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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咒术回溯定是非,阴阳离合百素生

作者:四维棱镜 当前章节:47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东岳天齐大生一圣毒之灵,应乎造化,生于混沌之初,立自阴阳,镇彼幅员之域,与天齐久。

其性狂躁,喜吃人,于孟诸二十三年不见踪影,距今八百年,史称太岁。”

——《海末春志·太岁篇》

午夜,一辆银色马自达行驶在山间盘山公路上,夏夜里的蟋蟀窸窣叫着,和在车中几人睡着的呼噜声中听不清晰。

司机透过后视镜,再一次和后座中唯一清醒的人对上了视线。

那张脸缩在帽檐之下,一双鹰钩似的冰冷的眼睛正直直盯着他,像阴湿的雨中钻出来的蛇,危险地吐着信子。

盛夏的夜里,热风吹着,司机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想起刚上车那会儿,自己嫌路程远,不太情愿载客,也是这样和那个瘦弱的男人对上视线。

他当时没多想,下意识出声:

“怎么又是你?你不是上个月才去了——”

后面的话被那个人用一记冷冷的眼刀憋了回去。

司机心里发怵,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到了半山腰,一堆碎石挡住了去路,他心中大喜,连忙道:

“这路挡住了,车上不去,你们自己走上去。”

说完把另外两个睡得不省人事的家伙叫醒,收了钱,立刻掉头飞驰不见,“咻”一声,尘土飞扬,车子转眼消失不见。

“这特码开的,跟有人索命一样,”睡眼惺忪的男人叫李刚,他打了个哈欠,问刚才也睡着了的人,“张强,你包里有水吗?”

张强个子很高,眉上一个痣斑,中间长了根老长的毛,一说话那根毛就跟着动起来:

“喝个屁的水,都这个点了,赶紧拜完回去睡觉。”

张强说着,看了眼已经走了老远的那个背影,大声喊了句:

“尼路,你他妈的赶魂呢?!走这么快。”

那个瘦小的背影站在原地顿了顿,尼路才扭头,目光钩在两个人身上,开口,声音像被火烫过一样,鸭嗓一般:

“再慢吞吞的就滚下山去。”

他的眼睛眼白居多,这样看人总像是在蔑视,配上鸡骨架似的身材没什么威慑力,但那两个人听了这话,却奇怪地没说什么,快步跟了上来。

三个人打着手电筒,大汗淋漓地走在荒芜的大路上,说是大路也不准确,这座山是西边最深的山之一,开发得晚,只是靠车轧过几道印子,来往的人也不多。

越往上走,就越没有了路的样子,恍惚不见的深山老林中,连蝉鸣都听不太清晰。

李刚有些害怕了,抓着张强的手,问他:

“这上面真有那傻逼佛,我怎么看着怪他妈邪门的?”

张强听着这话也咽了口口水,他们的视野太局限,除了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路又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不耐烦地回李刚:

“别说话,走就是了。”

可不知道走了多久,尼路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旁边的李刚抖得跟筛子一样,张强也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叫住尼路:

“还尼玛走多久啊,这都快三点了!”

尼路融在黑夜里,转头看了他一眼,锃亮的手电筒光打在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说:

“到了。”

李刚被那一眼吓得一激灵,手电筒往下一晃,这才看见尼路怀里还抱了个东西。

他下意识出声:

“你抱了个什么玩意儿?”

旁边李刚听懂尼路说的话,把手电筒往四周扫了一圈,眼睛也跟着转悠,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周围空空一片,除了身后的深山老林,就是面前这一片空旷,哪里有佛的影子?

巨大的不安将李刚笼罩,他几乎是尖着嗓子质问尼路:

“靠,你之前说好的佛呢??我怎么狗屁影子都没看到?!”

“佛?”

李刚听见尼路轻轻反问了声。

然后他们看见尼路猛地一抬手,将怀里的布拉开,金面上反射的手电光刺得两个人倏然闭上了眼。

尼路看着怀里的佛像,诡异地露出一个笑,说:

“不就在这里吗?”

“你……你要干什么???”

两人看着尼路迈出脚步,手里捧着一尊佛像,整个人像是被东西魇住了一样,嘴里念念有词,不断向他们逼近。

张强大叫一声,那颗痣斑上的毛都要飞起来,他转身朝着山林的反方向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一边拖着已经快要吓傻的李刚。

面前黝黑一片,他们什么也不看不清,却不敢停下来,直到李刚脚下一滑,碎石翻倒,有沙块顷落,掉进虚空里,然后没了声息。

李刚只来得及尖叫一声,整个人便掉了下去,他慌乱地抓住李刚的小腿,死死扳住他,带着两个人都落了下去。

黑夜中只剩下凄厉的惨叫声。

尼路慢吞吞走到悬崖边上蹲下来,然后把佛像放下,那佛无脸无眼,只有血珠子一样的痣点在额间。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朝着佛像叩拜三下,然后举起佛像,手一扬,将佛像也扔下了悬崖。

“阿弥陀佛,”尼路轻轻呢喃。

他回程的路上,下山走了很久,这山原本是高,但尼路走了这么多次,今天却尤其漫长。

最后再一次停在十字路口间,尼路遇到了一位红衣人。

大夏天的夜里,这人穿着一件血红长衫,长相俊美不似凡人,身量又高,黑沉的狭长眼眸里望过来一抹清淡的目光。

他手里提着一柄长灯,淡声开口,问尼路:

“是要下山?”

