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徐伯乔的住处。
客厅的地上书本杂乱地扔了一地。卧室里的衣柜大开着门,空了一半,还有几件衣服从衣架上滑落下来搭在衣柜的边缘,像刚被小偷洗劫过。
几个除湿盒歪倒在地,里面的水流出来撒在地面上,洇湿了落在一旁徐伯乔刚脱下的咖啡色西装外套。
徐伯乔盯着门口出神半晌,终于回过神抬手捡起地上的几本书放在沙发上。
腾开沙发边上一片空地,扶着沙发扶手,缓慢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两个小时前,他因公事突然改变了行程,被科室主任叫到一家五星级酒店参加白天学术会后的晚宴。
海市的梅雨季接近尾声,这期间总是阴雨绵绵难见一日晴天,尽管徐伯乔在这边生活多年也依然不习惯这种天气,尤其是这种高空气湿度让他很难受。
如他名字,乔木喜欢阳光充足的天气,徐伯乔本人同样。
今天他全天出门诊,本来下班后是要直接回家的,但接到领导的电话,让他务必去一趟晚宴,于是下班后着急忙慌换了身西服,赶到会场。
很多大型学术、商务会议都会选在这家酒店召开,徐伯乔并不是第一次来。他径直乘电梯往楼上的宴会厅走。
期间总有人上上下下。电梯轿厢金碧辉煌,五面都是雕花的镜面墙。
徐伯乔很快被上来的人挤到了最后排。
电梯在距离宴会厅还有两层的时候,上来两个人,两人有说有笑。
突然其中一个男人,看了眼电梯显示器上向上的箭头,大惊:“我们坐反了向上的电梯。”
“没关系,一会也就到顶层了,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徐伯乔本来在跟领导发信息,听到两人的声音,他迅速朝前看去。
金黄色的镜面电梯门上,出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那是他两周未见过的恋人——昝锋。
徐伯乔本该叫住昝锋的,可这个时候,他偏偏无法动作,连话都说不出。
电梯上升一层,徐伯乔前面的人一边说着“劳驾”,一边往门口移动。
昝锋和他身旁的男人向侧面站了站让开门口让后面的人下电梯。
电梯里很快只剩下徐伯乔、昝锋在内的五个人。
和昝锋一起乘电梯的人,在靠墙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搂住了昝锋的腰。而徐伯乔站在斜后方,清晰地透过昝锋身后如镜面一样的轿厢侧壁看得清清楚楚。
他眨了好几次眼睛,想要确定那不是他眼花。
直到,电梯在宴会厅那一层停下,旁的两人也下了电梯。
徐伯乔动都没有动。
同时又上来三个人。
昝锋往门口站了站去按向下的按钮,以及地下二层的按键,便又靠回原位拿出手机看。
电梯开始下行,每经过几层都有人上下。
昝锋和他身旁的男人开始“咬耳朵”,电梯里的其他人也在窃窃私语。
徐伯乔感觉耳鸣,心跳快得像是刚跑了几千米。
突然他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他拿出手机,确认是领导,根本也听不清对面问他什么,只开口道:“主任,我身体不舒服,抱歉今晚不能参加晚宴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了一楼大厅,徐伯乔似乎被这铃声叫醒,举着手机迈开长腿下了电梯。
他转过身来,看向轿厢。
门缓缓关上,他与门内的昝锋对视。
昝锋的脸上笑容凝固,然后神情变得惊恐,那惊恐徐伯乔第二次见,头一次是昝锋得知他父亲过世,但来不及买机票回H市,错过最后一面的时候。
打车回家,徐伯乔行尸走肉一般进门坐在了沙发上。
很快,房门外有人在按动密码。
门开了,昝锋走了进来。
徐伯乔机械地转动脖子,看向门口的人。
昝锋喘息着似乎是跑着回来的,他站,做了几次深呼吸:“我没什么好好解释,事实如你所见。”
“嗯”徐伯乔,突然笑了一笑。
昝锋看着那笑脸皱了眉头: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谈一次吧。”
“你搬出去吧。”徐伯乔声音如鬼魅。
昝锋顿住,不可思议地看向徐伯乔:“你……说什么?”
“我说,你搬出去吧,反正已经很久不回来了,你大约也不缺住处。没什么好解释就不用解释了。走吧。”徐伯乔低垂了目光,听起来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徐伯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昝锋声音冰冷。
徐伯乔拖着沙发扶手站起身,看向昝锋不说话。
昝锋不可思议地盯住对面的人,目光闪烁:“徐伯乔,你是不是很早就厌倦了我?”
