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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日出城温泉浴场与好客的主人

作者:索何夫 当前章节:10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19

1

“喂喂!那只可是我的!”

“这里的螃蟹还多得很,你吃这只不行吗?和雇主抢东西可不合适哦。”

“什么叫多得很?你可是吃了三只!三只哦!”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餐桌上的大盘子里抢过剩下的半只蜜糖焗蟹后,我一边扯开螃蟹的腹部甲壳,忙不迭地把蟹黄和用来移动那四对长腿儿的肌肉束塞进嘴里,一边义正词严地谴责我的雇主, 历史学家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而且,为什么我们这边的螃蟹都是公的,还这么瘦?简直是除了壳就只有壳了好不好!”

“那可没办法,毕竟偶然性是一种不可否认的客观存在。”历史学家白了我一眼,“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兼职做历史学家的家伙就老是说,‘历史是由一连串的活见鬼组成的’。学会接受偶然性的必然存在,是确立辩证唯物史观的必要条件之一……”

“偶然你个大头鬼啦!”正用灵便的右手和不那么灵便的左臂义肢撕扯着金色的蟹腿,并用多功能军刀的刀锋一点点把里面的嫩肉剔出来的平娜罕见地站到了我这边,“你之前肯定偷偷调换过螃蟹,别以为我不知道!”

“就素就素!”正往嘴里猛塞她姐姐栗子替她剥好的蟹肉的咪咪也附和道。

“你们凭什么污人清白!”我注意到,历史学家的身上冒出了一股松节油的香味,这表示他现在不是很开心,“我可从来都非常注意节制饮食哦。毕竟,在很久以前,有一个曾经做过日耳曼地区长官的老伙计就很喜欢胡吃海喝,结果当维斯帕先的军队前往亚平宁时,他的下场……”

“谁知道你说的是啥啊?!”我和平娜一起吐槽。唉,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俩算是特别有默契的呢。

“好啦好啦,大家不要吵不要闹,这里还——有——很——多哦!”就在我、平娜和罗蒙诺索夫眼看就要扭打成一团时,穿着粉红色围裙的阿良托着一大盘刚刚煎好的大螃蟹走了进来,在她身后,目前以简的身份帮忙的艾琳则端着另一盘螃蟹,以及一大壶热气腾腾的甜茶,“这种雪蟹在这儿并不是稀罕的东西,河里随处都可以摸得到,所以各位客人无论要多少都是有的哦。如果不够的话,待会儿还有新鲜的卡斯匹安白鳗鱼配罗勒大蒜酱,外加本地的特色菜辣味烘蘑菇,不过我个人不推荐你们吃太多辣的东西,否则待会儿泡温泉的时候会有些热过头呢。”

“温泉?你刚才说温泉?传说中日出城里的温泉还存在吗?真的还存在吗?”咪咪第一个激动地问道。

“当——然啦!这里可是两百年间从未被外界的战争波及过,保留了无数古代、甚至是黄金时代奇迹的桃源哦。”负责招待我们的可爱女生拍了拍咪咪的脑门,“各位客人敬请期待就是了。”

哇哦……

……真正的温泉啊……

……搞不好这里还真是天堂呢。

2

好吧,在继续讲述这个故事之前,我有必要稍稍交代一些相关背景,以免诸位弄不明白前因后果。我和罗蒙诺索夫因为螃蟹问题发生小小纠纷的这一天是我们在离开绿谷镇、正式开始这趟大陆深处探险之行后的第二十七天,也是阿尔-安东旅营地之战后的半个月,而正在大吃山珍海味,同时憧憬着温泉天堂的我们眼下正身处于联邦故都日出城的中心部位,亦即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计划调查的那块被称为“城堡”的神秘区域之中。对于我们而言,能在这种地方得到如此舒适的招待,实在是件出人意料之事。毕竟,就在十几天前,我们还差点儿和近两百名安东旅士兵一道、变成在阿尔-萨尔特丘陵中徘徊的孤魂野鬼。而在当时的我们的想象之中,位于大陆最深处的日出城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魔境。

