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光长久地看着蒲炀,他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作不得假,想必也是知道的:
“所以啊,好徒儿,别白费力气了,命数已定,都是徒劳。”
可是蒲炀迎上他的视线,忽然微微一笑,说:
“是吗?”
他原本立刻要迈出的步伐停顿了一下,转身,挺直背脊,毫不畏惧地看着华光,下巴微抬,是个略显倨傲的姿态,蒲炀好整以暇地一字一句道:
“八百年前的经历还没能给你一点教训吗?”
华光浑浊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蒲炀面容沉静,语气平常,说,“我只是告诉你,我救得了他一次、第二次,就能救第三次。”
说罢,他再懒得和华光周旋,余光里泰宁整个人骤然从绳索中逃离出来,蒲炀利落转身,朝燕北声飞奔过去。
“砰”——
鲜红色的衣摆犹如一挽红锦,以迅猛的雷霆之力朝一方四处逃散的阴官横扫过去,下一秒,一抹蓝色身影挡住去路,银色锁链翻飞,硬生生将其受了下来。
燕北声脸色未变,伸出一掌,猛地向蒲炀袭去。
蒲炀侧身躲过,身后的那根锁链仿佛有生命一般,斜绕着窜至燕北声身后,而后仿若离弦之箭一般,直直冲向燕北声的脖颈。
那尖端的利刃划破燕北声的皮肤,却没能如料想一样将燕北声禁锢住,相反,下一秒,燕北声像鬼魅一般移至蒲炀跟前。
他的手掌不知何时变成森森利爪,猛兽的獠牙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蒲炀的胸膛。
意料之中的刺破声没有传来,蒲炀轻飘飘握住燕北声的肩膀,另一只手熟练地穿过利爪的指缝,做惯了牵手的姿势似地,同燕北声在血雨中诙谐地十指紧扣。
燕北声下意思顿了一下。
“燕北声,”蒲炀脸上沾上了飞溅的血痕,眼底却清明一片,他迎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倾身向前,隔着极近的距离,与燕北声对视,说,“你看着我。”
不远处的泰宁正与华光缠斗,说是斗大概并不形象,因为从形式上来看,泰宁如同一只蝼蚁一样被华光戏耍着,索性毅力可嘉,还是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身上,让华光不胜其烦。
眼下蒲炀也分不出心思去管那边的战况,他和燕北声很亲密地贴在一起,感受到燕北声的睫毛倏然闪动了一下,再然后那只被锁链控制的手轰然用力,挣脱束缚,朝蒲炀脆弱的脖颈径直探去。
蒲炀没有闪躲,他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他感受到燕北声握住自己的力道一点点加重,仿佛一场凌迟,微凉的掌心贴近灼热的皮肤,然后收紧。
燕北声听见掌心的呼吸逐渐地变得急促、薄弱,像一只垂死的兔。
他掀起一点儿眼皮,突然发现他仍旧很顽强地和自己对视着,那双带着泪的眼睛很执着,琥珀色的,让燕北声联想到雨后山上的雾。
钟声渺远,诵经声喧闹。
燕北声突然觉得这双眼睛很眼熟。
他手上的力骤然一松,却见原本垂危颤抖的人一个利落俯身,将手上盘旋的锁链尖端狠狠插进了自己的胸口,噗呲一声,鲜血飞溅。
“醒醒,”他听见这个人叫自己的名字,“燕北声,你看着我。”
燕北声费力地睁开眼,但眼皮太沉了,沉得像一块巨石,横在自己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想用手摸一摸面前的人,这感觉很莫名,但来势汹汹,可他又想到自己的手上有很多血,别人的,自己的,很脏。
燕北声于是只好将手放下,很轻地捻了捻手指。
所以燕北声不知道,在他失去知觉以后,蒲炀抓住他的手腕,俯下身,将脸贴在他的掌心,轻轻地蹭了蹭。
而后蒲炀转身,朝着华光走去了,他看着泰宁满身狼狈,但眼底精光尚在,像是要狠着心同他斗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来。
蒲炀突然觉得,什么慧根啊、佛根啊都是放屁,这种上天给的东西,人人趋之若鹜,但其实没有太大用。
有说蒲炀心系苍生,虽万死往矣,又说燕北声佛性深重,假以时日便可立地成佛,可如今看来,燕北声囿于深海苦不堪言,蒲炀人活一世只求安稳,他们都不及泰宁。
“——特么的蒲炀你别光看着,帮个忙,要被勒死了靠!”
