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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作者:四维棱镜 当前章节:55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那老人一哭便停不下来了,声嘶力竭地,人都快要倒下去,胸脯不断起伏,蒲炀没再多问她,对旁边的人道:

“让老人家进去休息。”

架着她的大概是她的女儿,看着二三十岁的年纪,连忙扶着她走进里屋坐下了。

还剩下一个,大概是她们当中年纪最大的,皱纹粘生在眼角,眼周红肿,应该也是哭过。

她擦了擦眼睛,向蒲炀解释道:

“老来得子,受不了这打击。”

蒲炀微微点了下头,垂眼仔细打量着这位死者。

福禄寿端着一个装满水的盆进来,没先动,靠在蒲炀旁边问他:

“这死状,不像是暴毙家中啊。”

死者身上的一片伤,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摔下来刮蹭到的,虽不致命,模样也足够吓人了。

蒲炀将目光从死者血肉模糊的脚上收回,问女人:

“他叫什么?”

“尼路,”女人梗着头一动不动,像是不敢低头下望一望,“刚满二十三岁。”

她不知想到什么,情绪也上来了,眼眶湿润,抬手用袖子擦着眼睛,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早就跟妈说了,这次不能让他出去,妈偏不听,这下好了,果然还是出事了……”

果然?

这听起来倒像是早有预料的样子。

福禄寿探出半边身子问她:

“你们知道尼路这次出去要出事?”

女人闻言,只深深叹了口气。

蒲炀递给她几张纸巾,见女人一边垂头抹泪,一边回忆道:

“尼路高中就辍学了,后面跟在家里混了几年,我和妹妹看不下去,就让他去上班,谁知道他就去了个什么观,还捧了座佛像回来,那东西谁也碰不得,他还整天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他瘦了很多,像被什么东西吸了精气一样,妈带他去算了几次命,算命先生都说他身上有脏东西,还劝他最近不要出门。”

“上个月他才出去了一次,昨天又要出去,我就觉得不是个好预兆,结果……果不其然……人就没了。”

对面的两个人沉默着听完,蒲炀先开口问女人:

“你母亲说尼路是去的玉霖山?”

“对,玉霖山,尼路是这么跟我们说的。”

蒲炀颔首:

“晚上回的?”

女人也点头:“我记得那时候应该是凌晨一两点钟的样子,我还起来给他煮了碗面。”

“那就奇怪了,”蒲炀浅淡的目光与女人的相接,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嘴角平直,询问道,“玉霖山位于我国西部边界,哪怕是坐飞机,最晚的一班飞机也在中午,他是怎么在凌晨回来的?”

“还有,”蒲炀低头,像扫视任何一具平常的尸/体一样,目光从尼路额间的红痣一路向下,毫无感情地落在那双脚上。

他心想,这双脚的主人,应该走过很远的路。

蒲炀抬头看向女人,直白开口:

“伤痕累累、暴毙家中,这样的死状,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女人被他这骤然的发问问得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将声音放低了些,说:

“妈不让。”

“她原先去算命的时候说了,命中无子,有尼路算是……意外之喜,若是折了,那是天命。”

她一堆话说得云里雾里的,蒲炀猜到女人大概隐瞒了些东西,但他也没再过问,做这行的,什么奇葩都见过了,这也不足为奇。

至于尼路……

“你们有做遗体修复的打算吗?”蒲炀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问她。

福禄寿赶紧递了张单子过来:

“面部修复,全身修复,价格这上面都有,质量保证,这个您放心。”

女人没接。

她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几眼,头依然不敢往尼路那儿扭一下,像是在惧怕什么东西一样,最后连手都没抬,只说:

“妈的意思是尽早下葬,您这边骨灰盒棺材什么的就随意,老人年纪大了,我怕再拖她受不了。”

蒲炀点头,按了下福禄寿的手,示意他收回去。

“可以,那我们今天把他送到殡仪馆,赶在下午就能火化,其他东西电话联系就行。”

福禄寿把女人拉到一旁,关上了大厅的门,将看热闹的人统统锁在门外,对她一一解释道。

蒲炀则拿湿毛巾过了手,站在尸/体面前,背脊微弯,双手合十,淡淡作了个揖。

香烛徐徐燃着,蒲眼双目微阂,心中默念。

……

桥归桥,路归路,黄泉路上莫停留,三生石前许尽来时愿,苦难皆忘,只求——

“一路走好。”

回去的路上福禄寿一边看手机回消息,一边和蒲炀唠嗑,说到死相颇为奇怪的尼路,也没顾忌人就在遗体车上躺着。

“老大你说,那尼路到底是怎么死的?”

