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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艾琳与我的奇妙冒险

作者:索何夫 当前章节:1103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19

1

我……是谁?

就在几秒钟前,这个问题对我而言还不算是问题。我知道我是阿德南•阿卡迪亚•奥雷利安努斯,英勇无畏、大公无私、全心全意为了人类的未来奋斗的义勇军少校,一个活生生的当代英雄(好吧,也许英雄这个词稍微夸张了点儿,但也差不多了……吧)。但现在,我可不敢这么说了。

这在很大程度上和我目前的处境直接有关。

尽管无法确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当那些诡异的光影和难以言喻的声音消失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身处于那帮阿尔-安东旅的浑蛋私设的野鸡公堂上了。而又过了一秒钟后, 我弄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我正站在一道冰凉的水帘之下, 赤身裸体,手里还握着一块做成小熊形状、散发着玫瑰精油味道的香皂。

“啊……咧?”

不消说,这一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实让我感到相当惊讶。虽然像我这种精忠报国、讲究卫生的人自然是不讨厌洗澡的,但在眨眼之间突然来到这种陌生的地方,还是让我有些难以接受。更重要的是,在又过了两秒钟后,我意识到,自己身上(如果能够这么表述的话)似乎发生了某些异变,我的胸口和臀部的……质量比例似乎有了点变化,除此之外,大腿、两腿之间,以及别的一些地方也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事实上,我……

“艾琳,你洗好了没有?”一个我极为熟悉的声音问道。

“等等,别急,我这就来了!”

好吧,虽说开口的是我自己的嘴、动的也是我自己的喉咙, 但我很清楚,刚才说话的并不是我。艾琳•爱尔卡•简•安特米欧 娜,我的机械师兼候补驾驶员兼小队里的女服务生,才是真正 “说话”的那人。而现在的我则待在她的身体里……

……见鬼,这算是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万幸的是,要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倒不算难——因为我的记忆还算清晰。仅仅几秒之后,我就从脑子里大致搜索出了这档子事儿的前因后果:在那个有着令人无话可说的疯狂偏执劲儿的女孩按照安东旅的疯子们最喜欢的方式发下誓言,把我们逼进不利局面后,罗蒙诺索夫突然宣称,他有一个法子可以在不必进行自残式发誓的前提下证明我们的清白。当然咯,我们立即同意了这个计划,毕竟,没有人愿意学着那疯丫头的样子让自己遭一回罪。

“阿丹中校,我想你也许曾经听说过一件事,”在征得我们的同意后,历史学家胸有成竹地对那个一直在(当然,以完全非法且不正当的方式)审问我们的家伙说道,“在搜集关于‘罪孽之杖’的历史资料时,我曾经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记载。这些记载提到,这种古老的设备对使用者的身份有着一些限制……”

“这我也有所耳闻。”阿丹沉吟了片刻,“有人说,‘罪孽之杖’只能由特定的持有者触碰才能发挥作用,并出现特殊的反应,是真的吗?”

“我无法确定,但至少,这种说法不像是空穴来风。”历史学家答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逐个触碰那件……东西,假如没有任何反应,那就意味着它要么根本不是所谓的‘罪孽之杖’,要么我们压根儿和这东西无关,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无法确定你们所言是否属实,但这么做至少不会有什么损失。”在与他的几个幕僚交头接耳一番之后,阿丹说道,“不过我警告你们,如果任何人试图利用这东西召唤怪物们袭扰我们, 那么你们将被视为敌人就地正法。”

“这是当然的。”历史学家点了点头,随即第一个从几乎已经昏迷、正在由一名安东旅的军医为她包扎伤口的可可手中接过了那根玩意儿。当然,它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发光,也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或者弄出别的什么花样。接着,咪咪、平娜,甚至那只熊玩偶爪爪也挨个这么做了一遍,同样啥事也没有。

接着就轮到了我……

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拿到那东西之后,我眼前只是“嗖”地闪过了两道蓝光,等到回过神来就变成了艾琳?就算是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吧?还是说因为我平时的某些需求忍耐了太久,所以才做了这么个不知羞耻的梦?但就算是做梦,这也太真实了点儿……