这声音沉得像无边无际的崖,深不见底,却有种诡异的魔力,尼路像是被蛊惑,痴着眼睛点点头。

红衣人微微颔首,抬手在尼路额间轻点了一下,触感冰凉,仿佛万丈极寒地走来,一抹鲜红在被点过的位置时隐时现,再一看,已没了痕迹。

红衣人再次开口,声音仍旧是淡,对他说:

“是这条路,你走错了。”

尼路看见他指的方向,心中想说不是,我一直以来都走的另一边,可身体却十分诚实,他目光更迷离了些,迈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脚下沙石翻滚,李刚张强刚刚丧命的悬崖近在眼前,尼路却仿佛看不到一样,嘴角露出微微笑意,迈着步子往前一跃——

月光温柔,踪影尽失。

再扭头,山间安静一如既往,那一抹红衣仿佛只是个虚幻的梦。

只剩下一块石碑立在山前,朱红笔迹残缺剩半,写作“玉霖山”。

“老大老大!”

早晨七点,光铺满整个白满川,《在人间》迎来了第一位客人,福禄寿。

也许不能叫客人,福禄寿六月份正式从泰大毕业,不顾亲妈的抵死反对,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在人间》殡葬团队,现属于这里的一员。

厚重的窗帘被一双苍白的手拉开,他家老大顶着一张能冻死人的脸,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窗户,然后干脆转身。

福禄寿利落翻窗,听见转身的人冷冰冰甩给他一句:

“窗户坏了二百。”

“……”福禄寿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跟在蒲炀身后,“我这不是习惯了嘛,老大你吃了没?”

蒲炀穿着件薄薄的宽松素色长袖,把桌上的册子捞过来看着,头也没抬地说了句:

“你的在桌上。”

“好咧!谢谢老大。”福禄寿坐过去,一口豆浆一口油条往嘴里塞着,屋子里老旧的空调发出轰轰的运作声。

蒲炀话少,现在比起三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福禄寿已经习惯,空出一只手掏出手机,准备看看消息。

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他还没看清,就听蒲炀说了句什么。

“啊?”福禄寿立马抬头看他,“老大你刚说话了?”

蒲炀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书放了下来,反盖在大腿上,一手撑着腮,平淡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打量他。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蒲炀再一次开口。

“……走哪儿去?”福禄寿立刻塌下眉毛,油条也不吃了,眼睛盯着蒲炀,“老大你不要我了?”

他迎上蒲炀的视线,飞快地解释道:“我真没地方去,老大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大学生就业压力特别大,秋招没拿到offer ,春招又都是别人剩下的……”

“好了,”福禄寿后面的话音越来越低,蒲炀闭着眼摸了摸眉心,有些无奈的样子,“每次都是这套说辞,你就没找点新的?”

他再睁眼,目光清明,像是要透过福禄寿,看清什么人,或者搞清什么事:

“他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

一个“他”字,无名无姓,蒲炀问出口,却见福禄寿以飞快的速度抿紧了嘴。

然后摇头,作哑巴状。

“……到底谁是你老大?”蒲炀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福禄寿还是没回答,屋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只剩下空调的轰鸣声。

一个电话进来,解救了福禄寿。

他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把电话接起来:

“喂,你好,这里是在人间殡葬店,请问您需要什——”

那边声嘶力竭的哭喊声猛地打断他,一位年迈的老人哭着对他说:

“我的儿子啊,没啦!!”

福禄寿目光一凝,和蒲炀对视一眼,然后声音放低一些:

“好的……嗯嗯,您的住址是……三区二巷……好的,我知道了,两个小时。”

蒲炀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问他:

“怎么回事儿?”

福禄寿三两口把豆浆喝完,一边找老衣一边回答蒲炀:

“说是六点钟发现的,具体的不知道,好像说昨晚出去了一趟,回来还好好的,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就没气了。”

蒲炀动作一顿,转过来看他:

“没报警?”

福禄寿耸了耸肩:

“没。”

蒲炀微微蹙了下眉,没再多问什么,两个人关门放东西上车出发一气呵成,转眼只剩下车尾气。

福禄寿在经过自家的时候还象征性藏了藏,婚庆店的关门声比摔炮都响亮。

蒲炀转头扫了眼跟客户联系的福禄寿,琥珀色的眸子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金杯一路七拐八绕开进巷子里,那家人门口早就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老人,讨论得正热闹。

“早说了她家那细娃不学好,天天神叨叨鬼叨叨的,要遭殃。”

“那我看他平时也没干正事的,估计是招了什么坏东西。”

“那是咧,那细娃身上吓人得很,说是从哪儿摔了的。”

……

蒲炀不露声色地从人群中挤过去,迎着哭天喊地的声音,一下看到屋子正中间的尸/体。

怪不得,她们说吓人。

死者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年纪了,甚至说都看不出来是长什么样。

那张枯槁瘦弱的脸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样,全是青紫,浑身上下更是惨烈,只剩下额间一点儿完好,生了一颗诡异的红痣,仔细看有些像火的模样,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出奇异的微光。

蒲炀盯着那点儿光看了几秒,突然开口问:

“他这颗痣,是生来就有吗?”

一旁以泪洗面的老妇人手臂被架着,眼睛哭得红肿,闻言像听了什么可怕的话,再次大哭起来:

“有个锤子,我的儿,命不好啊……这是去那个劳什子山搞出来的……那个山不行,那个山!”

“山?”蒲炀凝眉,追问道,“什么山?”

“什么山……就是那个西边的,老远的……”老妇人一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然后甫一声大喊,三个字吐得分外清晰,“玉霖山!”

蒲炀站在原地,整个人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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