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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作者:四维棱镜 当前章节: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5:11

那确实是很早以前,尘世被日光分为四份。

西辽寒川广袤,荒无人烟,东抵瀚海,是为人居,而南北绵延数千万里,不见边界。

而比万世更宽的地方,叫做冥域。

冥域里常年飘荡着孤魂野煞,是不入轮回又不肯回黄泉的罪恶者,燕北声自有意识起,便习惯于穿梭其中。

没有来历,没有去处,在孤寂长久的冥域中,这里多的是和他一样的东西。

东西,尚且不能称之为人,人怕极了他们,因为他们的出现总是会带走很多生命。

有的煞善用魅惑术,因此被称之为精怪,有的则横行肆虐,冠以大妖,世上来往的大妖数不胜数,有那么几个凤毛麟角的,叫做煞。

起初这里面并不包括燕北声。

他那时浑浑噩噩地从无极地狱出来,带着满身血气,状似鬼魅,脸色惨败,唯有眼睛有些血色,像玛瑙珠子一样,透着窒息的光亮。

面前是座巍峨耸立的庙宇,厚重的钟声自上传来,四周扩散数千里。

一旁啃着西瓜的小和尚斜着眼睛瞅他,问他打哪儿来。

燕北声那身衣服上粘着很多血,衣摆太长拖到地上,血迹斑驳,他对上煞那双审视的眼睛,说“我不知道”。

躯体全然是空的,这空指的是记忆而非其他,燕北声闭着眼苦苦思索,找不到源头,他只是依稀记得在脑海深处,旷阔粘稠的地方,有一股黯淡的奇香,醉人,除此之外,再让人无从知晓。

小和尚定定瞧他,偏头吐出一口西瓜子,又问:

“你来这处作甚?”

这处?

燕北声看他:

“这是何处?”

小和尚闻言斜眉一挑,怒目圆睁:“大胆叼贼,此乃佛家清修之地,你无故现身于此,又出言不逊,该当何罪?”

燕北声只觉莫名:

“何罪之有?”

小和尚嘿了一声,将西瓜皮扔到一边,抬脚便向他冲了过来。

燕北声眉宇间凝着一层浓浓的郁色,觉得这和尚聒噪,迎着和尚一掌,便将和尚掀翻在地上。

小和尚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正欲破口大骂,忽听石梯脚步渐进,倏地闭上了嘴。

他抬头,嗫嚅着喊了声:

“师父。”

来人一袭圆袍袈裟,眉眼慈祥,朝燕北声作了个揖,却道:

“贫道苦守二十载,终是见面了。”

燕北声还未答话,一旁的小和尚却叫起来:

“师父您这是何意?”

僧人置若罔闻,依旧保持着姿势,说道:

“里面请。”

燕北声却没有动:

“你刚才说的话,是何意?”

“天者云世间二三事,不过生与死,我等谨记教诲,日夜僧行,只盼那天来得早些,又迟些,今日看来,命数已定,再说旁言,不妥。”

小和尚还是不解:

“师父!这人头顶污浊一片,满身血腥,不知沾了多少人的命,想来不是什么好人,若是让他就这样进去,同引狼入室又有什么区别?!”

……

后面的画面不知为何变得模糊,燕北声只记得那趟石梯长得过分,仿佛永远走不到头,僧人却说这也是修行的一种,又说这便是命。

燕北声听不懂这些云里雾里的冠冕堂皇之词,寺庙的烟火气很快笼罩他全身,山间半身雾霭盖住了正午的阳光,正逢初一,那时燕北声以为这是新的开始。

只是再睁眼,身后的诵经声、读书声还有震破人耳朵的钟声统统消失不见,十五的满月低低挂在空中,庙宇安静得一片惨淡,血腥气包裹住燕北声全身,他看见僧人平和地闭上眼,鲜血从嘴角溢出。

而自己的手直愣愣地穿过僧人的胸膛,崎岖的白骨一样,森森苍白中溅出鲜血,似乎还有血肉,有血珠子被风晃悠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燕北声茫然地转头,却见宏伟庄严的佛像地下,香火蔓延的地方,鲜血长流,尸体横陈,乱葬岗一样,让响起的尖叫声变得突兀。