哦,没错,你们肯定很想知道我是如何在看似必死的绝境中逃过一劫、逢凶化吉的吧?那当然是因为我的高尚品质、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与优秀的战斗素养……好吧,至少我希望是这样就是了。事实上,我的幸存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奇迹。当我在自己的身体里睁开双眼时,其他人是这么对我说的。虽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趁乱逃跑的他们仍然注意到,对阿尔-安东旅营地发动奇袭的“地狱翼”编队突然开始了自相残杀,对地面目标的袭击效果也因此大打折扣。自然,他们也注意到了我的英勇举动,以及最后被击落时的悲壮场景——尽管没人知道在天空中大显神威的那人正是我。

“以救主领袖的名义,我这辈子都没碰到过这种事儿。”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超过两个星期,我还是能回忆起平娜当时那一脸恍惚的惊讶神色,“你在碰到那什么信标之后就昏过去了,所以错过了这幕好戏,有一架‘地狱翼’突然背叛了同伴,一口气打掉了四架同队的飞机!等到它被击落的时候,另一架‘地狱翼’ 本来打算朝我们发射火箭的,结果却在最后关头把那些火箭全都打在了一旁的空地上!”她眉飞色舞地挥舞着拳头,活像是个给朋友讲述新奇见闻的小学生,“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问问其他人!在我们撤退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一架敌机再主动对我们发动过攻击!我真的没骗你!”

“是是是,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在听完这番话后,点头如捣蒜的我终于确信,自己之前的奇异经历应该并不是一场梦。不过,我也并没有向其他人说明实情,这主要是因为接下来向我汇报情况的艾琳提到,在来找我们之前,她曾经出现了某些“不可思议的奇怪感觉”。而我很清楚,要是在队伍里的一干女孩子面前把一切都说明白,我很可能会被当场视为女性公敌,甚至遭受可怕的不白之冤。

毕竟,对我这样有着丰富社会经验的人而言,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我可是很清楚的。

在挨个听取其他人的汇报后,我大致拼凑出了那天晚上我“缺席”的时间内所发生的事。在我碰到所谓的“罪孽之杖”并陷入昏迷数个小时后,阿尔-安东旅的营地就被一大群“地狱翼”炸成了火海,被视为危险分子而羁押起来的平娜等人也成功地逃脱了。与此同时,由于接到了只身逃回的德尔塔那家伙的报告(这浑蛋事后居然想凭这点邀功,结果自然是挨了平娜一通修理),留守在法外人聚落中的艾琳和栗子迅速驾着“走为上二号” 赶到了那处营地附近,并用那门根本无法使用的离子炮成功地吓退了追来的安东旅士兵,让我们得以成功离开了那片修罗场。

虽然我并不清楚在坠机前的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我并没有在另一具躯体内死去的记忆,那么很显然,很可能正是那个“声音”在“地狱翼”坠毁前的瞬间将我送回了原装正版的身体里。对于没有兴趣体验死亡的我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幸运。

而我们的幸运还远远不止于此。

众所周知,在口口相传的英雄故事里一直有“时来运转”这么个说法。但在绝大多数时候,这玩意儿甚至比第三军团发售的民防六合彩的大奖还要难以捉摸。故事里的英雄们只要一鼓作气克服了艰难困苦,就能够遇上各种各样的好事儿,最后顺利走上人生巅峰;而在现实中,每当你刚刚遭受完一个困难的蹂躏后,通常还有更多的困难正在排队等待着你。不过,我们在过去半个月中的经历却是绝对的例外。自打在一片混乱中逃出安东旅的营地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遇到过追兵,也没有遭到傀儡的攻击。甚至就连漫山遍野四处乱晃的异兽们也仿佛接到了什么指令,全都远远地避开了我们的所经之处。在某些地方,我们甚至注意到,就在我们抵达前不久,当地都还有两支傀儡的军队在交战。可当我们开始接近这些区域时,那些麻烦的家伙却全都突然停止交火、分头撤离,就这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我们。