厌倦?这是个多么主观又让人难堪的词。
徐伯乔不明白了,被厌倦的人难道不是自己吗?一直被冷落的,丢弃在家里的人不是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吗?
他抬眼看昝锋,仿佛并不认识这个人。
“你总是这样冷冷淡淡,多久了你自己注意过吗?”昝锋一脸痛苦:“我几天不回家,你都不会生气的不是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昝锋,我累了,如果你出去不合适,那我搬出去一段时间吧。”徐伯乔声音低沉,像是被怪物吸走了魂魄,晃荡着往卧室走:“我们都想想清楚。”他心跳很快,控制不住地心悸、心慌,他感觉走这几步路,身体都在跟随心跳晃动。
昝锋闻言,疯了一般把桌上的一摞书扫在地上。
“好!徐伯乔!”
昝锋说罢撞开徐伯乔,冲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全都拽下来,从衣柜顶上拿下旅行袋,不管塞不塞得下,他一股脑把衣服往里塞。
徐伯乔双眼通红被昝锋一推摔倒在地,但他就是爬不起来,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摔在原地。
他很长一段时间,遇到情绪起伏、外界刺激剧烈的情况,会突然耳鸣、心悸、浑身颤抖,甚至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昝锋提着旅行袋,碰到他时用力地推开他,摔门而去。
他手里下意识捏起的西服外套,被昝锋一推掉在除湿盒里撒出来的一滩水上。
沙发旁的空地上徐伯乔呆愣愣坐着。心跳剧烈,他开始深呼吸。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打开了手机。
廉松节:大后天中午1:40,海市新桥机场,到时见。
……
杜若是山南医科大的英语讲师,他在Y国念书时的导师跟国内合作了项目,导师和他联系,他欣然答应要为老师做翻译,并随行到海市。
他买了导师前一天到海市的机票,一大早前往海市。
他坐在安全通道靠门位置,落座后就打开平板电脑看老师提前发给他的资料。
不多时,他身边的乘客来了,杜若余光看到是个很高大的人。这人坐下之后就不怎么动了。
杜若看了一会平板,看向身旁人时,立刻瞪大了眼睛。
这人竟然是他段时间在学校遇到的crush!廉松节!
廉松节是杜若就职的医科大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医大附院骨科副主任。前段时间廉松节因为替朋友代课,而当天杜若恰好拖堂挤占了廉松节的时间。杜若第一眼见他,就喜欢上了这个高大、英俊,打扮时尚的男人。
并且廉松节还是杜若表哥边重楼的高中同学。杜若心跳剧烈,他觉得自己和廉松节十分有缘。
乘务员过来给他们这一排讲解安全通的注意事项,杜若一边听一边偷偷去看廉松节。
但令他失望的是,廉松节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他只好借助表哥的名义约廉松节一起吃饭,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廉松节很干脆地同意了和自己加微信好友。
“你怎么到海大?”廉松节在下飞机时主动问杜若。
杜若心里暗自激动地如实说自己要打车。廉松节竟然主动提出要让朋友送他去海大!
于是不多时,杜若在抵达出口见到了廉松节的朋友徐伯乔,这是个高大,穿着衬衫西裤肩宽腰窄,有种出众熟男气质的男人。
徐伯乔看起来性格比廉松节要开朗健谈一些,而且……眼神狠毒辣,杜若和他对视,明明觉得对方是很友好地在微笑,但却总隐隐觉得,对方看他一眼,心里的秘密就像被安检射线扫描过的行李一样,清晰可见。
“徐先生你好。我是杜若,山南医科大英语讲师。”
徐伯乔笑道:“你好,海市人民医院运动医学科徐伯乔。”
杜若看到徐伯乔朝自己笑笑,又转眼揶揄地看了看廉松节。啊,他大概看出自己对廉松节的心思了。有那么明显吗?
……
山南飞海市的航班抵达前一个小时。
徐伯乔独自等在机场,今天他要接大学同学舍友廉松节一起赶往海市运动医学年会的参会人员驻地。
这几天,他闲下来总是会想到那晚和昝锋之间的矛盾。昝锋那晚离开后就没有和他联系过。
相处十几年,他第一次见昝锋失控地摔东西,这次他离开家,和之前他好多天不回家性质不同。
徐伯乔明白,昝锋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
于是,徐伯乔的心情不可避免地被这件事影响到,变得阴沉。
但当他看到到达出口的廉松节,脸上立刻挂上了笑。
不是强颜欢笑,他是真的为见到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而感到开心。这些年其实也没什么比“他乡遇故知”更能让他开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