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伯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并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不断穿梭着来来往往的患者和医护。
混血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朝徐伯乔走了过来,恰在此时周千钧推着轮椅上的萧海洋直奔徐伯乔跟前。
不远处昝锋也被同事推在轮椅上经过此地。
混血的男人略过萧海洋,神情严肃看着昝锋道:“小锋,你怎么样?”
昝锋见到这种修罗场,眼神飘忽地看向中年人:“我没事。”
昝锋同事看着萧海洋气愤道:“他一脚把昝锋肋骨踢断三根!”
萧睿远这才皱眉看向萧海洋。
萧海洋自然也看到到了他父亲,此时一言不发。
“叔、叔叔好。我陪着海洋没事的,您怎么还亲自来跑一趟…”周千钧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一听刚才的话,一定是萧海洋先动的手,自己急忙给好兄弟解围,至少让他爸别那么生气。
萧睿远一顿,才朝周千钧点了点头。
周千钧刚才问萧海洋怎么回事,萧海洋说上午买咖啡的时候闹矛盾打架了。这下把萧海洋他爹也惊动了,周便悄悄趴在萧海洋耳边:“这什么情况,怎么你爸这么快就知道了?”
萧海洋不响,愤怒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抿紧双唇。
“你作为父亲难道不应该先看看自己儿子的伤势如何吗?”沉寂中,徐伯乔突然发声。
萧海洋瞪大眼睛看向徐伯乔,而对方正在看向他的父亲。
“犯了错就应该悔过,我从小就这么教育他的,他懂得自己该干什么,也应该承受自己造成的后果。”萧睿远看着徐伯乔说完这句,转向对萧海洋:“去,给昝锋道歉。”
“那你更应该以身作则才对。”徐伯乔语气生硬。
萧睿远蹙起了眉头,再次看向徐伯乔。
“别说了。这事儿和你无关。”昝锋忍着疼痛对徐伯乔说。
徐伯乔盯住昝锋,忽地笑了。
他转头和周千钧说:“你推着萧海洋到里边等我一下。”
周千钧完全看不懂这里面几个人是什么关系,但徐伯乔是穿白大褂的,这是医院,那他说话最好使,于是下意识应着就要推着萧海洋走,但轮椅上的人抗拒:“我不走,我话还没说完……”
萧海洋的声音渐渐远去,昝锋把身边的同事也支走了。
萧睿远主动到轮椅后推着昝锋。
徐伯乔的手环又开始心率过速报警。他垂眸看着轮椅上的昝锋。
“昝锋,正好萧先生也在,我们做个了断吧。拖了这么久,我想我是等不到你回来了,那就由我来画个句号吧。我们在一起十三年,哦,如果之前你和萧先生交往期间也算在内的话。这段关系由你开始,由我结束。从此互不亏欠。祝你……前程似锦。”徐伯乔说完,感觉自己的身子又在晃动。
他从说出“互不亏欠”那四个字开始,心脏像被人攥住疯狂地拼尽全力在跳动。
“伯乔……”昝锋面如土色。
徐伯乔转向箫睿远:“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但如果作为萧海洋的家属,那我有义务告知你,萧海洋之前是我的病人,半月板损伤一直在保守治疗,但今天这个情况他的膝盖很可能需要手术,严重的话可能会影响今后的站立和行走,不过要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判断。你心里应该有个准备。告辞。”
说完,他转身快步转身离开了面前的两个人。
走到墙角没人处,他拿出裤袋里的降心率药塞进嘴里,干涩地吞了下去,用力深呼吸。
等情绪稍微稳定后,他把萧海洋安排在运动医学科住院。
萧海洋要求一个人住一个单间,朋友此刻都出去办手续了。看着徐伯乔进来,萧海洋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那个……谢谢你刚才在我爸面前替我说话。”
徐伯乔淡笑。
萧海洋也陪着“呵呵”干笑几声。
“现在感觉怎么样?”徐伯乔笑着问。
“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疼了。”此刻已经用了药,萧海洋仔细感受着自己的腿上的感觉。
徐伯乔:“你的髌骨脱位,就是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半月板、韧带都有损伤,必须要手术了。”
“哦”萧海洋心虚,他其实有点害怕,从小到大他连输液都很少,改你更别提独自做手术了。
徐伯乔叹了叹气开玩笑道:“你就这么想挨我一刀吗?”
萧海洋简直无地自容,他可真是:前几天怎么发飙跟徐伯乔摔门,今天就怎么乖乖躺在人家手术台上。他沉默半晌道:“徐主任,谢谢你。所有的事都是。”
徐伯乔勾了下唇角:“以后成熟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别干。”
“好。”萧海洋答应:“对了,杜若可能明天要来看我,你别告诉他这些糟心事,就当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别让我朋友知道咱俩尴尬的关系。我当没有那个爹,你当没认识过昝锋。”
徐伯乔被这年轻人愚蠢的清澈逗笑了:“行。”
但亲生父子关系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深爱过的人是想忘就能忘的吗?