虽然这种状况看上去“巧”得有些过头,不过我的信条告诉我,好运气就是好运气,要是不好好利用那才是要遭天谴的。趁着在这大陆深处难得一见的和平状态,罗蒙诺索夫很快便抵达了另一处与他有联系的法外人聚落,并顺利找到了能够领着我们穿过阿尔-萨尔特盐湖的向导。更加幸运的是,在启程之前, 那个聚落里的居民们甚至非常好心地收容了那些被我们救助回来的孤儿——准确地说,是除了可可之外的所有孤儿。虽然基于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我也曾试图劝说他们把可可一起留下,但居民们却只是面露难色,并支支吾吾地告诉我,这个神色阴沉、沉默寡言的姑娘在当地没有任何亲友,而他们也缺乏足够的物资和人手去照顾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虽然这些家伙在说这些话时全都露出了言不由衷的神色,就差没把“这是借口”这四个字儿直接写在脸上再加上横线标粗了,但我最后还是没有多问什么。

毕竟,谁家里没有本难念的经呢?

就这样,带着这位曾经不惜把一只手掌烧伤、承受巨大的痛苦也要诬陷我们,而且一路上都没给过我们一丁点儿好脸色看的新“队员”,我们穿过了危机四伏的丘陵与盐湖,并在告别向导后沿着位于卡斯匹安海东岸的前109 号高速公路一路南下,最终抵达了坐落在烟波江河口、雷布灵司峰下的日出城遗址。在这一路上,我们几乎随处都能看到南北两支傀儡大军经年累月交战留下的痕迹,但诡异的是,除了远远地打了几次照面之外,即便在这种超级高危地带,我们竟然几乎没有和傀儡发生任何近距离接触,更别说爆发冲突了,而之前利用“走为上二号”苦苦练成的装死绝技也没能被我们用上第二遍。拜这好得让人不可置信的运气所赐,按照原计划需要至少三个星期才能走完的南下路线最终只花了我们不到六天时间,而在今天凌晨,我们成功地从一处位于市中心的浅滩涉过了烟波江,抵达了城里唯一未被破坏的神秘区域。

接着,在踏上这片土地之后,我们意外地发现,在这片与世隔绝两个世纪的区域居然还有人生活。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相当欢迎我们的到来。

3

“客人,请您千万不必客气。”在领着吃饱喝足的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负责接待我们的阿良微笑着推开了一扇厚重的 木门,一股带着淡淡的硫黄味儿的湿热空气随即包裹住了我, “这里是澡堂,洗完之后从左边第一扇门进去就是温泉,您的同伴现在应该已经在那里面了。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 我们。”

“呃……那个,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澡堂耶。”在阿良介绍完后,我颇有几分感慨地小声说道。在据点镇,仅有的两座澡堂都是又挤又暗、活像是屠宰场和垃圾站的结合体,澡堂内部的空气中永远飘着次氯酸那挥之不去的怪味,而不是太凉、就是太热的洗澡水尝起来则有股铁锈的滋味。虽然由于管理混乱,澡堂里偶尔也会出现男女隔间突然倒下这样的好,啊不对,坏事儿,但在更多的时候,长着青苔、四处淌着肥皂水的水泥地板会逼着你时刻当心脚下,因此这些坏事造成的不利影响通常会被降到最低限度。

但是,这里的澡堂却完全不同。位于木门之后的并不是封闭空间,而是一处建在山腰岩盘上的露天场地。直接从雷布灵司峰山体深处引出的温热泉水沿着由山岩雕成的照壁上的兽头状喷水口持续不断地喷涌而出,让这儿一直包裹在一片氤氲的半透明水汽之中。在场地的边缘,透过半人高的青石围栏,刚刚冲过澡的人可以一边让凉爽的山风吹干自己的身体,一边俯瞰日出城近四分之三的区域——即便已经被废弃了两个世纪,但这座曾经的和谐星第一大都市仍然能让每一个初见者感到震撼。