那个站在山脚吃西瓜的小和尚惊恐地望着他,匍匐在地上发着抖,脸上全是血,可能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其他僧人的,燕北声搞不清楚,但这并不重要。

他只是听见小和尚哭喊着控诉他,声嘶力竭地,明明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发着抖,但人仍旧是慷慨激昂的,像是赴死的勇士:

“杀人魔……背信弃义的杀人魔,师父带你上山,你杀了他,大师兄给了你一袭床铺,你杀了他,二师兄叫你诵经念佛,你也杀了他……”

“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鬼煞,竟卑劣肮脏至此!如此,如此留我一人,如何?倒不如……”

下一秒,一双修长而冷白的长指松松扼住小和尚的脖颈,燕北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血太多了,混杂着很多人的,黏腻的触感与咸腥的气味都让他觉得不舒服,心里有个声音说:

“这样是不对的。”

可究竟哪里不对,他不明白。

隔了一会儿,他偏头对上小和尚的眼睛,那么明亮而恨意昭然的一双眼,燕北声突然就笑了,他说:

“你想要说什么?”

那股致命的力道骤然消失,小和尚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偌大的厅堂里响起清脆的一声响。

最后一点儿活气消散在无边的夜里,小和尚的脖颈轻飘飘地歪在一旁,燕北声很轻地将他放在地上,又贴心地将脑袋扶正,然后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剩下头顶那尊金身弥勒,嘴角憨厚地扬着,眼角弯弯,额间微红,恍惚间,却是要溢出泪来。

长夜瑟瑟,无边无际。

燕北声沿着下山的路走了很久,久到日光浮华转了不知多少次,层层叠叠的云雾里,他每走一步,就忘掉一些,等到某个瞬间,记忆全然地消失,恍若虚空一点,燕北声跃进那个点里,变成一座枯萎的石像。

等到他睁眼,两手空空,十指干净,带着满身血腥,迎上了一个小和尚略带敌意的眼睛,小和尚嘴里叼着块西瓜,语气不善地问他:

“这位施主,敢问你打何处来?”

……

坏梦囿人日夜里,疲于奔命,无人知。

又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夜晚,他跨出佛庙的门槛,孑然一身,沿着石梯走了很久,却不再是无穷无尽,燕北声蹲下身,在水洼里接了捧水,看着干涸的血痕融于清澈的水里,指尖露出原来的冷色,他看见水面倒映着另一张脸。

这张脸白发苍苍,目光浑浊,朝燕北声缓缓露出一个笑,说:

“该回来了,孩子。”

燕北声将自己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得出结论——他没有见过这张脸。

可不知为何,他盯着这张慈祥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血液沉淀到水洼的底部,悠悠月影浮动,他甚至要在倒影里看清自己。

而后燕北声确定,自己见过他。

在那些惶惶消失的记忆里。

这本来是一个不足挂齿的插曲,后来燕北声再未曾见过这人,仿佛那个夜晚只是个意外,但在很多偶尔的瞬间,燕北声会突然想起那张脸,没有更多了,他只是想起。

直到那天。

小和尚让燕北声去打水,庙里的井在后山,又远又偏,通常都是结伴而行,但燕北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扁担,慢悠悠地走了。

在他将桶扔进去的同时,有人从身后狠狠推了自己一把。

带着很大的力道,燕北声并没有反抗,掉进去就掉了,这些短暂如梦一样的日子,恍然大厦倾,对燕北声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

他只是在翻身坠落的同时,瞥见小和尚的脸,隔得有些远,并不清晰,但他第一次在小和尚的脸上看到悲悯。

是的,燕北声皱了下眉头,还是确认道,是悲悯。

但是为什么?