就在我继续胡思乱想的当儿,艾琳已经用略带咸味的水流冲干净了头发上的香皂泡,开始穿起了衣服。在她将短裤、裹胸布、胸甲和机械师的工装裤制服一件件套到身上时,我也顺带着透过她的视线的移动看到了非常多的赏心悦目、令人兴奋的画面……啊不对,我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之所以会看得聚精会神,完全只是因为我非常关心与我朝夕相处、并肩战斗的同志的身体健康!别的什么不纯洁的想法我可是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艾琳姊,有时候我还真是羡慕你。”当艾琳穿好制服,拿着机械师护目镜和皮革工具挎包离开洗澡的天然泉眼时,栗子的抱怨声又一次传了过来,“现在阿德他们都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你却有心情洗澡,万一……”

“从逻辑上来讲,我的行为没有问题。”艾琳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说实话,以第一人称的角度听到艾琳说话还真是新奇的体验。这时候艾琳的声音和我平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耶!“这周围的异兽已经全都被阿德他们引走了。而由于这些异兽的存在,这附近不会再有别的可能对我们不利的家伙——就算有,也肯定在之前就被聚集到这里的异兽赶走或者消灭了。因此,至少在聚落附近的区域内,目前是安全的。最适合进行诸如洗澡这样的会导致我们缺乏自卫能力的活动了。”

“这个……说的也是。”栗子一开始似乎还想反驳几句,但却发现对方的逻辑完全无懈可击,“不过阿德他们现在还没回来,我很担心……”

“在这种时候担心又没有用。”艾琳拍了拍她的肩膀,顺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给了那些刚从“走为上二号”后方的石屋中走出来的孩子们,“至少孩子们都没事,这已经很不错了。”

“但如果阿德他们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自从当年阿德收留了一无是处的我和咪咪之后,我们就一 直在给他添麻烦……我们……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对不起他啊!”栗子拼命地摇着头,显然她并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很“不错”, “我们之所以没有在荒郊野外饿死,能活到今天全都多亏了他! 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我……我就再也没法把亏欠阿德的那 些恩情还……还……”

唉,我是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们啦,但我们现在可是真的出了事啊!为什么我现在已经待在艾琳的身体里了,却没法开口说话?这算是啥啊?喂喂喂!该死的,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不能——

您要结束观察模式吗?

一个声音……啊不对,更准确地说,一个不属于我的想法突然毫无预兆地插入了我的思绪之中,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但在还未细细思考之前,我的意识中属于潜意识的那部分已经抢先给出了答案。

是。

指令确认,结束观察模式。

随着这个“声音”的消失,我突然意识到,一切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在这之前,我仅仅是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无力地“关”在艾琳的身体里,控制着这个身体的是艾琳自己的意识,而现在,一切都反了过来——控制着这个身体的是我,而艾琳的意识,不,严格来说是三个意识,则变成了三个只能被我模糊察觉到的、躲在脑海深处的存在。

“太好了!”我下意识地说道。

“啊……呃?你说什么太好了?”正在忙着哄孩子们的栗子一脸茫然地问道。

“没什么。那个……呃……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儿。”我舔了舔嘴唇,想要对栗子说明白目前的情况,但却突然愣住了—— 要是我直接把一切挑明,栗子很可能根本不会相信。毕竟,这种疯狂又匪夷所思的事儿,就连我自己都不太能够接受,“那个……刚才阿德他们联系了我。他说他们现在被一些阿尔-安东旅的坏蛋俘虏了,希望我们……”

“什么?你说阿德怎么了?他们……等一等,你刚才在洗澡耶!就算阿德要联系我们,也应该是待在坦克附近的我先收到信息才对吧?”栗子问道,“毕竟我们现在只有‘走为上二号’里的通信设备能用。”

