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停留在孟诸23年秋,九月廿四。
千年祭当天。
蒲炀目光清明从床上睁开眼,先转头看了枕边人片刻,燕北声沉沉睡着,呼吸均匀,是一时半会不会醒来的模样。
两日,蒲炀设下一个两日的幻境,不能太久,他必须保证燕北声尽可能慢地醒来,是以绝不可令他起疑。
他起身将衣服一一穿好,身上红痕一片,瞧着暧昧非常,是昨夜燕北声留在他身上的。
蒲炀用了个相当低劣的法子,但索性有效。
燕北声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想必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栽在蒲炀手里,蒲炀最后束了冠,带上异灵芝,转头最后看了燕北声一眼。
海隅太子生得极美,眼里含情最是如此,他轻轻地将目光落在燕北声身上,闪烁着似乎笑了下。
良人是可遇不可求,只可惜人生苦短,他不求来生。
最好孟婆桥下一碗汤,能忘的都忘。
千年祭设宴在长忻亭,一个充满着故事与不详的地方,此刻也是,虽有万千阴官聚集于此,可草木尽枯,干涸不见水,不养人也不见人。
这宴设得华丽大气,中间摆了座高台,远远都能看见祭顶,不计其数的祭品摆放其上,瞧着着实壮观。
只可惜如今人间一片生灵涂炭,阴官们着实高兴不起来,眉眼间愁云惨淡,看起来这并非是个什么庆典,倒更像大葬了。
泰宁站在入口边来回转着圈走着,一边焦急地盯着外面,像是要把入口盯个洞似地,看见蒲炀先是一喜,往他身后望了两眼却紧紧皱起眉头:
“燕北声呢?”
“他啊,有事来不了了,”蒲炀将手里的祭品放到礼官桌前,“天山异灵芝。”
——“蒲炀,天山异灵芝一份。”
蒲炀说着又掏出一柄长剑,放在桌上:
“还有燕北声的,锈灵剑。”
——“燕北声,锈灵剑一柄。”
阴官拖着嗓子喊了两声,泰宁见蒲炀这般行云流水,心中便猜得个七七八八了,脸色顿时很不好看:
“是你搞的鬼?”
“无妨,我来了也是一样。”蒲炀淡淡地应了声,似乎不觉得有多不妥。
“什么叫你来了也是一样??”泰宁本就焦急,蒲炀这一出更是弄得他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是好,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终是没忍住,走上前一把揪住蒲炀衣领,厉声道,“你可知晓,你这一举,便是将整个百姓苍生连同这万千阴官推进了火坑里?!”
他目眦尽裂,气愤极了,脖子上青筋阵阵:
“现在立刻将燕北声带过来,还来得及。”
“不必如此气愤,我说了,我来也是一样,”蒲炀没什么表情地拍拍他的手,提醒道,“千年祭快开始了。”
不远处高台已经燃起数百根香火,烟雾缭缭,很快布满长忻亭整个上空,底下所有阴官皆闭眼,手掌合十,等待最后的那个人出现。
渺远的钟声响了数十下,一位暮年老人终于现身,他杵着拐杖缓慢走到高台之上,朝众人道了声好:
“今日是个好天气,想来是上天看千年祭是阴司大事,特意为此开道,前世今生往来不过百年,阴官踏破生死之门祈福百姓,到今日,你们都辛苦了。”
他说罢,缓缓合上手掌,朝台下一众阴官作了个揖,台下之人紧随其后,也闭上眼静默片刻。
千年祭的流程漫长而复杂,华光在高台之上站着,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拉拉杂杂仿佛毫无止境,蒲炀在下面凝目养神,不顾一旁的泰宁眉头皱起能夹死三只苍蝇。
蒲炀脑子里一一闪过某些东西,最后停留在某个身影之上。
他骤然睁眼,看向泰宁:
“木荭青今日也没来?”