呃,虽然各位应该都学过和谐星的古代史,但我还是要在这里稍稍提一提日出城的过往。据传,这座城是我们的先祖第一次降落到这颗行星上时的落脚之处,并因为其优越的地理位置而被选为了后来的行星首府。在高耸的雷布灵司群山(它们是罗迪尼亚大陆由两块陆地板块合并时隆起的产物)之下,来自西南方的兰檀半岛的烟波江一路向西北奔腾,最终在此地汇入行星上最大的海迹湖中,并为雪蟹、油身鱼和其他许多种超级好吃的本土水生动物提供了家园,而由此形成、遍布沃土、交通便利的三角洲区域,理所当然地成了建立城市的好地点。在数百年间,当年的殖民者后裔以及后来的联邦政府不断经营着日出城,最终让它从一个山与河之间的小小聚居点变成了一座覆盖了整个三角洲地带,由主城区、工业区、港口、农田、卫星小镇和无数道路构成的宏伟都会。

然后,就像我们的祖先突然从太空中降临此处一样,随着傀儡战争的开始,一切都突如其来地结束了。

在冲完淋浴后,四顾无人,我并没有急着进入内侧的温泉,而是一时兴起来到了石质护栏旁,用固定在那里的一架老式双筒望远镜眺望整座城市。在夕阳下,水流平缓而宽阔的烟波江看上去就像是一截镀上了金边的缎带,过去市镇当局架在江上的桥梁与码头则只剩下了一些爬满青苔的混凝土结构,看上去就像是点缀在缎带上的细小祖母绿碎石。由于常年无人管理, 不算茂密的温带阔叶林与灌木丛已经逐渐夺回了失地,将大部分较小的卫星城镇和主城区的不少外围区域都变成了陷在深绿色海洋中的孤岛。而在那些尚未被绿色掩盖的地方,战争的残迹随处可见。在某些地方,巨型弹坑已经形成了一座座小型湖泊,被整个摧毁的高层建筑就像损坏的积木一样堆积在各处,面目模糊的焦黑残骸散落在一丛丛疯长的灌木与高草之间,其中一些是被摧毁的战机、坦克、自行火炮和装甲车这类重型武器,而另一些则来自更为久远的年代——这些私家汽车、城市轻轨车厢和其他公共交通工具的残骸证明,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曾经过着某种比现在舒适得多的生活。

即便是现在,持续两百年的傀儡战争也还在断断续续地蹂躏着这具规模宏大的文明残躯。在望远镜的视野尽头,我看到了至少两架“逐云者”,这种飞翼状的小型侦察机是傀儡军团在天空中的眼睛。在地平线附近,由建筑废料搭成的临时工事突兀地矗立在崩塌的天桥与断裂的公路之间,而在远方倾圮的大厦废墟中,偶尔还能瞥见身披厚重伪装服的人影一闪而过。总体而言,日出城在这两百年中并非两支傀儡大军交锋的主要战场,但这里也远远算不上安全。

——除了我目前身处的这片土地之外。

在义勇军和探险者中,关于大陆深处“桃花源”的传闻一直流传着。但是,直到“走为上二号”穿过了旧联邦政府总部广场、涉过被本地人称为“界河”的那条小河后,我才头一次确认了这些传闻的真实性——在这片位于雷布灵司山主峰和新卡斯匹安海的湖岸之间、方圆不过数千米的土地上分布着好几个大小不等的别致小镇和渔村。曾经的高楼大厦被全部拆除,建筑材料被用于构筑本地人那些漂亮而精致的住宅,而重见天日的土地则变成了农田、果园和鱼塘。虽然与日出城千疮百孔的其他部分只隔着一条深不及膝的小河,但这里丝毫没有被暴力波及的痕迹。事实上,当我们的坦克刚刚进入这片被本地人称为“桃源”的土地时,我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携带武器的人,也没有看到哪怕一张带有丝毫敌意或者恐惧的面孔。当我们表明来意后,他们便立即将我们这些稀客奉为了座上宾。按照他们的说法,我们可是近四十年来第一批成功来到这里的外人,仅凭这点,我们的到来就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嗯,没错。这里的一切都相当和平,甚至到了有些不真实的地步。虽然已经在这里待了大半天的时间,但在向下俯瞰时,我还是下意识地揪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嘿,你不进来一起泡吗?”有人戳了戳我的后背,“没想到你还有在冲完淋浴后看风景的优雅习惯啊。”