他的思绪被倏然打断,冰凉刺骨的井水如同浪潮一般,顷刻间燕北声淹没,水灌进耳朵,还有眼睛,身上的任何地方,他突然觉得身上很烫,像是火在烧,一会儿又觉得很冷,冷热不断交错,托着燕北声缓慢下坠。

他再一次看见了那张苍老可恶的脸。

那个老人蹲在自己面前,抬手准备摸一摸自己的头,但被自己躲过去了,老人并未气恼,而是笑了笑,问他多大了。

“十三。”

“十三啊,十三是个好年纪,”老人始终笑着,他看着两人身后熊熊燃烧的大火,混合着很多人的尖叫声,像是身处地狱。

他偏过头问小孩儿:

“这场火是你放的吗?”

小孩儿低着头,拿着树杈往水洼里扫了点水起来,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他没注意到老人的笑容再一次放大,只是听见老人和蔼可亲的声音,对他说:

“我看你既有慧根,又有佛性,如何,你可愿意跟我走?若是时运到了,便能脱离苦海,立地成佛。”

小孩儿头也不抬地说:

“杀了人也能成佛吗?”

“能,”老人摸摸他的头,这一次小孩儿没躲,听见老人缓缓开口,“鬼佛亦是佛。”

小孩儿愣了愣,盯着水洼,从里面看见老人的倒影,从未想过,这将改变他全部的人生。

后来他才知道,这老人叫华光,是阴司最早的始祖,开山之辈,那天碰到自己,只是一次提行。

提行使捉的是煞,带到阴司后有的下了狱府,有的遁了空,还有的留在阴司,积满阴德后归入轮回,可惜这样的人少之又少,燕北声算其一。

只是他与其他人不一样,燕北声来到阴司以后,并未像其他提行使一样穿过冥域,往返于尘世之间,相反,他绝大多数时候处于长眠,没有记忆,他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又梦到些什么。

燕北声很多时候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但他隔着冰冷的井水,身体无意识下沉的同时,终于第一次看清了这个故事的全貌,燕北声是戏中人,那个水洼像是万物开始的窗口,他看见自己第一次上山的场景。

很熟悉,仿佛只是刚刚发生。

然后等他回到阴司,那个无边无际却辽阔得近乎孤寂的地方,华光会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

“做得不错。”

他不想知道华光手里的那些眼珠子是从何而来,又是属于谁的,但有一颗实在太亮了,让燕北声想起小和尚爱恨昭然的眼睛,他问华光: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像是知道他会忘记,所以回答也没关系,华光微微一笑,神色讳莫如深,说:

“能成佛的东西。”

“为什么一定要成佛?”燕北声看着他。

华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好笑,甚至是愚蠢了,他将眼珠子收起来,递给燕北声一个轻视的眼神:

“回去好好休息。”

再然后,燕北声看见自己又一次站在山底下,小和尚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燕北声终于意识到什么,而后心脏开始后知后觉地察觉出痛。

好像一个角被活生生撕裂了,然后用针往里扎了很多下,燕北声起初觉得自己可以忍受,但后面发现自己要认输。

那些鲜血淋漓的、血肉模糊的,好景不长但厄运突然降临的日子,燕北声看完了167遍。

整整一百六十七次,燕北声囿于这个荒诞诡谲的梦境里,一次次将他们杀死,然后再见。

他们可能永远也想不到,也可能是预测到了,但没有办法阻止,于是只好打开大门,亲自迎接死亡的到来。

燕北声突然想起来僧人说的那句话——今日看来,命数已定。

是天命,是命数,也许说得再清楚些,燕北声是他们的劫难,是不详。

可是何德何能,燕北声从来没有过选择。

那些血似乎变成了黑的,变成一整片藤蔓,或者是无法挣脱的水草,恶狠狠拽住他的脖颈,将燕北声这个杀人无数的刽子手,拖入死刑的牢狱之中,行天道之公。

燕北声那日自梦中醒来,周身戾气,一袭红衣若血,提着剑便冲向了十八层狱府,而后狱府无宁半月之久,燕北声犯罔上之罪,关押狱府半年。

这是他与十八层狱府的开端。

“所以你看,”燕北声最后像是说得有些累了,偏头抿了口茶,眉眼间一片倦色,但还是对蒲炀笑了笑,说,“我就是这样的,在血里面长出来的,一身债孽,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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