又不是电脑磁盘可以格式化,他徐伯乔倒是想,右键单击,所有的所有灰飞烟灭。
下班路上徐伯乔感觉浑身乏力。
回到家中他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有站起身。在医院和昝锋说分手,其实并不单是说给昝锋听的,因为兴许人家早就认为这段关系是结束了的,他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给自己这个贱骨头听。
他在警告自己,忘掉昝锋,直面这段关系的结束,从此振作起来。
当断就该彻底断掉吧。尽管他真的很痛苦。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杜若。
徐伯乔看着这两个字,想到那种奇怪的白色小花,想到电话那头那个爱耍小聪明的“小朋友”的脸。
“喂。”徐伯乔接通电话。
“徐伯乔,萧海洋什么情况?”杜若语气担忧。
听到杜若的声音,徐伯乔的心跳慢慢降了下来。
“髌骨脱位、韧带、半月板损伤,明天下午的手术。”
“那个傻子,一天天干蠢事,买个咖啡和前面的人还能打一架。周千钧和我说这事把萧海洋他老子都惊动了。”杜若仿佛在批评比自己小的孩子:“但愿这事能好好私了,吓得我给我哥打了好几通电话咨询……”
徐伯乔听着杜若叨叨叨,隔着电话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他对杜若说:“我怎么听着你像个大哥,在批评自己犯了错的小弟?”
“那肯定是啊,萧海洋比我小两岁呢,我29,他才27。你别看他大块头,也就只是个大块头。”
“你说他没脑子?”徐伯乔笑得更甚了。
杜若故作惊讶:“他有吗?”
两人通过电话听到了彼此的笑声。
徐伯乔不说话,杜若又开始觉得冷场。
“那个,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到海市。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顿饭可以吗?”
“全天手术,结束大概要晚上了。到时如果你觉得时间合适,就一起吃饭。”徐伯乔如实道。
杜若对着电话又简单说了几句他明天的打算,挂断了电话。
徐伯乔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一旁,抬起手腕上的手环。
当前心率:72次每分钟。
白天因为和昝锋之间纠葛而紧绷的情绪,此刻得以平复。
他没有任何情绪,是托杜若的福,得以短暂忘记白天的痛苦。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这种东西他从来不发,非常偶尔他会打开看看朋友们生动的生活。
一条状态是杜若刚才发的:
真是好样的,买个咖啡买到髌骨脱位!@萧海洋
徐伯乔兀自笑出了声。
年轻真好啊,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无比苍老。
……
杜若接到周千钧的电话,说萧海洋在咖啡店跟排在前面的男人打了一架,他踹断人家三根肋骨,自己摔在地上把膝盖摔坏了。
杜若哭笑不得,当即请假买了机票准备去看人。
还给他当律师的表哥打了电话,咨询如果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责任问题。
傍晚萧海洋打电话来说,他爸替他和人私了了。杜若这才放心,但又觉得这大傻子实在让人无语,就发了条朋友圈。
他想到徐伯乔,于是在晚上打了电话去。
徐伯乔的声音很好听,今晚说话听上去他有点疲惫,但低沉的声音更充满了男性声音特有的低频震动感,杜若对着听筒,耳根总起鸡皮疙瘩。
他还记得上次说要请徐伯乔吃饭的事,于是发出了邀请,这次徐伯乔答应得很痛快,不过杜若希望这次请客别让徐伯乔误会自己是为了萧海洋的手术请客才对,他得表现的有点朋友之间的诚意。
第二天杜若到海市后直奔萧海洋的病房。
周千钧昨晚陪护早晨回家休息了,由护工接班带着萧海洋做术前检查。
“阿若!”萧海洋看到杜若开始卖惨:“我腿好疼啊。”
杜若把行李放在墙边,从萧海洋床边的矿泉水纸箱里拿了一瓶喝:“疼什么,打架多爽啊,又解气又解恨!”
杜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嘿嘿,你帮我想想怎么感谢人家徐伯乔。买个礼物?还是请吃饭?”
杜若也有点犯难,上次说感谢请人家吃饭,人家不去。自己也得想办法怎么在今晚吃饭的时候表现得像朋友聚会。
“我也不知道人家喜欢什么,又不是很熟悉。”杜若道。
“徐伯乔这个人真不错。”萧海洋说。
杜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从来不这么夸人。你不会是……”杜若眯着眼睛贼贼地盯住萧海洋:“喜欢上他了吧?”
“说什么屁话!我还没遇上心动的人呢。”萧海洋露出惊恐的表情。
杜若撇撇嘴:“况且那晚酒吧里,徐伯乔不是说有恋人么,你就算喜欢也不赶趟儿。”
听到“恋人”两字,萧海洋欲言又止,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