“唉……那个……我只是在想些事儿而已。”我“嘿嘿”傻笑了两声,然后才把眼睛从望远镜的目镜后挪开,“你怎么这么快就泡好了?”

“没办法,这里的温泉含硫量有点高,对我的皮肤而言,刺激性似乎太强了点儿。”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撩起裹在腰间的浴巾下摆,露出了开始发红的小腿,“而且平娜她们几个也太吵了。看来女生们在一起洗澡时会变得聒噪这一点,无论在哪颗行星上都一样。”

“那倒也是……呃,等等,你刚才说你和平娜她们一起泡澡?真是让人羡……哦不,真是过分!凭什么——”

“里面是混浴啦,而且本地人平时似乎并不在乎这个。”历史学家耸了耸肩,“再说,如果不是你非要留下来多吃一盘螃蟹,刚才也可以和我一起进去的。唉,等等!别急着走啊!”

“别拦着我!现在进去的话正好还能……呃,不对,我突然觉得有点冷了,得赶紧暖暖身子!”我一边试图挣脱历史学家的手,一边解释道,“这么做是完全合理的!我可是队里的指挥官哎!万一在这种时候感冒了,耽搁了接下来的行动……”

“那也用不着非要进去啊!乖,到这边来。”罗蒙诺索夫像哄小孩一样把我半推半拉地拽到了那些不断流着温泉水的喷口前。很快,白色的水雾就完全遮住了我们的视线,而热水撞击在石质地板上的哗啦声则掩盖了我们的说话声,有那么一阵子,我只能感觉到水声、潮湿的硫黄味水汽,以及从历史学家身体里传来的、带着幽香的宜人温度,“朝我这边凑近点儿,对,再靠近点儿……啊,行了,就是这样……阿德南少校,我想和你谈点儿事。一对一地谈。”

“谈啥?那个……呃……如果是那方面的要求,请恕我拒绝!虽然我必须承认,你这样子看上去确实挺可爱的,但我的取向不允许我——呜嗷——”

“你的脑子里就只装着这些玩意儿吗?!”还没等被热水和蒸汽弄昏头的我说完这句蠢话,历史学家已经用小小的脚跟狠狠地踩在了我的脚趾头上,而当我惨叫出声时,又不由自主地朝气管里吸进了好几口含硫的热水,险些给呛得背过气去,“你这没脑子的蠢材呆瓜猿人种马色魔——”

呜!看来这家伙在污人清白方面的本事不比平娜更差。

“算了。”在一口气为我冠上至少一打(当然,全都是完全不合适且错误的)贬义形容词后,发泄完毕的历史学家耸了耸肩, 开始讲起了正事,“我要谈的事相当重要,因此我不太希望被其他人撞到或者听到。”就在罗蒙诺索夫说这话的同时,一个小小的黑影从我们头顶迅速地飞掠了过去——很显然,在找上我之前,他的两位“伙计”早就在这附近戒备着了,“所以说我们只好在这里谈……不准把视线朝着下面,你看哪儿呢?”

“没,没看哪儿!”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个……什么事这么重要?”

“这么说吧,”历史学家抓了抓银色的长发,“如果我说,在我们被请到安东旅的营地里做客的那天晚上,你所做的事情不只是没出息地趴着睡觉,你大概不会否认吧?”