福禄寿手撑在车檐上,细细琢磨着:

“肯定不是自杀,他杀也不像,那个红痣你看见没,好特——”

被蒲炀眼锋一扫,福禄寿弱弱地将脏话憋了回去,接着道:

“看着真挺诡异的,让人心底发凉。”

蒲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扫了眼后视镜,回了句:

“这么喜欢破案当警察去。”

“这状况,要警察没用吧,我估计又是个什么煞物,”现在的福禄寿心态已经锻炼得相当好,用他自己的话说是闻煞如饮水——见怪不怪了。

他兴致冲冲地转头看蒲炀,不过脑子地问了句:

“你说这个案子会不会又是你接,就和那个夏莱的案子一样。”

正好红灯,金杯停在路口,蒲炀却还盯着左边的后视镜,声音冷淡下来,叫了声福禄寿的名字。

“我已经快半年没接过案子了。”

蒲炀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今天是什么天气一样,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话刚出口的福禄寿就已经后悔了,他不该问的。

这个问题在蒲炀这里应该属于禁忌,是应该和其他的人啊事啊,一起埋进土里永不见天日的陈年往事。

大概是察觉到福禄寿无话可说的尴尬,蒲炀反而轻轻笑了声:

“怕成这样?”

“……”福禄寿手揪着安全带,转头看窗外,“我错了,我不应该问的。”

蒲炀的回答很轻松:“问也没事。”

他下意识又往后视镜扫了眼,按在方向盘上的拇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

“还是说,怕我说到燕北声?”

没等福禄寿回答,蒲炀往左边打方向盘,金杯徐徐启动,汇入车流之中,伴随着蒲炀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一个死人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窗外热风呼呼吹着,福禄寿却觉得空调特别大,嗖嗖的冷风刮得他瑟缩一下,又往窗户边上贴了贴。

他哪儿敢说话?

两人先去了一趟殡仪馆,商量了一下尼路追悼会的事情,负责人也觉得就这样草草了之不太妥当,但他们身为外人并没有什么决定的权利。

只得感慨又一条年轻的生命就此终结,人生苦短啊。

福禄寿原来是个胆子只比老鼠大点儿的学生,几年过去,看惯了生老病死,那些终日惶惑不见,眼里也越发沉稳了。

但这天晚上,他久违了做了个梦。

梦里尼路拖着一副残损的躯体,手里拖着尊无面佛,直愣愣朝他扑过来,嘴里念叨着什么神啊鬼啊,张大嘴巴,露出獠牙,一口咬在他的颈动脉上。

福禄寿乍然惊醒。

窗外天光大亮,细细的水流声响起来,蒲炀正弯腰站在水池面前洗菜。

画面倏然回到现实,福禄寿长舒一口气,脱力般倒回了床上。

三分钟后,福禄寿脚上提溜了双拖鞋,端着漱口杯站在蒲炀旁边刷牙。

他嘴里叼着牙刷,扭头看向正在低头洗小青菜的自家老板,眉眼沉沉,一如往常,不由得多问了句。

“老大,你平时做这个的时候,晚上会做噩梦吗?”

蒲炀长指将菜叶压进水里,肤色映着水光显得格外的白,他扫了福禄寿一眼:

“做噩梦了?”

福禄寿含糊不清地“嗯”了声,咕噜咕噜把水吐出去:

“我梦见尼路了,就那种样子,手里还拿了尊佛,扑过来往我脖子上喳就是一口,看着贼吓人。”

“佛?”

蒲炀沉声:

“是不是一尊金色无面佛?”

“对对,”福禄寿点头如捣蒜,两秒后反应过来,“老大你也梦到了?”

蒲炀点了点头,垂着眼把青菜从水里捞出来,再抬眼,不知道看到什么,叫了一声福禄寿:

“进去看看粥好了没?”

福禄寿手把嘴一抹,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几下,脆声应了句“好咧”,几步跑进了屋子里。

面前慢慢走过来一个老人。

他戴着一个不伦不类的斗笠,拄了一根拐杖,苍老的声音响起:

“蒲老板,买一把香烛,两挂坟票。”

蒲炀将盆里的水倒干净,头都不抬地说:

“鞭炮好吗?”