“啊……其实那个……”在不知所措中,我习惯性地将双臂抱在了胸前,却随即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算小的错误。艾琳的胸部以她这个年纪的女性而言相当丰满,就在我将双臂用力压在胸口上的瞬间,一阵混合着羞涩与慌张的情绪顿时像冲破阀门的滚烫蒸汽般涌上了“我”的脑门。毋庸置疑,这显然是艾琳、而不是我才会有的独特反应。与此同时,我能够感觉到,之前因为那个奇怪的“声音”而暂时被压制住的艾琳的意识突然重新活跃了起来,开始与我的意志相互抗衡。

“这……这……糟糕。”虽然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现在的这种状况多半不是什么好事。随着分属于艾琳的三个人格的意识都开始活跃起来,不同的情感、记忆与思绪的碎片就像被洪水裹挟着的泥沙一样开始在我的意识中四处冲撞, 将一切都蛮横粗暴地搅得乱成一团,“这算是啥?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啊啊啊——”

个体自主规制程序出现错误,不符合错误信息库中的任何特定案例。分析失败。在我慌成一团的同时,那个“声音”又一次冒了出来,轻描淡写地把这些我虽然听不懂、但却明显能感到非常可怕的语句说了出来。启动故障保险模式,开始切断链接, 重新设定权限与控制范围,异常状态:D11000750。

“搞啥?”我条件反射般地问了一句。

接着,我就像一坨不可燃垃圾一样从艾琳的身体里被丢了出去。

2

重新设定权限与控制范围……重新设定权限与控制范围……重新设定权限与控制范围……

在一片超出了我的语言描述能力的混乱与混沌中,这段刻板的语句不断地在我的思维中重复着。与此同时,数以百计,甚至可能是数以千计的景象在我的眼前不断闪烁切换,就像是有人在播放一段段被剪辑后的录影片花。

只不过,这些录影实在是真实得有些吓人。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一名步兵,穿戴着傀儡军团中的战士们最常见的封闭式头盔和轻型陶瓷躯干护甲,与整个班的队友一道在步兵战车两侧展开野战队形,一边射击,一边前进。横飞的流弹和激光束在黄昏的天穹下划出一道道斑斓的痕迹,就像是某种代表着死亡与终结的神秘符文。

在下一个瞬间,我是一名炮手,在电机单调的嗡鸣声中调节着火炮的射角。我并不真的清楚自己在瞄准哪里、又在打击什么,巨大的爆炸不断在我身边的黑暗中展开,甚至在自行火炮的半封闭式装甲战斗室内也能看到那些炫目的亮光。无疑,那是对方的还击,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绝大多数较量都是势均力敌的。按照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的说法,比人类历史上所发生的大部分较量更加势均力敌。

重新设定权限与控制范围……重新设定权限与控制范围……重新设定权限与控制范围……

我在一艘战舰的操舵室中,遵照指令控制着这艘钢铁巨兽的行动。因为和谐星上适宜居住的大陆仅有一片,对海洋的争夺在这里相对并不重要,但交战双方仍然各自拥有着舰队。当舰炮炮弹落在隐现于远方天际线上的海岸上时,我一时无法分清那到底是爆炸,还是初升朝阳在海面上的反光。

我身处一间巨大的房间之中,甚至连躯体也不具备。无数全息影像在我的视野中腾挪移动,构成了一幅恢宏的星图。在这幅图景中,我看到了浩渺的银河,数以百计我闻所未闻的星球的名字被无数标签标识,而和谐星则位于不起眼的一角,围绕着一颗同样不起眼的恒星旋转着。当我的意识探向那个微不足道的图标时,一切开始在我的眼前迅速变大、展开,千百万的细节如同飞流直下的瀑布般猛然落入我的脑海。罗迪尼亚大陆、阿卡迪亚大岛、桃花石次大陆、余夜洋与黎明洋、盐沙平原、阿尔- 萨尔特丘陵、新卡斯匹安海……在大陆南北交战的无数载具、战士,以及其他无法估量、时刻都在变化着的数据……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意识几乎就要被溺死在这骇人的信息之海中了。