“呃?你怎么知——”

“不要小看了我的逻辑推理能力——真正优秀的历史学研究者都必然擅长推理、联想与分析,如果不具备这种能力的话, 再多的历史资料对他们而言都不过是一些互不相关、真假难辨的只言片语罢了。”历史学家拽了拽我的胳膊,示意我在喷涌的水帘旁跪坐下来,好让他的脸能够凑到我的耳边、以足以被水声掩盖的最低音量交谈,“我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绝非偶然。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在那时到底干了什么?又知道些什么?”

好吧,这还真是个不错的问题。

4

“就是这些?”在我以一贯的客观公正、毫无掩饰的方式将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讲述完毕之后,历史学家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神色。很显然,他对于这样的回答并不完全满意,但至少也谈不上有所不满,“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当然!说到底,让我们挨个握一次那个什么什么破杖不就是你提出来的主意吗?”我抱怨道,“我还以为你会知道些什么呢。”

“要是你不藏着掖着,而是早点儿和我商量的话,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一些有用的信息。”历史学家说道,“等等,你之前不说这个,莫不是因为艾琳……”

“别说那个了,”我摇了摇头,“你还是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你之前明明说,那东西的作用仅仅是用来把那些异兽召集到指定的地点,为什么我一碰到那东西就会突然失去意识,然后在梦里变成其他人啊?这是啥?魔法吗?”

“这个……说得简单一点,它确实算是一种‘魔法’——我以前遇到过的某人曾经说过,足够先进的科技事实上就是魔法,至少在落后一方的眼里是这样。”历史学家轻轻地叹了口气,“比如说吧,我的这具身体就可以被看作是某种‘魔法’。原装版的‘正常’人类可没法像我这样持续几十年都不会出现肉眼可见的衰老迹象,也不会一直维持十二岁的外貌,而这具身体的其他附带特征,比如特殊的外分泌系统,以及远比正常人强力的免疫系统和自愈能力,都足以让我在某些文明倒退非常严重的世界或者封闭社区内被视为魔鬼或者圣人——当然,具体情况要看对方的哲学体系与意识形态。但是,在一千年前的黄金时代巅峰期, 这种级别的基因改造完全是稀松平常之事,就像现代人在果园里嫁接苹果树一样普通。事实上,由于当时的人类大规模运用基因优化与改造技术,甚至还出现了一些组织,要求在基因层面上对人类‘正本清源’,保证我们的‘本来面貌’。同理,你拿到的那个信标,以千年前的技术标准来看,其科技含量也根本算不上高。但对现在的人而言,却足以挑战你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了。”

“那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因为残留的记录和样本实在有限,而我也不是专业技术人员,因此我无法非常准确地描述这件东西到底是怎样的工作原理或者特性,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至少让我确认了一项假说:从某种意义上讲,异兽和傀儡,其实就是一样东西。”

“啊?!”我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啥?!”

“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但你平时难道就从未感到奇怪吗?”历史学家问道,“如果认真思考过,那么任何人都不难意识到,傀儡与异兽这两种看上去完全不搭边的玩意儿,其实有着非常明显的共同特征。”

说得倒是轻巧!不过拜托你也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像我这样一天到晚都在拼死拼活地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履行我的神圣职责而奋斗的大忙人,哪会有空胡思乱想啦!“你说的‘共同特征’指的是——”

“意义,”历史学家说道,“无论是傀儡还是异兽,除了少数像艾琳那样不太‘正常’的个体之外,他们的行为全都缺乏意义。”

“呃?”

“就算你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不喜欢动脑子,但肯定也曾经在战斗中考虑过这个问题——为什么那些被称为‘傀儡’的家伙会 希望你们去死?为什么他们要彼此攻击?联合军政府的官方说法其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只是先入为主地将傀儡定义为‘邪恶’,并单方向宣布这些侵占了人类土地的入侵者罪该万死,仅此而已。”说到这儿,罗蒙诺索夫突然朝着露天澡堂边缘的石质围栏方向指了指,“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所谓‘入侵’的意义何在?!”

