡的眼眶直直看着蒲炀,挂着血丝的嘴唇轻轻张了一下。
他说的是“救救我。”
他在向蒲炀求救。
蒲炀手心微微用力,银锁链轻巧划过手腕,正欲出击,下一秒,整个房间都开始剧烈抖动起来,那些鲜活的人如同纸片般轻飘飘燃起来,变成灰烬飘落在地,蒲炀目之所及都逐渐远去,连同意识已不再清晰,再睁眼,一切恢复如初。
他站在荒凉破旧的庭院之中,同屋顶上坐着的福禄寿对上视线。
“又是你,”福禄寿朝他扔了颗眼珠子,道。
蒲炀不置可否,侧身躲过,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是我骗你来的!”福禄寿大声“哈哈”笑了几声,声音粗犷难听,朝蒲炀道,“你尝试过火的滋味吗?”
“未曾。”
福禄寿朝他笑了一下:
“那你要试一下吗?”
倏尔之间,漫天热气一同涌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房木无火自燃,火焰以肉眼不可分辨的速度急速增长,在瞬息之间变成滔天大火,将整个府邸尽数吞噬。
辛辣的滚烫包裹着蒲炀,热意席卷全身,蒲炀猛然想起那个幻境,在狱府之中,火舌如荆棘般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皮肉,是最切实来自身体的疼痛。
他听见皮肉炸开的声音。
蒲炀抬起左手,液了张符正欲抬手,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乌夜啼,将他缓缓拉入梦境。
他看见泰宁和燕北声在下棋,棋盘上不见棋子,泰宁气急败坏将棋篓摔在地上,大骂一声:
“燕北声你当真是个无赖!”
泰宁见了他,立刻喊了声:
“蒲炀,你来评评理,原本千年祭的祭品我看中一幅浮光月影图,转眼就被这姓燕的给抢了,这也就罢了,我堂堂一介始祖,不同他一般计较,我又看中座玉木石雕,这狗东西又给我抢了,你说他安的什么心?”
他越说越气,恨不得将刚才那篓子里的棋子砸在燕北声身上,却听这人轻描淡写地来了句:
“不同你抢,我送锈灵剑。”
“……”泰宁更愤怒了,“那你把我的东西拿走作甚?”
燕北声也沉默了片刻,而后才开口:
“你管偷的东西叫你的?”
两人一来一往吵得不可开交,蒲炀却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眉头紧锁。
为何这个梦境竟是这样?
毫无特色,也无异常,甚至像是他们平平无奇的每一天,泰宁一向喜欢小题大做,燕北声做事又随心所欲,偶尔泰宁气急了,便来找蒲炀企图主持公道。
它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蒲炀来不及多想,这种毫无破绽又平平无奇的梦境最为低劣,是以他只是略微抬手,将那两人之中的棋盘劈得粉碎,锁链如同巨大的银蛇一般窜出,直接将幻境搅动了个地覆天翻。
蒲炀阖眼,等待那些不存在的东西远去,被烈火灼烧的痛苦重新触及皮肤,再睁眼,蒲炀回到现实。
这个梦境实在太过不起眼,是以后来蒲炀回想,若是一切都是命之定数,那转折始于这一刻。
但此刻的他却是早已将方才的细枝末节抛之脑后,在烈火中同福禄寿斗争片刻,一眨眼的功夫,福禄寿便又溜走了。
蒲炀一连入了两个幻境,再懒得同福禄寿周旋,总之是个喜怒无常的,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无法。
这样也好,等到燕北声与泰宁二人醒来,自己还能不用找些借口,免得燕北声兴师问罪。
他这样想着,转身准备回去,却一抬眼,看见大门外有两个人,红衣人靠着墙,青衣那个百无聊赖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两人一站一蹲,蒲炀同站着的那个对视,心里不免有些沉重。
好了,兴师问罪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