重新设定权限与控制范围……重新设定权限与控制范围……重新设定权限与控制范围……故障排除完毕。开始进行随机载入。如有需要,请自行选择新的权限与控制范围。

“啊——”

我在自己的意识中无声地尖叫着,并最终重重地坠入了一个躯体之中。或许是由于刚刚脱离令人眼花缭乱的“走马灯”、还没适应过来,在融合的瞬间,这个躯体的手臂抽搐了一下,结果——

“噫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回,我可是货真价实地用嗓子发出了尖叫。没法子,在遇到突如其来的危险时,人类总是会条件反射地做出这种行为。当然咯,我好歹也是个经验丰富、处变不惊的资深义勇军指挥官,寻常的危险根本吓不倒我。但我想,大概没几个人会在突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架飞行器的气泡式座舱里,而这架飞行器则正在一头栽向一座一看就硬得吓人的石头山时还能处变不惊吧?

万幸的是,虽说我这辈子从没到过比据点镇主城区山顶的欢乐街更高的地方(别乱想,我当时去那儿只是为了执行义务警备任务罢了,可没做别的事儿),更没有丝毫飞行经验,但我现在占据的这具身体却在行得多——在最初的混乱与抽搐结束之后,我的这具新身体立即条件反射地将面前的操纵杆向后猛拉到底,让这架飞行器在与岩山亲密接触前的一瞬间重新腾向了空中。

不是我吹嘘,但刚才这一下子起码把我的命吓短了十年,哦不,二十年。真的。

“AF-2号机,报告情况。”就在我凭着这具身体的本能开始重新拉升机体、向上爬升时,一个比自动播放的录音还要死板平淡的声音从“我”的头盔内侧的通信器里传了出来,“我们发现你刚才突然降低了高度,是机械故障吗?”

“啊,是,是机械故障。”一时间有些慌乱的我连忙答道,“故障已经排除,没有问题,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收到。继续按预定航线飞行。”那个全无感情的声音不疑有他,只是平板地说道,“还有十千米进入目标空域。”

目标空域?好吧,看来刚才被我“借”走身体的这家伙正在执行一次空中打击任务,而且从这健壮有力的躯体和清晰的感官(我之前在艾琳身上已经尝试过一次了)来看,这家伙显然也是个傀儡。但他到底打算去打谁?别的傀儡军队?还是联合军政府的部队?这点我可得赶紧确认一下。

需要搜索操作对象的记忆库吗?

是。

多亏了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主动冒出来帮忙的“声音”,我接下来的行动进行得颇为顺利。与艾琳不同,这个正被我“附身”的家伙的自我意识暗淡而空虚,并没有太激烈的挣扎。因此,在几秒钟内,我就不受干扰地大致查明了他的浅层记忆—— 他所属的航空部队是两支傀儡大军中的南方军团的一部分,总共装备了十二架“地狱翼”攻击机,驻扎在新卡斯匹安海的东岸。就在四十分钟前,这支航空部队被派去打击某个位于西北方的丘陵地带、被识别为敌人的地面目标群。总之,这似乎是和我没多大关系的事儿。

等等……位于新卡斯匹安海西北方的丘陵地带……

那难道是……

3

“见了鬼了!”我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同时立即开始思索起了对策。照这家伙那平板单调,但却非常准确的表层记忆来看,即将遭到攻击的地方多半正是阿尔-安东旅那帮人的营地。既然我刚才没有成功把我们目前的情况传达给留守组,那么,空袭导致的混乱将是我们逃离的大好机会……不对,这么想可不行。毕竟空袭也可能波及我们自己。更何况,阿尔-安东旅的家伙无论如何也是人类,换言之,他们也算是我们自己人,就这么把炸弹砸在他们脑袋上的话,从道德层面上讲实在是件相当说不过去的事情。至少我这种高风亮节之士是不屑于这么做的。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还没等我想明白这个问题,飞在队列最前端的四机编队已经在一层薄云的掩护下越过了一排围墙般的荒山,像袭击猎物的猛禽般朝着前方的河谷俯冲而下。对于所有曾经与傀儡们——无论是南军还是北军,反正他们的装备都是一个模样——实打实地交过手的人而言,“地狱翼”正如它们的绰号一样,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使者。这些有着可调节光学迷彩的蝠翼形飞行器虽然块头不大,但内置式武器舱内却可以装下数百公斤重的激光制导炸弹、上千发23 毫米航炮炮弹和几十枚带有穿甲弹头的火箭弹,哪怕只有区区一两架,也足以对任何被它们盯上的目标构成极大的威胁。事实上,就在大半年前,贸然接下一单护送生意,啊不,任务的我就曾经亲身体验过这一点。