“不用了,”老人先拒绝道,然后又说,“也来一饼。”

“行,”蒲炀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常道,“等三分钟。”

老人佝偻着身子说“好”。

等蒲炀进了屋,没多久,拎了个袋子出来:

“一共68,现金还是扫码?”

“现金,”老人颤巍巍将钱递过来,蒲炀把袋子递给他,伸手拿钱,可惜,没拿过来。

他又扯了扯,老人的手还是紧紧抓着钱,两个人站在门口跟拔河似地,看着很不雅观。

最终还是蒲炀开口:

“还有什么事吗?”

“……”老人捂紧斗笠,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周末要去玉霖山?”

蒲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老人的那张脸至始至终藏在宽大的斗笠之下,让人看不见表情,语速很快地阻止他,“总之,你不能去。”

蒲炀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问:

“为什么?”

老人瓮声瓮气道:“那边太危险。”

蒲炀好整以暇反问他: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这下老人一下子卡壳了,大概是思考了一下应该怎么说,抓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还没开口,蒲炀转身就走了。

他下意识开口:“等等,蒲炀你小子!”

“进来吧,外面多热啊,大夏天的戴顶斗笠,”蒲炀慢悠悠的声音响在夏日的早晨,让老人不由得一顿,“是吧,泰大爷?”

屋子里就凉快多了。

但泰大土地爷还是背脊挺直,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

这场景……太特么诡异了。

蒲炀安静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书,垂眼仿佛看得很认真,水都没给他倒一杯,也是不知道大早上的有什么书好看。

福禄寿则惊奇地靠着他坐着,先抬手扯扯胡子,打量猴似地打量着他,然后又把土地爷头上的斗笠掀了往自己头上戴。

……

“够了!”泰宁气得粘的八字胡都歪了,出声呵斥福禄寿,“你就是这么对土地爷的?!”

福禄寿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把斗笠还给他,又打量他几秒,然后亮着眼睛朝蒲炀开口:

“老大,这个好像是真的泰大爷!”

蒲炀抬头看一眼,“嗯”了一声,头又低下了。

泰宁叹了一口气:“那还不给我倒杯茶。”

福禄寿“哦”了一声,赶紧爬起来给他倒茶,打开饮水机,表情一下变得很尴尬:

“只有冰的可以吗?”

他想了想,又推荐道:

“不过我买了冰棍,你要不要——”

“够了,”泰宁虚弱地打断他,“就冷水。”

泰宁接过水,一口还没喝进去,只听福禄寿兴奋开口:

“原来你真的没有死,我们都以为你们已经死了!”

“……是吗,”泰宁顿时觉得这茶有些如鲠在喉。

他扭头叫蒲炀:

“把你这倒霉徒弟给我弄走!”

福禄寿被赶到餐桌上吃饭,这边只剩下蒲炀和泰宁两个人,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些。

但蒲炀又不说话。

泰宁说这可太好了,让我先喝几口。

结果一口茶下去,就听蒲炀冷冷清清开口了,张嘴就是一句:

“燕北声呢?”

……

泰宁觉得自己这茶是喝不了了。

他叹了口气,看向蒲炀,有些无奈道: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蒲炀反问他,那张俊秀贵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泰宁就是莫名读出来了一种冷意,他听见蒲炀淡着声音开口,“知道他死了?”

泰宁沉默半晌,复而点头。

蒲炀拿着书的指节微屈,用力往书背上顶了一下,他眼睛里的凉意更多了些,眉峰微蹙:

“我看起来很蠢吗?”

所有人都跟他说燕北声殒了,魂飞魄散,一缕残魂都没留,那个亦鬼亦邪的始祖就在那场幻境之中和华光同归于尽,遁空入尘了。

蒲炀仍旧记得自己醒来时庆春那双苍老的眼,怜悯有之,惊疑偏多,蒲炀偏偏不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蒲炀下睫微抬,眼锋锐利,目光薄得仿佛要将泰宁从头顶至心肺一句剖开,语气倒是平稳,带着一股不容置椽的意味,“扔一座无字碑给我,我看着那么好糊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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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毕业太忙,后面更新频率不太稳定,跟大家说声抱歉,但肯定会写完的,所以大家随缘看更新~建议养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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