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太岁,治鬼佛之良药。”
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泰宁这句话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余音绕梁似地,尾音回荡,久久不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蒲炀怔枉的神色终于一点点儿消失,那些原本郁结在心的不解、困惑乃至愤怒奇异地尽数消失了,他察觉自己的心如同死湖一样平静。
“治鬼佛之良药……”
蒲炀喃喃道,然后他抬手,用手臂遮住眼睛,灯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却恰到好处地掩埋掉他所有神色。
原来如此。
时间倒退至他进入阴司当日,华光亲切地看着他,目光慈爱,对燕北声说“我要收他为徒”。
原来从这一刻开始,齿轮便已经悄然转动,蒲炀被关在命运的牢笼之中,跟随时间注定走到今天。
蒲炀忍不住想,燕北声呢,他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那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蒲炀预见那场盛大的浩劫,带着他们所有人,走向不为人知却又是注定的结局。
泰宁坐在一旁,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隐形的鹌鹑,他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却好像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能明白——
这绝不是一个什么好的事情。
蒲炀周围的那层冷冰跟长了刺一样,扎得泰宁不由得瑟缩几下。
妈的,好可怕。
下一刻,蒲炀嘴唇微动,泰宁如临大敌,不知道这位祖宗又要问他什么送命题。
结果蒲炀喉结滚动,开口却轻飘飘地将这件事带过了,问他:
“你刚才说有的重大发现是什么?”
一口气差点儿梗住的泰宁:
“……”
“?”
他侧头扫一眼蒲炀,却见这人松松放下手,睁眼眼神清明,神色淡然不似作伪,那些沉默如暗河般流淌的压抑全然褪去,看起来和平日又没什么两样了。
泰宁打开电脑,停在刚才的界面,转动电脑朝向蒲炀,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还记得这个论坛吗?”
蒲炀眯了眯眼睛,盯着那个熟悉的界面,正要开口,门口传来细微的几声动静。
他头也不转地说了句:
“进来。”
听了半天墙角的福禄寿和庆春推推搡搡地进来了。
“你刚非踩我鞋干什么?”
“我K,那是你手卡着我衣服了!”
……
蒲炀没管都企图把锅甩给对方的两个人,他朝福禄寿微微抬了下眉梢:
“这是你之前看的那个风水论坛?”
“正是!”说到正事,福禄寿神色正经许多,三两步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朝蒲炀解释道,“之前夏莱那个案子,我们就是通过这个论坛,找到的周国昭。”
福禄寿说到这里,还能闲出心思夸泰宁几句:
“这次多亏了泰大爷,还是他刷论坛的时候发现的。”
“刷论坛……”蒲炀不觉得泰宁这么大一把年纪还跟个小年轻似地每天刷论坛,目光明明灭灭地落在泰宁身上,搞得泰大爷很是不自在。
半晌,泰宁终于忍不住了,“哎呀”一声:
“好吧,之前骗周国昭的时候我不是注册了个账号嘛,结果今天突然告诉我说号被盗了,给我吓一跳,急急忙忙登上去,然后就看到了。”
……
多么朴实无华的意外之喜。
蒲炀眉梢挑动,但最终只是叫了福禄寿一声:
“继续。”
福禄寿:
“哦哦,好的,我记得当时论坛传得最火的就是萨满秘术,但是现在,老大你看——”
福禄寿调出一个界面,朝蒲炀展示。
“鬼佛现世,诸神寻宝。”蒲炀凝着目光,轻声读出了这几个字。
他突然想起李刚电脑里那句——
“那可是他妈的三十万!”
蒲炀脑子转得极快,三两下便想清楚这其中的关联:
“所以就是有人引诱张强和李刚,为了所谓的宝藏,去了玉霖山。”
难怪了,光斑网吧的老板娘说李刚当时信誓旦旦朝她放狠话,说回来了房租立马就能结清。
只可惜这两个人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最后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引诱?”福禄寿插嘴道,“老大你还发现了什么?”
“李刚的电脑上有他和张强的聊天记录,”蒲炀将手机拿出来调到相册,翻到上面的聊天记录给他们看。
“那小子看起来一副要死了的样子……”泰宁摸着下巴念出这句话,“这说的是谁?”
“不知道,但是我去问了老板娘,她说了,有一个瘦瘦矮矮的人最近来找过李刚。”
一边皱着眉头的福禄寿莫名觉得这个形容有点儿眼熟。
“怎么好像有点儿眼熟……”
他也学着泰宁的姿势摸摸下巴,只是没了那把白花花的胡子,这个姿势看起来有些搞笑。
三秒钟后——
福禄寿张大嘴巴,看着蒲炀:
“是不是……尼路啊我靠。”
他没忍住用两只手抱着胳膊,仿佛一股冷意径直窜了上来:
“起鸡皮疙瘩了我靠。”
蒲炀面上没什么波动,只是垂着眼皮,盯着电脑上的界面,良久,突然蹙起眉头:
“不对。”
福禄寿下意识就想抱紧泰宁:
“怎么了,老大?”
