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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作者:四维棱镜 当前章节:3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蒲炀久违地梦到了蔡林禾。

那应该是他还很小的时候,白满川下了整整半个月的暴雪,寒冰刺骨,是近二十年来气温最低的一个冬天。

蒲炀那时候七岁的年纪,肤白若雪,瞳色却淡,薄薄的嘴唇抿着,透着零星半点儿的血色,他坐在矮墩上,等着蔡林禾回家。

雪悠悠扬扬下了整天。

到傍晚的时候,蔡林禾终于踩着及膝的厚雪推开了堂厅的门,带着一身风雪,风尘仆仆的样子,人也很疲倦。

蒲炀抬眼,不声不响地去给他泡了杯热茶。

“谢谢小炀,”蔡林禾笑了笑,一手拿着玻璃杯,伸出另外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头,“冷吗?”

小蒲炀摇了摇头,贴着蔡林禾坐下,和他一起盯着窗外。

“爸爸今天冷死了,走了很远的路,”蔡林禾嗓音清润,缓缓开口“我都以为差点儿见不到你了。”

小蒲炀转头看他,薄薄的双眼皮撑起好看的褶皱,眼神明亮:

“为什么?”

蔡林禾一挑眉,笑出了声。

“因为我做的事情很危险,”蔡林禾用宽厚的掌心拍拍蒲炀后背,并没有担心他听不懂,或者又多想些什么。

“办丧事,很危险吗?”

小蒲炀盯着他。

“不止是这样,”蔡林禾摇摇头,“有些迷路的人,我得送他们回家。”

外面的寒风依旧呼呼刮着,蒲炀觉得冷,但紧接着,一只手臂拉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问他:

“还是很冷吗?”

这一声太遥远,蒲炀听不真切,让他无法辨认是否出自蔡林禾,但温和的暖意浸润蒲炀本身,他说不出来什么否定的话,于是只好又往怀抱里钻了钻。

他似乎听见抱着自己的人轻轻笑了声。

紧接着这人问他,语气里带着无奈,又恍若叹息:

“小炀,如果我死了,你可怎么办啊?”

蒲炀猝然惊醒。

无边的凛冽寒风呼啸至耳畔,在所有的神经苏醒以后,蒲炀神色终于慢慢变得清明。

刺骨的冷意并非是在梦中。

他艰难地抬起似乎有千斤重的眼皮,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疼得厉害,胸口被贯穿的痛意并没有因为寒冷而丧失知觉,相反地,针扎一样的寒冷使得每一处伤口都更加明晰。

他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口气,可惜嗓子哑得厉害,并没有发出声音。

脑子还是昏沉沉的,清醒的意识存在不过眨眼间,紧接着,脑子深处又像有什么东西一样,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动了一下,抬起手想做点儿什么,无名指上的束缚仍旧存在,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掌心朝内,贴在了他的眼睛上。

“再睡会儿。。”沉磁散漫的嗓音在蒲炀耳边响起。

这句话仿佛有什么魔力一样,沿着身上贴近的热意,蒲炀动动嘴唇,想说些什么,睡意却来得更快。

很快,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蒲炀再醒来,已经是两天过后。

自己是被人抱在怀里的,意识到这个事情的时候,蒲炀正准备起身找水。

他嗓子干得冒烟,跟喉咙里长了个烟囱没差,只是手刚抬起来,就有人按住了他:

“醒了?”

蒲炀轻而易举地被这人制服住,很没有人权地压在硬邦邦的什么东西上,冻得他下意识一哆嗦。

“放开我。”他哑着嗓子说了句。

身后的人依旧紧紧贴着他,用很大的力道,跟怕他跑了似地:

“我是谁?”

“……燕北声,”蒲炀咬牙切齿地喊出他的名字,有气无力地继续抗议,“我手疼。”

燕北声立刻松开了他。

他看着燕北声起身,一抹鲜红在四周一片刺眼的白色中尤为显眼,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蒲炀盯着那个背影,死死地,连眼睛都不敢眨。

“你要去哪儿?”

“给你拿水,”燕北声转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托着蒲炀的后背将他搂住,漫不经心道,“嗓子都快哑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得很近,从蒲炀这个视角,能看见燕北声像一笔弯弓往上钩的眼尾,黑墨浓重的眸子,甚至是没有血色的嘴唇,浓墨重彩的眉眼落在毫无生气的脸上,每一处都带着熟悉。

确确实实,属于燕北声本人。

他没有顺着燕北声的动作去喝杯子里的水,就这样直直看着燕北声,突然说:

“燕北声,你不准备给我个解释吗?”

