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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作者:四维棱镜 当前章节:3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泰宁沉默了很久。

蒲炀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空间太小,一边埋头嚼花卷的福禄寿又把头埋低了些。

他想起来三年前。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幻境里出来,又是怎么醒过来的,只知蒲炀相印显现十日之久,是大凶之兆。

福禄寿醒来时没见到燕北声,也没见到除蒲炀以外的其他任何人。

他当时以为蒲炀熬不过那个夏末。

但在九月的第一天,一位客人姗姗来迟,拄着拐杖,深色凝重,是庆春。

他不知道庆春做了什么,只知道再等庆春出来,面容苍老十岁有余,眼珠却依旧清明,对福禄寿说:

“护好蒲炀。”

福禄寿连声应好。

他见庆春步履蹒跚地往外走,有心关怀道:

“你这是去哪儿?”

庆春说:

“我累了,休息一下。”

他以为福禄寿是怕自己跑了,就没人管他和床上那个病秧子了,便宽慰他:

“放心,以后我会照着你们的。”

福禄寿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他们呢……燕始祖、泰大爷,还有四娘?”

“他们啊,”庆春目光绵长地透过长日,望进过往的岁月很多年,只觉得人生倏然而落,六道轮回,末了,也是一锤定音。

“都殒了,”庆春这样说。

福禄寿过了许久,才听明白他的意思,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问:

“那你呢?你会死吗?”

“还轮不到我,”庆春说,“轮回大道都是造化,尽人事,听天命,我受人之托,现在还不能死。”

他以前也答应过燕北声什么事,但后来年岁久了,便忘了,以至于多年未见,故人重逢,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次若是还有可能,他也想等到某个时候,也许就是下一秒,他还能再见到那一袭翩翩红衣,自己的救命恩人,说上一句近来可好。

可夜里梦长,都是虚妄。

过后的三年,庆春常来《在人间》,最开始他抵不住蒲炀那双冷冰冰的眼,后来就习惯了,任凭蒲炀试探几番,他自岿然不动。

很有大将风范。

只是那一天有些不寻常,蒲炀操办完客户的后事,抓住庆春,开口问他,同样的问题。

“燕北声呢?”

当时福禄寿也在。

他看见蒲炀闭着眼,食指摩挲着太阳穴,看起来很疲惫,又像是压抑不住了,没忍住的一句话。

庆春还是说:

“死了,殒了。”

他咬着牙,把最后的底牌搬出来,说:

“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看。”

连草都长不出来一根的荒漠上,了无人烟,一座无字碑歪歪扭扭地立在风沙中,漫天狂风席卷而来,黄沙糊了三人的脸。

蒲炀站得很直,只是垂眼草草扫了一眼那块碑,福禄寿站在他的旁边,并没有看清蒲炀的表情。

只是庆春开口说:

“这就是。”

蒲炀偏头过来,这下福禄寿看清他的脸色了,很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湖泊色的眼睛,融进万里黄沙,百年不动,好像在逐渐腐朽。

他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一块无字碑,我凭什么信?”

庆春颤抖的手撑在拐杖上,说:

“信不信由您。”

蒲炀没有回答。

好一会儿,他才蹲下身,长指缓慢地拂过碑面,指尖绕着满满粗沙。

他没回头,问其他两个人:

“有铲子吗,或者锤子。”

“你要做什么?”庆春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福禄寿听话地把锤头递给蒲炀,一惊:

“你挖不出来东西的,都殒了,魂飞魄散,轮回都不入的,哪里剩下——”

“闭嘴,”蒲炀站直了,长身玉立,手上松松拎着把长锤,打断了他,“我不会挖的。”

庆春迟疑:“那你这是?”

蒲炀偏头看他,脖颈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语气平静,说:

“砸碑。”

……

天色落下去,三个人回到车上,谁也没提刚才的事情,蒲炀拿了瓶水,很慢地将手上的沙冲干净,而福禄寿已经傻了。

是的,八百年过去,他老大依然是个独断专行的恐怖分子,做的是不讲武德的残暴行径,他就这么三两下下去,把燕始祖的无字碑砸了个稀烂。

当时福禄寿的第一反应是:

这碑的质量看着不怎么好。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

靠,他家老大这个行为是不是不太好啊,人就剩一个碑了,他都不给留。

旁边递来一只冷白的手,蒲炀把水递给福禄寿,问他:

“洗洗手。”

福禄寿没敢接,他刚才只是递了把锤子,什么忙也没帮上,不管是砸碑,还是阻止砸碑。

他好久没觉得人生这么操蛋了。

蒲炀见他不要,又问庆春:

“你呢?”