“呃……这个……”

“啊,你不知道。当然,这并不奇怪——因为这种入侵本就是没有意义的。在人类历史上,驱动人群有组织实施暴力的原因只有两种:形而下的经济因素,或者形而上的意识形态理由。后者通常又基于前者而产生。”历史学家说道,“如果有谁要夺取一片土地,通常有以下几个原因:这片土地对你有价值,或者以某种方式对你产生了威胁,又或者是因为传统、契约与意识形态——但后几种因素往往与第一或者第二个因素存在着种种关联。”

“所以……”

“所以这也是我们无法理解傀儡们的行为动机的原因—— 在这一路上,你我都看到了那些家伙的所作所为,除了战斗和破坏,他们几乎完全不从被占领的土地上获取什么,也不在这里生产或者制造什么,更不存在贸易、旅行或者交换活动,当然也无所谓契约、荣誉或者复仇。换言之,以人类的角度来看,这场战争根本毫无意义,反倒是和异兽们的行为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历史学家伸出了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比画了一下,“毕竟,那些被我们统称为‘异兽’的危险生物对人类特有的敌意和攻击性同样也是不合理的,无论从费效比(1)还是必要性来看都极端不划算,但它们却仍然在攻击人类。”

“据说‘异兽’也是在傀儡战争爆发之后逐渐扩散开的……” 我想起了过去听说过的一些传闻。

“没错,这种相似性无法以‘巧合’来概括,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人为的干预。事实上,傀儡和异兽的生理结构确实存在着受到这种干预的痕迹。”历史学家点了点头,“基于特定目的的人为干预是人化自然与自在自然产生差异的根本原因。在自然环境下解释不通的东西,在人化自然环境下却是合理的——比如金鱼。如果一条长着醒目的金色鳞片、身躯粗短、尾巴开裂,还长着鼓胀眼睛的金鱼出现在自然环境中,它多半没法在猎食者面前存活超过几分钟,因为这些性状绝对不利于生存。但对于人类而言,这些性状却是有价值的,因此金鱼不但没有灭绝,反而还随着人类扩散到了数以百计的世界上。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吧,其实我并不太懂这个“自然”那个“自然”什么的,但我以前确实也养过金鱼——在清洗可能被有毒物质污染的装备时,很多部队会把清洗用水倒进金鱼缸里测试毒性。目前在我看来,历史学家关于金鱼的那番话确实有些道理。

“所以,你已经知道傀儡的全部底细——呜嗷!疼疼疼!”在脑门上突然挨了一下后,我连忙捂着脑袋后退了两步,“你干吗学平娜她们的坏习惯啊?”

“因为你这人呀,有时候就是迟钝到让人恨不得好好揍两下。”历史学家坏笑了两声,“你倒是想想,要是我已经弄明白了所有事情,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特地冒险跑到这地方来?在我们找到关键证据之前,我能做的只是提出假说、进行推测,但无法确定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毋庸置疑,‘傀儡’和‘异兽’的产生很可能都是人为干预,甚至是基于计划严密的基因工程试验所产生的结果,但我们的祖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它们又是如何被唤醒的?以及最重要的,我们要怎么样才能结束这场已经持续了两百年的无意义战争?别忘了,‘找出结束战争的方法’,这才是我得到的委托。”

“明白了,”我点了点头,“就这些?”

“不止。在我说‘可以’之前,那天晚上的事你最好保密,尤其不要告诉除了我们的队员之外的任何人。种种迹象都表明, 有某些人并不希望看到我们取得进展,假如他们知道了这些,恐怕会采取更加极端的方式来对付我们。”历史学家想了想,然后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我建议你在这几天最好当心点儿。”

“呃,当心谁?桃源的人吗?”

“不是。我对本地居民的诚意与友善度基本上……还算有把握。虽然真正重要的事要对他们保密,但也不需太过提防。” 历史学家摇了摇头,“我希望你帮忙盯着的是另一个人。”

接着,他以最轻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出了那个名字。

(1) 即投资回报率(ROI),是投入费用和产出效益的比值,用以衡量投资活动中的经济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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