“并未见到此人,”泰宁摩梭着掌心,语气分外着急,“今日千年祭四位始祖竟缺了两位,他不知会气成什么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日光最盛之时,千年祭最重要的一项正是开始。
洗祭,又称千阴拜灵,所有阴官需一一上到高台之上,割手滴血,洗去污秽,称为拜灵,这也是为何千年祭不可缺人的重要原因,可谁知今日这一缺就缺了两人。
拜灵以灵体进行,是以行事快,不过两个时辰,便只剩下最后几人,蒲炀与泰宁走上前去,忽而听见华光叫了停。
华光语气温和地开口:“只你二人?”
“是也,其余两人有要事未能前来,”蒲炀简单解释一句,便没有再顾及华光的意思,直接上前,滴了血,却并像其他人一般转身下了台。
相反,他一袭玄衣,站在肃穆高台上,烟云缭绕,看不清神色,但开口语气清亮,字字清晰:
“在下去之前,我可否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
在场的人无人敢应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台上之人,若有所感般,齐齐望向华光。
华光语气平静:“当然,你问便是。”
“多谢师父,”蒲炀礼节周到地道完谢,才开口问出那个问题,“我想问的是,在座的每一位阴官,你周围,可曾有阴官死去?”
还是无人应声。
蒲炀也不在意:
“那我便换个问题好了,你们负责的那块领域,可曾有人离奇死去,不知缘由?”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短,片刻后,一只手举了起来,福禄寿脸上带着一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壮烈感,率先开口:
“我前几日在琴南城,见到百姓们拖着木车,向外运送了几十具尸体,这些尸体个个身流脓疮,死状甚是奇怪。”
慢慢地,终于有阴官接二连三举起手:
“我见过。”
“我也见过。”
“如今人间一片混乱,处处都是死尸。”
……
“不错,近来凶煞肆虐,人界生灵涂炭,苦不堪言,”蒲炀紧接着话锋一转,问他们,“可你们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那股交谈声渐渐停了,一切重归于净,他们猜到蒲炀有话要说,想来便与这遍地四起的凶煞蛊毒有关。
可蒲炀却将目光松松转向华光:
“师父,您可曾知晓?”
华光脸上早就没有了那股故作的和煦,只没什么表情地回答他:
“我何来知晓?”
“那便奇怪了,”蒲炀慢条斯理地挪开眼,抬手伸出两指在旁边的祭顶上敲了敲,“您又为何做顶煞盅呢?”
长指只是轻轻一敲,祭顶便砰地发出浑厚一声巨响,响彻天地,拉起一阵尖锐长鸣。
高台之下的万千阴官立刻抬手捂住耳朵,那声震波几乎贯穿他们的头颅,拉扯着全身上下所有的筋骨,让人生不如死。
泰宁并未捂住耳朵,方才他与蒲炀上去拜灵之时便未滴血,蒲炀不知掏出什么东西,往里面滴了些,便让他下来了。
如此看来,蒲炀是早有预料。
泰宁心中那股不详却更深了些。
华光站在万人之上,脸上并没有被蒲炀揭穿的恼怒,相反,他很淡然,这是在事成之际才有的的淡然,他缓步走上高台,与蒲炀相视而立:
“没有用了。”
他用一种悲悯苍生的眼光看向蒲炀:
“你们来不及了。”
说罢,却见蒲炀轻微地勾了勾嘴角,朝他笑了下,伸出手指,指尖干干净净,未见半分血迹。
“天山异灵芝,极寒之物,巨补也是剧毒,”蒲炀朝他微微耸肩,“你这盅已经废了。”
“废了?那便废了!”华光蛇蝎般的视线紧紧盯着蒲炀,白发逐渐散开,身体开始缓慢地发生着变化,“一只盅而已,我在这人间布下煞盅无数,顽固小儿,你如何能挡住我?”