庆春摇摇头,思索再三,还是没忍住,控诉蒲炀的野蛮行径:

“你说你好好的,非把那块碑砸了干什么,有还能留个念想呢,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念想?”蒲炀收回手,抄着手臂看向窗外,“我从来不要这个东西。”

死了就死了,睹物思人不是蒲炀的作风,更何况,那也要真的死了才算。

他现在整个人周围都凝着一层冷色,隐隐地,带着几分戾气,不信邪地再问一遍庆春:

“燕北声真死了?”

这话庆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回他:

“真的,你不是连碑都看见了吗?”

“那其他人呢,都死了?”

“都死了。”

蒲炀冷冷一笑,睁开眼,眼睛里凉得像在洒刀子:

“是,都死了。”

“那我呢?”他真心诚意发问,“怎么偏偏就我一个活了下来?”

“从那场车祸开始,我一无所知,连段记忆都没有,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所有人遛,现在记忆回来了,又告诉我,好,人死完了,就剩你了。”

“庆春,我是不是蠢得发慌啊?”

这么多年了,福禄寿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当时一动不敢动,好半天,才听庆春说了句:

“蒲始祖,您放过我吧。”

蒲炀听见这话,先短促地笑了声,听得福禄寿心里发毛,以为他要发一场大火了,可出乎意料地,蒲炀只是闭上了眼,喉结滚动,将手臂搭在眼睛上,喃喃低语:

“那谁又来放过我呢?”

从那以后,蒲炀再未曾提过燕北声。

福禄寿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他知道,蒲炀从来没觉得燕始祖真的死了,更何况现在泰宁活生生一个人站在他们面前,更是增加了可能性。

只是泰宁的回应并没有意外。

还是死了,殒了,魂飞魄散了。

泰宁又是长长叹了口气,吹了下冷茶,说:

“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去玉霖山。”

蒲炀微微抬眼,看他:“如果我非要呢?”

泰宁被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气得头疼:

“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因为尼路,”蒲炀想起他看到尼路尸/体的第一眼,并没有被夸张而惨烈的死相震惊,而是那一刻血痣,鲜红光芒闪烁,看起来像极了燃烧的火。

“尼路额头的那颗痣,和燕北声的相印七分相像。”

泰宁骤然一愣。

“什么痣?”

福禄寿连忙担任了解释的角色,快速开口道:

“今早有个年轻人死了,死相怪可怕的,浑身是伤,却又死在家中,他额头上长了颗红痣,应该就是老大说的那个。”

“红痣……”泰宁神情凝重起来,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沉着声音继续开口,“你们有没有在他家里看到什么佛?”

又是佛?

蒲炀和福禄寿对视一眼,福禄寿点头:

“是不是一座无面佛?”

他解释道:

“我们倒是没看到,他家里好像没那么东西,只是听他大姐提起过。”

泰宁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抬手摸着他的长白胡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不让你去也正是和这佛有关。”

玉霖山脉其实并不是真的只有玉霖山一座山,那边地处西部边界,高山连绵起伏,最大的那一座高耸入云,常年积雪,称为玉霖。

但玉霖山脉人烟稀少,地势复杂,自然而然地称为煞物聚集之地,若是只身前往,怕只有尸骨无存的结果。

近来却听说频频有年轻人到玉霖山探险,最开始是一个叫“光斑”的户外探险自媒体带起来的风潮,现在变成探险爱好者的天堂。

但情况却逐渐不对起来,前往玉霖山的年轻人中多次被曝出有人失踪的消息,也有险些在中丧命的人发声说,他们在玉霖山看到了佛。

一座巍峨雄伟,直耸入云的万丈金佛。

“这佛是哪里不对吗?”

福禄寿听得起劲,不由得问了一句。

“这正是不对之处,”泰命解释道,“若是那金佛当真那么高,那么大,怎么可能一点儿报道都没有?”

“更何况,连人影都见不着几个的荒山老林,怎么会有人建一座金佛呢?”

他接着道:

“那些死了的人,有的能找到尸体,有的不能,找到了的,无一不是双手抱佛,额间点痣,这些人警察当然查不出来,但阴司知道。”

泰宁将声音放得又低又慢,郑重道:

“我们查了所有的史册资料,猜测,这玉霖山啊,怕是生了个鬼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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