只不过,这次扔炸弹的成了我,而挨炸的却换成了别的倒霉鬼。

虽然“地狱翼”的两座涡轮风扇式发动机制造出的噪声足以让地面上的人察觉到危险的临近,但在黑暗的夜晚,要单凭这一点锁定高速移动的空中目标是根本不可能的。直到第一批炸弹起爆的火光在位于河谷中的营地里接连腾起,那些可怜的安东旅士兵们才意识到大难临头,开始用手头一切能打得响的玩意儿对空还击:步枪、机枪、火箭弹和各种口径的火炮全都狂乱而毫无准头地朝着天空怒吼,仿佛那条河谷中突然爆发了一座全新的火山。不过我很清楚,这景象虽然颇为壮观,但却无济于事。由于并非专门为防空作战而设计,绝大多数朝着夜空喷涌而出的弹药对空中的“地狱翼”造成的威胁并不比据点镇一年一度的救主领袖祭典上燃放的烟花更大。就算偶尔能够命中,安装在“地狱翼”关键部位的陶瓷装甲也可以将大多数小口径弹药和弹片造成的损伤削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只有如同雨点打在玻璃窗上的“乒乓”声能够让我意识到,飞机确实已经中弹了。

当然,造成双方最大不对等的仍然是信息层面上的差异,在进入这具新身体不到半分钟后,我就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事实。“地狱翼”的驾驶员有着全套的夜视设备和高效的火控装置, 可以悠闲地穿过毫无准头的地面火力、将十字瞄准线对准一个又一个目标,然后投下致命的“货物”,而整个中队内部的战术数据链则极为高效地让所有战机共享战术数据,并且按照战况为每一架战机的每一件武器实时分配打击目标。相较之下,安东旅的那些可怜人甚至连普通的探照灯也没有几台,只有零星的照明弹能让他们偶尔看见从空中划过的死神之影。虽然这些家伙的坚定意志和近乎狂热的信念让他们在如此绝望的形势下仍然没有溃逃,而是继续坚守在岗位上,但这也仅仅是让来自空中的火力更容易杀死他们罢了。

这简直就像是在欺负一群瞎子。在看到营地中的一辆又一辆装甲气垫艇、履带式运输车和越野车变成燃烧的残骸,弹药库、营房和火力点接连被腾起的烈焰吞没时,我思忖着,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AF-2 号机,我注意到你没有开火。”就在我忙着就这场交战的公平性胡思乱想时,那个平板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你的武器系统是否发生了故障?能否排除?请尽快回答。”

“啊啊,那个啥……没啥,就是有点卡壳了而已。”来不及从这具躯体的记忆中搜索出合适答案的我信口答道,然后才意识到这瞎扯淡连我自个儿都骗不了。

唉,毕竟我不是个有急才的人嘛。

“该答复无法理解,请重新报告情况。系统故障自动诊断程序能否运行?是否能够排除故障?立即……”

我直接关掉了通信器。虽然对面那家伙多半是傀儡军团里的指挥官什么的,但反正我也没必要听他的指挥——我可是正义的使者,光荣的义勇军战士中的一员,当然不能与这种货色同流合污。更何况,反正目前的这具身体和这架飞机也不是我的, 就算被我窃取了身份的这个倒霉鬼后面要面临军法审判什么的(如果傀儡们有这东西的话),那也和我没半毛钱的关系。