不过眨眼,他身上的皮肤便一寸寸炸开,膨胀,迎着烈日,变成一只通体庞大而周身黝黑的怪物。
这怪物身上全是眼睛,一张一合间吞吐着粘液,瞧着甚是令人作呕,而更醒目的,是怪物上空笼罩的层层黑气,那是煞气。
有阴官瑟缩着出声,声音抖成一片:
“这是头……极恶煞啊!”
华光享受着脚下蝼蚁畏惧的眼光,他感受到那些来自各方域土的灵识齐齐向自身涌来,像是美味可口的佳肴一般无穷无尽。
与此同时,那些阴官拿着生死簿,纷纷开口:
“我这处的百姓……竟是全没了?”
“东边也是,无一活口……”
“南方……”
……
华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切,他俯身,庞大的身躯压在蒲炀面前,那些眼睛尽数睁开,带着贪婪看向蒲炀:
“如此,我就要成功了。”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土地便剧烈地抖动起来,山石崩裂,以他们为中心,巨震蔓延至正片大地,湖海翻腾,海水倾倒,房屋尽数倒塌,百姓们狼狈地哀声出逃。
滔天祸事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只是片刻,百姓生命便如浩浩流水,尽数倾泻,死灵哭出长街,再哭,再拜。
轰隆——
雷声大震。
“是吗,”蒲炀轻轻掀起眼皮,看向华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也略一倾身,像是一点轻微的暗示,指了下某个东西:
“是要找它吗?”
华光脸色倏尔一变:
“你怎知……”
“看来是了,”蒲炀挺直身子,语气冷淡,已一如往常,他自初见华光便觉不喜,左右不过数年师徒情谊,谁也没有当真,这是幸事。
他眼睛微微弯起来,明珠褪尘般,玉树兰芝,好看极了。
蒲炀在雷声轰鸣中与泰宁摇摇对视,忽而开口:
“燕北声同你说的,想必你不会忘,这世间千千万万百姓,泰始祖,记得带他们回家。”
翰林之祖,上古原木,渡灵他最是放心。
泰宁不知他与燕北声的这些交易蒲炀是从何得知,但到了此刻,毫无退路可言,他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
虽死但往矣。
第一滴雨落下之时,蒲炀伸手,活生生将自己的心掏了出来。
他捧着那团血肉模糊蓬勃跳动的东西,不甚在意地摸了把唇间的血:
“万古太岁,也不过这么个东西。”
他抬眼,同华光道:
“原来我为人在世之时,曾被人剜过心,悬挂于城墙上十日之久,那时觉得疼痛难忍,如今倒觉得还好。”
他慢条斯理地说完,还未等华光有何动作,手指微动,下一刻,手里的那团血肉便在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又是一阵闷雷,暴雨倾盆。
蒲炀看着华光骤然暴起,忍不住在雨中大笑出声。
容你运筹帷幄这么些年,愚笨之人不可得。
他薄唇轻启,朝华光吐出几个字:
“废物罢了。”
变化发生在一瞬间,雨势哗然增大,山川河海地覆天翻,大地徐徐颤抖起来。
蒲炀阖眼,周身浅淡,轻飘飘地,恍若白纸一张,自心脏向周围一点点的,消失不见。
远处天边一声鹤鸣,华光周身痉挛,惨叫一番,正欲出手,却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天地……似是在倾倒。
长空缓缓划破一道口子,巨大的黑暗将周围所有一切吞噬,大地倾倒,下落,犹如一个巨大的棋盘。
棋子倏然掉落。
一座长不见尽头宽不见底的深谷悍然出手,数以万计的脉络齐齐打开,下一刻,天崩地裂。
泰宁端坐于角落,像是静坐入睡般,只是随着天地翻覆,嘴角缓缓溢出一口鲜血。
看不见的光华飘荡在大地的每一个地方,那条贯穿天地的深谷吞噬白日与黑夜,只余下一缕青烟。
那缕烟雾从蒲炀的指尖缓缓探出,成为新地之上的第一道活灵。
孟诸已逝,再不见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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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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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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