他要解释的可太多了,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要说自己死了,为什么没死却不来找他,又为什么要救他……

嗓子现在可能不止是哑了,一阵酸意从心底洪水一样泛滥上来,带着喉咙胀得甚至有些痛。

后知后觉地,蒲炀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委屈,可能是有些矫情,他木着脑子想,但燕北声消失了这么久,久到蒲炀都快要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所以好像委屈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他的脸色还是冷,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和燕北声不回答便不罢休的勇气。

“……”燕北声和他对视了几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深海一样,又深又重,然后燕北声忽然笑了笑,“先喝口水再算账。”

他伸出手捏了捏蒲炀的后颈,又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听话。”

蒲炀的满腔气怒突然就哑火了,犹如一个饱满得肿胀的气球,被人摸住命门一样,气尽数从口悠悠然释放了,只剩下色厉内荏的一层外壳。

他抿了抿唇,接过了杯子。

燕北声依旧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手臂松松环住蒲炀的腰,明明没有用力,蒲炀却觉得那只手臂如有实质一样,贴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蒲炀有些不自在,想退开一点儿,结果只是刚刚动了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便猛地一用力,把他又往前带了些。

“躲什么?”

燕北声垂下眼看了他一眼。

这样的姿势让燕北声的唇几乎是贴着蒲炀的颈侧,齿间的热意窜进蒲炀耳朵,让周围的一整块皮肤都烫了起来。

蒲炀觉握着杯子的手突然变得有些不稳当。

他耳朵稍稍偏开一点儿,沉默地喝了口水。

下一秒,燕北声懒散地笑了笑,声音不大,但还是被蒲炀准确捕捉。

“不就抱了一下,怎么耳朵红成这样?”

“……”

怀里的人没说话,但热意似乎会蔓延,只是短短的几秒,现在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红,蒲炀的皮肤很白,红色在上面尤其明显,带着几分清淡的冷气,仿佛是冰川上盛开的莲。

“不逗你了,”燕北声轻轻弹了下他的耳廓,“喝水吧。”

蒲炀从来没觉得一杯水的时间过得如此漫长。

他身上还是痛,全身上下像被蚂蚁啃过,泛着棉麻的痒,被木荭青狠狠一掌拍过的地方又疼又胀,伴随着他清醒过来,似乎更加严重了些。

他也顾不上在不在燕北声怀里了,强撑着把杯子递给他,转身的时候伸出手捂了下肚子。

“疼得厉害?”

燕北声扶着他躺下,冰凉的触感让蒲炀下意识浑身一抖,咬着牙问了句:

“燕北声,你是准备把我冻死吗?”

“没办法,这里是万丈冰崖,”燕北声握着他的手,心中默念了几句诀,蒲炀身体内那股痒意陡然加重,顺着血液贯行于全身各处,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但与此同时,原本的疼痛却悄然减弱,仿佛被什么东西吸食一般。

蒲炀突然掀起眼皮,看了燕北声一眼:

“……你在我身上放了蛊虫?”

燕北声一挑眉:

“这么聪明?”

他握着蒲炀的指尖,很轻地,一点一点儿揉搓着那一小块皮肤,散漫开口:

“师弟,被捅了个对穿,要是没有我,只怕你现在就应该走在阴司黄泉道上了。”

分明是带着笑意的声音,但蒲炀敏锐地察觉到燕北声话里的不虞,似乎还有些其他什么东西,但他并没有多想,只是听着这话也笑了笑:

“这次你又要拿自己命保我一回吗?”

像不告而别的三年前一样。

燕北声闻言也安静了片刻,沉默可以代表默认,但也可以是反对,是无声的拒绝,蒲炀觉得燕北声此刻便是后者,没想要解释,于是选择沉默。

蒲炀便没有再去追问,相反,他慢了半拍地才反应过来燕北声刚才的话:

“你说这里是……万丈冰崖?”

蒲炀环视一圈周围,晶莹剔透的冰川厚重的压在几米往上,然后生成了他们在的这个地方,仿佛一口洞穴,反射的光亮刺痛得蒲炀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这是哪儿?”他看向燕北声。

“玉霖山最高的山脉往下,有一口冰泉,泉眼不生在山上,而是断崖地下,往下数千米,便是冰崖,冰崖深千米,所以叫做万丈冰崖。”

燕北声慢条斯理地朝他解释道,抬手敲一敲蒲炀所在的冰床:

“怎么样,硌不硌骨头?”

蒲炀半身不遂地躺在冰床上,后背早就被冰冻得没了知觉,现在燕北声这样一说,他才觉出些冷意来。

“还好,”蒲炀垂眼回了两个字。

燕北声“嗯”了一声,食指往蒲炀睫毛上扫了一下,语气含笑:

“睫毛都冻成冰了,还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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