“文章的发布账号。”
“光斑野外探险,”福禄寿把那行字仔仔细细念了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这怎么了?”
“李刚工作的那家网吧也叫光斑,”蒲炀眼前一幕幕闪过在网吧看见的景象。
大声吼叫的学生、斗地主的老板娘、轻蔑的笑容以及……那盆摆在墙角的血红色的花!
“我不信重名会是巧合,”蒲炀起身开始穿外套,垂着眉眼冷声开口,“网吧的老板娘有问题。”
另外几个人急急忙忙跟着站起来,福禄寿跟在他身后:“什么问题?”
“她说有个瘦瘦矮矮的人去找过李刚,但是我翻了李刚最近所有的聊天记录,他只和张强聊过。”蒲炀回头看了他一眼。
福禄寿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是和张强联系的,他要找也是去找张强,而不是连天都没聊过的李刚。”
“那个老板娘在撒谎!”
“只是猜测,”一群人关上房门往外走,蒲炀的步伐迈得很快,但响在走廊里的声音却依旧平稳,“老板娘说李刚跑了的时候表情太平淡了,连李刚随口说的一句会立刻交房租都会记在心上的人,李刚不见了这么久,她不可能这么无所谓。”
三十分钟后,一群人到达光斑网吧,昏黄的灯光堪堪照亮门口,蒲炀手掀开摆动的珠帘,率先走了进去。
“你好。”
前台后面的一颗脑袋抬了起来。
一个年纪不大的男生朝他们笑了笑,黝黑的脸上牙齿白得明显,问:
“包夜吗?”
蒲炀状若随意地扫了一圈四周:
“老板娘不在?”
“她出去了,”男生还是笑着,问蒲炀,“你找她有事?”
蒲炀也笑了笑,正准备开口说什么,余光扫到桌角,突然一愣。
“这里的花呢?”
原本摆着盆红花的位置上放着株绿植,叶子郁郁葱葱,长得很好。
“花?”男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了愣,“这里摆着的一直是这个,从来没放过花啊。”
蒲炀眉头很轻微地皱了一下,但那只是极小的一个动作,前台小哥并未发现这个异常,只听见这位相貌清冷出众的客人淡声开口:
“你知道你们老板娘去哪儿了吗?”
男生“哦”了一声,像是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中一样:
“这个啊,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她去了玉霖山。”
在场所有的人齐齐一顿。
“靠,”庆春没忍住开口,“这深更半夜的她去玉霖山干什么,闹鬼吗?”
“我不知道啊,”小哥也是一脸莫名其妙,“她今天突然跟我说了这么一句,之前从来不说的。”
“……老大,”福禄寿越想越不对劲,感觉这是个明晃晃的阴谋,就等着他们往下跳,“你不会去的对吗?”
蒲炀没有回复他的话,只是扭头垂下眼,很平静地同福禄寿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就让福禄寿开始慌了:
“不是,你不都知道有问题了吗,网吧老板绝对是故意的,她就是为了引诱你去玉霖山呢,我跟你说,那上面肯定很危险了,说不定跟李刚他们一——”
“福禄寿,”蒲炀出声,骤然将他打断,他的语气还是平静,“总是得去的。”
尼路、张强、李刚还有网吧老板娘,每个人都像是一串引子,裹着意图昭然的外衣,明里暗里的目的都是让蒲炀上一次玉霖山。
然后呢?
蒲炀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事实上他现在满脑子都还在想燕北声,那个头都不愿回一次,却依旧可以在蒲炀差点儿晕倒时准确出现的身影。
那么下一次呢,蒲炀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临死的时候?蒲炀不确定,但他想赌一次。
“……好吧,”福禄寿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用了,蒲炀是这样的,生了一副处事不惊的样貌,却每一根骨头缝里都埋着固执。
他只好说:
“那我和你一起。”
“不。”
这次蒲炀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他。
一旁的泰宁总归比这些人多吃些盐巴,也走过不少路,看见蒲炀这副样子,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人。
一样的不怕死,一样的是个疯子。
“爱谁谁吧,”泰土地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想掰开蒲炀脑袋看他在想什么。
“我这次一个人去,”蒲炀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单刀赴会的紧张,只是莫名地说了句,大概是解释,“如果你们和我一起,他不会出现的。”
福禄寿没听懂。
他只是觉得蒲炀的表情有些奇怪,自家老大看起来不是像去送死的,相反,福禄寿居然特么地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儿期待。
倒像是……
去见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