罢了……
蒲炀抛掉繁杂的思绪,同华光缠斗在一处。
华光的心思显然不在他们身上,鬼佛的现身是有时限的,他不愿将时间浪费在和这群顽固小儿的虚与委蛇之上,可脱身也并不容易。
乌云霸占着整片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个地方却依旧被佛光照得明亮,华光心系祭品,却不得不分出心思来对付自己的这两个徒弟。
“你们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华光摇着头笑了,“有魄力。”
蒲炀往旁边吐了口血沫子,听见这话冷冷一笑,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罢拿出锁链,手轻轻一扬,银色水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少自以为是了。”
他说着也往旁边的金色佛像微微一睨:
“怎么,是怕没有时间了吗?”
眼见着那尊金佛顶上的日光一点点儿垂下去,华光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一样,每一下都带着致死的力道,待蒲炀和泰宁狼狈躲过以后,华光大喊一声:
“四娘!”
他和木荭青两人飞快地行至祭台中央,待最后的成祭之礼,那时所有阴官的命格和凡人的骨骼都会变成通往成佛之路的阶梯。
终于,佛光的颜色在众人注目之中缓缓变成深色,一点一点,红色显露,最后的金光消失殆尽,红光乍现之时,一阵巨大的狂风呼啸而过,祭台猛烈地抖动起来,那些空中飘荡的星光点点光亮逐渐加强——
“啊——”
华光怒号一声。
霎时,沙石翻飞,河海倒流,时间仿佛回到八百年前的长忻亭,只是这次,得益于鬼佛,他终于是成功了。
华光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模样扭曲,甚至癫狂,他静静合上眼,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被吸食进自己的体内,一切嘈杂无比,是万物的哀鸣,华光从未觉得这些声音如此悦耳。
所以他错过了,在那些几乎分不清来源的杂音之中,蒲炀自半空袭来,沉着声音说了一句:
“就是现在。”
噗呲——
华光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见了横插在自己心口的尖锐,是骨头,是心骨。
华光难以置信地抬头,看见了这把利刃的主人,近在咫尺的木荭青。
木荭青目光平静地同他对视。
“……四娘?!”
华光几乎觉得荒谬,他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又或者眼前这个四娘是谁假扮的,总之不可能是跟在自己身边最久也最忠诚的木荭青。
许久,风声渐渐熄了,但雨仍旧下着,瓢泼大雨像一场未尽的祈祷,洗刷着荒芜草原的无数亡魂。
这场祭礼没有完成,被一截薄薄的心骨打断,葬送了华光数以千年的呕心沥血。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对木荭青说:
“作阴官的,躯体不甚重要,心骨缺了才是大忌。”
木荭青当时问他:
“师父,这心骨有何用?”
华光朝她细细嘘了一声:
“这东西可是一个阴官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是想要一个人的命,是万万不用搭上自己的。”
原来……
木荭青竟是想要他的命啊。
成佛之礼被打断,蒲炀和泰宁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到祭台之上,看着陷在自己的意识里不肯面对现实的华光:
“怎么会是你呢,怎么会?”
“怎么不会是我呢?”木荭青脸上惨白,但神色淡淡,仿佛终于脱下那个假面,看着他,“你当初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言尽虚假乖张之词,将木荭青骗得团团转,穷尽此刻,还在奢望忠诚,木荭青从来没见过这样可笑的事情。
蒲炀蹲下身来,在雨中和华光平视,他说:
“我曾在十八层狱府见过一个人,曾经我以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