更何况,我早就想尝尝把啰唆又惹人烦的上级轰飞的感觉了。既然有这样的天赐良机,不尝试一下那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啊不对,是对不起全人类。

在关闭通信、切断全部战术数据的上传之后,我迅速锁定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架“地狱翼”,加速贴到了它的后方。在这架攻击机的驾驶员意识到身后的“友军”并不是自己人之前,超过五十发机炮炮弹已经在两秒钟内接连砸进了位于它两侧机翼翼根处的发动机,并在下一个瞬间造成了火箭发射巢内的弹药殉爆。炽热的气浪甚至让我的这架“地狱翼”也像狂风中的风筝般摇晃了好几秒钟,然后才恢复了稳定。

原本我已经做好了立即遭到围攻的准备,但或许是误以为那架“地狱翼”是被地面火力击落的缘故,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而聪明机警、善于随机应变的我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很快,另一架正向一辆装甲气垫艇发起攻击的“地狱翼”也沦为了凌空爆炸的大火球;第三架则在准备朝营地里的一处高炮阵地投弹时被我打掉了半边机翼,旋转着砸进了谷地中央的河水之中;接下来,刚刚结束轰炸,正在爬升的第四架也被轰了个稀烂,剩下的半截机身一头砸进了一座营地内的板房……还好那破屋似乎是空的。

当然咯,闹到了这个程度,就算剩下的那些傀儡再怎么迟钝,也肯定注意到了我的反常举动。还没等我开始庆贺自己离王牌飞行员只差临门一脚,两架完成投弹、原本正要离开这里的“地狱翼”已经一左一右朝我逼了过来。这具身体的表层记忆随即告诉我,由于弹舱内仍然是满的,这架飞机在格斗中必然会陷于不利地位。而且目前的情况……哦不对,我的良心和责任感也不允许我优哉游哉地把那些负载扔下去。

“喂喂喂,之前的那个谁,你还在吗?”

请说明您的需要。

“让我恢复原状!越快越好!”

好吧,我知道这么做有点不那么英勇无畏,不过话说回来, 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之道。根据眼下我所了解的那点儿极为有限的情况,我实在无法确定,如果这具身体被打成一堆烧焦的肉末,我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是在自己的身体里醒来?抑或是和这家伙一起死去?虽然前一种可能性未必不存在,但考虑到我所肩负的、事关全人类未来的重大责任,在这种时候赌运气实在不大合适。

正在重新同步数据,请稍候。

“稍候?稍候是多久啊?麻烦好歹给个准数行不行!”

那个“声音”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当然,现在的我也没空再问了。因为就在一秒钟后,我便不得不操纵着这架“地狱翼”做出了好几个大幅度垂直机动动作,以此避免被对方太过容易地咬住尾巴。但正如俗话说的那样,“傀儡们全都差不多”,那两个驾机猎杀我的家伙的技战术素养一点也不比我现在所“附身”的这家伙差。尽管我像一只被主妇用苍蝇拍追打的苍蝇般非常努力地左躲右闪,但没过太久,一通炮弹便撕掉了这架飞机的小半截垂直尾翼。

“喂喂!拜托你给我快点啊!看在我……啊不对,看在全人类的分上!”

那个“声音”仍然毫无回应。或许它就像那些官僚部门里的办事员那样,有着一套非常神秘、绝对不可为外人道的行动日程表。只不过,在对付那些官僚时,我好歹还能攥着钞票或者可能发生“走火故障”的手枪闯进他们的办公室里“激励”他们一下, 而对付这家伙,我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快点啊快点啊快点啊,快让我出去……”随着另一轮不算特别精准、但也不算不准的机炮射击,我的这架“地狱翼”又丢掉了好几个零部件,而操作也变得越发困难了起来。为了稍稍缓解身后的威胁,我甚至不得不凑近地面上对空火力相对密集的位置,冒着被当场击落的风险逼迫咬着我尾巴的家伙们暂时退避。由于实在是过于接近地面,我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设备就能清楚地用肉眼辨别出地面上的目标细节:变成扭曲废铁的装甲气垫艇、被弹药殉爆的烈焰吞没的防空火力点、像蚂蚁一样扭动挣扎着的伤员、一动不动的死者、像受惊的蟑螂般拼命地无规则机动着的各种车辆……

……等一等,其中的一辆车好像特别眼熟耶。它看上去就像是……

……不,不是像,那就是“走为上号”。

尽管像“走为上号”这样的半履带装甲运输车在任何地方都不少见,但多亏了傀儡那超出普通人类的敏锐视力,在“地狱翼” 从它的上空掠过的短短一刹那间中,我辨认出了“走为上号”的敞开式车厢内的那些身影。之前莫名其妙地诬陷我们的可可双手抱膝、蜷缩在车厢的最内侧,不太擅长驾驶车辆的平娜正与咪咪一道,忙着把一箱燃料灌进驾驶室后的主燃料箱里。那只玩偶熊,啊不,智能管家机器人爪爪正瘫倒在车厢里,似乎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而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则在费力地把一个又大又沉的玩意儿往车上拽。

唉,那玩意儿好像就是我自己耶。

从眼下这场面来看,平娜他们大概是在空袭开始后不久就趁乱逃出了被羁押的地点,并且找到了“走为上号”,准备离开这个正在化为人间地狱的鬼地方。当然咯,这样的主观能动性非 常符合义勇军的信条,也充分体现了我们不甘坐以待毙的奋斗 精神,但却显然未必是个好主意,尤其是当我们的宝贝装甲车已 经被列入打击名单之后。通过从尚未被切断的中队战术数据链 中传来的战术信息,我注意到,一架离这里只有不到两千米的 “地狱翼”已经将“走为上号”列为下一个打击目标,再过五秒钟, 它就会用空对地火箭精准地摧毁这个暂时还无法动弹的活靶 子。

“五秒钟?哈。”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操纵着伤痕累累、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的“地狱翼”转了一个180 度大弯,掉头扑向了正要执行攻击任务的那架“地狱翼”。虽说目前的情况不容 乐观,但也不算太糟。在这一带的空域中,除了我的这架之外, 就只剩下那架编号AF-11 的“地狱翼”还剩下几发适合用于打击装甲车辆的空对地制导火箭,只要在被击落前敲掉了它,至少 “走为上号”的处境会稍微安全不少。

三秒。

急转弯让“地狱翼”千疮百孔的机体发出了凄厉的哀鸣。虽然这玩意儿并不是我的财产,但这声音仍然让我一阵阵肉疼。在完成机动动作的同时,我检查了一下机炮剩余的弹药量:不到三十发,连一秒钟的自动射击都不能维持。

两秒!

之前拦截我的那两架“地狱翼”正在再次准备进入攻击位置,不过我并不在乎,反正它们也来不及在我完事之前发起下一次攻击,而迎头扑向“走为上号”的那架“地狱翼”同样也没有丝毫要规避的迹象。在机载火控计算机的协助下,我让机炮迅速锁定了这玩意儿,再过一秒,我就会让它知道与义勇军、与我和我快乐的伙伴们作对的下——

“咦?!”

就在我准备用机炮开火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地狱翼”——不是追击我的那两架,而是来自地面的火力。或许是将迅速接近的我当成了敌人,之前正忙着发动“走为上号”的咪咪不知何时已经操起了那挺固定机枪,朝着我劈头盖脸地打来了一大堆钢芯穿甲弹,而更糟的是,其中的一发恰好命中了这架飞机已经因为攻击而严重受损的翼根部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飞机的油箱似乎就在那儿来着。

所以说,命运有的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为什么像我这样从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呃,至少没做过非常严重的亏心事)的正义之士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虽然这个身体完蛋了我未必会送命,但如果本体也没了那可肯定是死路一条了啊!在整架“地狱翼”被殉爆的燃料和弹药炸得粉碎之前,我看到了对面那架“地狱翼”射击时的火光,从理论上讲,这只意味着一种可能性。

“呜哇哇啊啊啊——”

我就这么发出了没出息的惨叫,坠向了名为绝望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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